希刺克厲夫受傷,羅蘭在教堂的鐘樓上看得非常清楚。
她也看見奧涅金抱住了希刺克厲夫,騎士們圍住了他們的領袖。隨後希刺克厲夫就在眾人圍觀之下,消失在空氣之中。
羅蘭一咬牙,轉身就沿著通向鐘樓的螺旋階梯往下衝。
本堂神甫弗勞倫大喊一聲“妹妹”,伸手想要攔住她,卻沒能攔住,眼睜睜地看著她衝了下去。
弗勞倫大駭之下,抬頭看紅衣主教黎舍留,卻看見這位主教大人抱著大橘,朝他聳了聳肩,似乎在說:本來就不可能攔得住她麼。
希刺克厲夫受傷,哪怕是重傷,只要下線,就能立即恢復。
但現在的問題是,他是當著很多人的面當場“下線”的,估計會嚇到很多位面裡的土著。
眼看著教堂外還有不少刺客環伺,希刺克厲夫下線恐怕會對人們的心理造成巨大影響。無論多危險,她都得出面穩定一下人心。
果然,當羅蘭從教堂那扇半開的青銅大門中衝出去的時候,曾經由希刺克厲夫一手訓練出來的騎士們全都目瞪口呆,杵在當地,甚至忘記躲避遠處那些刺客向他們發射的槍炮和羽箭。
羅蘭大喝一聲:“奧涅金!”
可愛睡帽向她這邊轉過來,竟然還伸手撓撓頭,一臉無辜地表示,他沒做錯甚麼呀!
“希刺克厲夫一定是被上帝接引,去了天堂。”
羅蘭引導他。
奧涅金頓時一拍大腿:“對!”
“夥計們,你們看看英勇的希刺克厲夫,他為維護……維護世界和平……”
“甜水鎮的安寧!”羅蘭趕緊在旁邊提醒。
“對,希刺克厲夫是為了維護甜水鎮的安寧,和鎮上居民的安全,甘願犧牲自己——因此他被上帝接引,去了天堂了。”奧涅金深情地說。
“原來追隨希刺克厲夫,就能上天堂?”
騎士們頓時悟了過來,紛紛繼續高舉手中的長劍,按照希刺克厲夫在“犧牲”之前號召的那樣,跟隨紅衣主教的衛隊,朝廣場上已經為數不多的“刺客”們衝上去。
這時,在甜水鎮中心,騎士與衛隊終於獲得了壓倒性的優勢。他們衝著與他們作對的王宮衛士和強盜們大打出手,三四個人圍攻一個對手,迅速結果掉那些負隅頑抗的傢伙。
刺客們見到大勢已去,紛紛丟掉武器,舉手投降。他們被驅趕到廣場中央,被勒令高舉雙手,面衝教堂,跪了下來。
鎮上的居民們聽見外面槍聲漸息,有膽大的先從地窖裡爬出來,移開門板探頭看看,見無危險了,就大呼小叫地跑出來,也衝進了鎮中心的廣場上,和騎士們一起歡呼,歡呼甜水鎮的勝利。
弗勞倫也扶著紅衣主教黎舍留從鐘樓下來,來到廣場上。
這時奧涅金被鎮上的居民們圍住,頗不好意思地把頭頂上的睡帽摘下來,抱在胸前,羞澀地笑笑,搖手說:“不用謝我,不用謝我!”
羅蘭則向參與這場戰鬥的騎士們伸出手,任由他們吻自己的手背,口中嘉獎:“甜水鎮多虧有你們。”
騎士們將伯爵夫人的誇讚看作是最重要的獎賞,紛紛單膝跪地,恭謹地去吻羅蘭的手背。但也有人在欣慰自豪之餘,想起教會他們戰鬥的“導師”,紛紛落淚:“希刺克厲夫大人……”
“希刺克厲夫大人去天堂了……”
“……甚麼也沒給我們留下……”
羅蘭感覺到好像有哪裡不對,她眼角掃見一束光,接著是無數光影扇動。
廣場上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視線都朝羅蘭這邊聚過來。
瞬間,希刺克厲夫好端端地站在早先他倒下的位置上,依舊高舉長劍,大聲喊:“刺客,刺客都除掉了沒有?”
整個鎮子的人都在面面相覷。
竟然沒有一個人出聲。
這情形延續了三秒,剛剛還在“哀悼”希刺克厲夫的騎士們忽然炸了鍋:“有鬼啊!”
他們口口聲聲說是希刺克厲夫去了“天堂”,但是真見到希刺克厲夫的“形象”重新出現,一個個又都覺得是見了鬼。
羅蘭:要命!
她當然理解希刺克厲夫著急上線,要趕回位面裡,帶領甜水鎮的衛士們繼續戰鬥。
但是他就這麼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難免會嚇到鎮上的人。
極端情況下,還有可能會增加羅蘭本人的“嫌疑”。畢竟希刺克厲夫是她的人,竟然能死而復生,她的“女巫”名頭,恐怕會被坐實。
這念頭只在電光石火間閃過,羅蘭就聽見一個清朗的男子聲音在背後響起。
只聽他斬釘截鐵地說:“這是上帝顯聖,降下的奇蹟!”
開口的人是黎舍留。
只有他有資格斷定這是上帝創造的偉大聖蹟。
“虔誠的甜水鎮人民,這是上帝聽見了你們的呼聲,為你們降下的偉大奇蹟啊!”
黎舍留高高舉起雙手向天。
羅蘭反應超快,迅速提起裙角,在紅衣主教身邊跪下,滿臉做出虔誠的表情,伸手在胸口劃十字。
唯一有一點可惜的是,她不太喜歡掛各種佩飾。如果這時她戴著一枚十字架,能夠舉著十字架大聲祈禱,那就看起來更虔誠了。
弗勞倫跟著她跪下了。
接著是那些跟隨希刺克厲夫多日的騎士、拍馬趕來獻媚的鎮長,和甜水鎮所有的居民——人人懷著敬畏的心情,拜伏在希刺克厲夫面前。
唯有希刺克厲夫本人,剛剛回到位面裡,對於到底發生了甚麼事還完全摸不著頭腦。
羅蘭悄悄揚起頭,衝希刺克厲夫使了個眼色,叫他不要緊張,順水推舟就好。
只聽黎舍留繼續說下去:“這個人,在昨天還和你們一樣,是生活在這個塵世的凡人,但是今天,他聽見了上帝的召喚,為了保護上帝虔誠的僕人而奮勇戰鬥——他不應在這戰鬥中失去生命,因此上帝賦予他新生,讓他回到你們身邊……”
羅蘭心想:黎舍留這話真是雞賊,“上帝虔誠的僕人”,指代誰都可以,既可以說是他紅衣主教,也可以說是甜水鎮所有的百姓。不管是誰代入這話,都對希刺克厲夫油然而生感激之心。
希刺克厲夫這時終於反應過來,他重新上線上得太快了一點。
好在有人想出了這麼個絕妙的理由來替他遮掩。
希刺克厲夫想到這裡,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然後也做出一副虔誠祈禱的模樣,抬眼望著上天,表示:這不是我乾的,這都是上帝的功勞。
“……我即日就會致信羅馬教廷,向他們陳述發生在法蘭西國土上的這一偉大聖蹟。並請他們矜獎這位勇敢的戰士——”
黎舍留轉向希刺克厲夫:“你的名字是——”
他聽說了希刺克厲夫的名字之後,立即面向大眾高呼:“甜水鎮的居民們,我有一個請求。”
“就算是羅馬教廷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回覆,確認這項聖蹟。但我還是建議各位,從今天起就善待這一位……‘聖希刺克厲夫’!”
聖希刺克厲夫?!
羅蘭心裡直呼好傢伙。
但是這一套對甜水鎮人來說太管用了。人們整整齊齊地跪在希刺克厲夫面前,淚流滿面地跟隨主教和神甫一起高呼:“聖希刺克厲夫!”
“我們的聖人啊……”
鎮長甚至身體一歪,哭著拜倒在地。
甜水鎮,竟然擁有一位自己的聖人,還活著的聖人啊!
他們的鎮子難道真的會成為“朝聖之路”的終點嗎?
而那些殺到甜水鎮來,行刺紅衣主教的“刺客們”,一個個正面如土色。
希刺克厲夫是他們看著倒下的,也是他們眼看著又重新出現在眼前的。
但除了紅衣主教大人給出的“顯聖”這一說法之外,根本沒辦法解釋希刺克厲夫“死而復生”的事實。
更要緊的是,上帝既然“顯聖”,就說明上帝是站在紅衣主教這一邊的。他們竟然還想要去刺殺紅衣主教?這死後怕不得是進地獄?
一時間刺客們都大喊“投降”。
“紅衣主教大人,我們要懺悔——”
黎舍留頓時嘴角揚起,對眼下甜水鎮的局勢非常滿意。
他轉頭對弗勞倫說:“看來,神甫的告解室要人滿為患了。”
弗勞倫這時驚魂甫定,聽見黎舍留的話,連忙劃了一個十字,低頭說:“這是我等的責任……”
這時他突然想起了甚麼事,頓時顫聲說:“主教大人,今天能不能請您也前來教堂的告解室?”
黎舍留微笑:“怕忙不過來?”
“不不不,”弗勞倫連忙搖手,“絕不至於。”
“只是……”
弗勞倫漲紅了臉,痛心地低下了頭,小聲說:“需要懺悔的人,是我。”
黎舍留見他低下頭,眼神卻始終往羅蘭那裡溜過去,頓時心裡瞭然,將長袍的衣袖一揚,說:“這好辦。我先派衛隊長幫你看管和押送這些囚犯,下午的時候,我來聆聽你的懺悔,本堂神甫。”
*
弗勞倫和黎舍留說了些甚麼,羅蘭完全不知道。
但是她很清楚,紅衣主教和王太后之間的這一場“戰爭”,以紅衣主教大獲全勝而告終。
早先派人來傳訊的王太后使者現在就混在俘虜們之中。就算王太后並沒有參與這場刺殺行動,現在也晚了,誰也沒法兒把王太后從事件裡摘出來了。
黎舍留能坐到首相的位置,手腕自然高超。借這次的事,他可以掃清所有王太后一系的政敵,讓路易十三完完全全地支援他。
不管是誰想出的餿主意,王太后,還是另有其人,都太蠢了。
但經此一事,她估計甜水鎮會在整個法國揚名,訊息就也不可避免地傳到巴黎,傳到“那一位”耳中去。
現在這個時間點就把阿託斯引回來——羅蘭怎麼想都有點兒不甘心。
她得想個辦法,不讓阿託斯起疑心才好。
正想著,羅蘭忽然見到紅衣主教轉向她,柔聲開口:“米萊迪,請您起身,我有重要的話,想要對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