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見媚蘭的那一瞬間,羅蘭決定使用她的“萬能卡”。
按照露娜說的,這種“萬能卡”是各名著位面裡最有價值的財富,作弊利器,關鍵時刻的救命稻草。
羅蘭以後還會前往其它位面,在那裡也許會遇上更棘手的問題,會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這張“萬能卡”。
但她還是決定在這裡把“萬能卡”用出來,挽救媚蘭的生命。
她身邊永遠需要這樣一個人物,堅不可摧的力量,永遠忠誠的朋友。為了媚蘭,讓她付出甚麼代價都是值得的。
但是在她把決定告訴媚蘭之後,媚蘭流露出了一點點吃驚,隨即疲倦地把雙眼閉上。
羅蘭聽見她鼻音濃重地叫了一聲:“思嘉——”
“你懂得……甚麼是愛嗎?”
羅蘭一怔,媚蘭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問起這個?
至於甚麼是愛……
白瑞德總說她在感情這門課程上,還根本沒入門。對此羅蘭就算不服氣也不行——她原本是種田選手,對於名著位面裡各種複雜的感情糾葛根本一竅不通。
但是米德大夫提醒過她,不要讓媚蘭多說話。
於是羅蘭硬著頭皮說:“我懂,梅利,我當然懂!”
話說,這個位面裡,確實一直有人在教給她甚麼是愛情。
白瑞德告訴她,愛能令人奮不顧身;
他又告訴她,愛又是獨佔的,一顆心裡容不下第二個人;
菲利普和埃倫告訴她,愛是稀缺的,一旦錯過了,就會追悔莫及,抱憾終身;
威爾和卡麗恩告訴她,愛是療愈的,能夠彌合破碎的軀體和破碎的心;
而媚蘭也同樣告訴她,愛是令人盲目的,痴心錯付的人很難意識到自己是痴心錯付。
為了回應媚蘭的問題,羅蘭硬著頭皮先丟擲了一個答案:“愛……愛能令人奮不顧身。”
媚蘭眼睛一亮,眼神裡寫滿了讚許:“親愛的,謝謝你的……愛!”
如果不是因為愛,郝思嘉就不會把剛剛生產的媚蘭從戰火紛飛的亞特蘭大救出來,帶回塔拉,想盡一切辦法供養她和她的孩子。
她可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以為自己是為了對希禮的承諾才會這麼做,可實際上她是愛媚蘭的,是那種手足之愛,也是對媚蘭寬厚仁愛的回應。
片刻之後,媚蘭的眼神又漸漸黯淡下去。
“可是,愛……多數時候,是默默犧牲……”
媚蘭臥在床榻上,那顆小小的腦袋深深地陷在柔軟的枕頭裡。
她望著天花板,她既像是在回應羅蘭,又像是在獨自嘆息。
羅蘭的心頓時像是抽了一下。
奮不顧身的愛情究竟能有多持久?而世上又有多少人為了他們心中的情感在默默付出。
“思嘉,上帝愛你,眷顧你……給你,禮物……”
媚蘭艱難地複述羅蘭之前的話。
出奇的是,此前米德大夫差點兒因為羅蘭的話生氣得跳起來;而媚蘭卻對羅蘭的話深信無疑——她的眼神明白在說:思嘉,上帝賜予你甚麼禮物都是理所應當的。
羅蘭再次緊握住了媚蘭的手,在心裡大喊:媚蘭,接受它,接受這張“萬能卡”。
媚蘭卻無力的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睜開:
“思嘉,上帝的禮物……留給你自己……”
“不!”
激動的話語一連串地從羅蘭口裡冒出來:
“梅利,活下去,跟我一起活下去,你要看到博長大,看到他上大學。”
“你也要看著我,看著我在新奧爾良做出更多的成績,更大的事業……”
“梅利,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你可以活下去,可以活得很好,比誰都要好……梅利!”
媚蘭再次閉上眼:“可是,思嘉,你明白嗎?”
“有些時候,愛……是令人疲憊的。”
這一聲嘆息像是一枚大錘,重重地打在羅蘭的心上。
她感覺自己的雙膝一下子磕在媚蘭床榻前的地板上,她跪下來,淚眼婆娑地望著榻上瘦小的女人。
媚蘭是明白的,從頭到尾都明白。
媚蘭卻依舊選擇了愛她,愛希禮。
但她在得不到回應的情形下一直在付出她的愛,以至於這些愛把她掏空了,令她枯竭了。
羅蘭伸手捂住嘴,控制自己,沒讓那一聲嗚咽從口中溢位。
她忿忿不平地想:為甚麼呢?為甚麼這麼好的女人要愛希禮呢?
“我累了……想睡。”媚蘭喃喃地說。
羅蘭卻知道她指的是安穩地躺在亞特蘭大韓家的墓園裡,躺在查理身邊,躺在韓家的祖先們身邊,永遠不要再嘔心瀝血地付出感情,永遠享受安寧。
“思嘉,有你在……我很放心。”
“我要拜託你……”
媚蘭都說了甚麼?
羅蘭只管渾渾噩噩的聽著,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媚蘭不要她的“萬能卡”,媚蘭不要她救她……
她像是一個壞孩子,偶爾想要做一次無私的好事卻被斷然拒絕,心裡又委屈又堵得慌,但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允諾對方對她提出的任何其他要求。
“我,我會——”
我會照顧博,我會照顧希禮。
我會做到你希望的一切——
可是媚蘭啊,沒有你,這世上就少了一個最溫柔最包容的靈魂。沒有誰能代替你活下去啊!
“還有瑞德……”
“思嘉,和他在一起……”
“他那麼有趣,又那麼愛你。”
羅蘭:瑞德……
她確實希望瑞德此刻在她身邊,因為她覺得悲傷馬上就要把她壓垮了。
“別了思嘉……我要睡了……”
最終是米德大夫開啟了門,把羅蘭扶了出去。
大夫看著她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原諒了她此前的言語唐突。
取代她聆聽媚蘭遺言的人成了衛希禮和英蒂兄妹兩個。
*
羅蘭昏昏沉沉地走出這幢房子,一開啟房門,南方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耀著她,刺目的光線令她頭暈目眩。
她邁出腳步的時候覺得腳有些軟,她眼前一黑,直接向前栽倒下去。
她倒下的時候心裡還在想:終於明白為甚麼這個位面如此具有挑戰了,因為這裡孕育了太多太深厚濃重的感情,人們的愛憎都像是南方的陽光一樣強烈。
但至少,她終於瞭解了甚麼是愛。
羅蘭苦笑——她也沒想到,種田選手竟然也有需要回答情感答卷的這一天。
然而她卻直接摔進了一雙堅實的胳膊裡。
“思嘉,思嘉別怕——”
“還有我,還有我在這裡……”
白瑞德像是接過了媚蘭的接力棒,勉力支撐著她。
他把她扶上了車,他自己駕車,卻讓她坐在自己旁邊。
他伸出胳膊緊緊地攬著她,讓她靠著自己,倚靠著自己。
“思嘉,你想去哪裡?”
“我可以帶你去教堂、去塔拉、去亞特蘭大……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想去……”
我想去海邊,想要每天泛舟密西西比河上,坐觀朝陽升起,群鳥飛行,群魚潛泳,數一數蘆葦深處到底潛伏了多少隻鱷魚……
我也想回塔拉,坐在風中搖曳的茶樹身邊,聽河畔濤聲,看著面前顏色深沉的紅土地,和在紅土上綿延的大片大片棉田……
“我都帶你去……”
他貼在她耳邊,悄悄地說。
有瑞德在,羅蘭漸漸感到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她感受到新鮮空氣在她的臉頰兩側流動,
誤入城市的海鷗在上空振翅嘶鳴,
她聽到遠處鐘聲在敲響,噹噹噹當——
昭告這個世界又失去了一個,最純潔美好的靈魂。
意識終於清醒地回到了身體裡。
她終於回想起來,媚蘭,現在她已經沒有了媚蘭。
她突然痛哭失聲。
當著新奧爾良的街道上許多錯愕的行人。
瑞德把馬車泊在路邊,用手臂環著她,小聲地哄著。
她知道這個位面的經歷已經為她的人生永遠烙上烙印,就像是那首歌裡唱的——
“這些年來的笑容和淚痕,
使我心痛像刀割一樣。①”
她永遠揹負上了這些回憶,但是同樣的,她以後的人生裡,似乎也永遠多了媚蘭給她的勇氣加持。
“思嘉,思嘉別哭。”
“我在,我還在這裡……”
瑞德抱緊了她,就像是會抱一輩子一樣。
或許我會在你高光的時刻安靜旁觀,但我不會錯過你人生的最低點。
*
“蘭蘭,快!”
“你在位面裡還有最後15分鐘!”
羅蘭猛地清醒過來。
她大概是痛哭了一場,在渾渾噩噩之間被白瑞德送回了自己的居所。
小貓在她的枕頭邊焦急地跳來跳去。
“這麼突然的嗎?”羅蘭不敢相信。
她明明……剛剛答應了媚蘭,在這個位面裡,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啊!
“蘭蘭,不要再浪費時間,快,快去見白瑞德……”
羅蘭馬上翻身坐起來,問露娜:“還是要他幫我拉票嗎?”
露娜:“蘭蘭,你怎麼還總是一副不開竅的樣子。他愛你,你快去和他商量一下,以後怎麼才能在其他位面碰面……”
羅蘭:……!
露娜剛剛說完這一句,貓貓“嗖”的一聲不見了。
該死!——羅蘭心想,一定是位面方把她的經紀人在位面結束之前先調離了位面。可好歹也讓貓貓把話說完呀。
“以後怎麼才能在其他位面碰面……”
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明顯的提示了。
羅蘭這時終於醒悟了:原來,原來白瑞德不只是個原著人物,他和她一樣,也是來自位面外的現代靈魂。
她匆匆忙忙地穿上鞋子,攏了攏頭髮就準備出門。剛邁步時,羅蘭終於想起露娜以前對她說過的,位面bug的事。
“……位面外的真人不慎誤入位面,因為人設契合而自動成為了這個位面中的某個人物……”
“……他其實也挺慘的,因為是誤入,他的‘轉移艙’已經被挪走了,想要回到位面之外會很困難。”
是的,白瑞德來自位面外——她早就該意識到的。
他擁有這個時代的人所沒有的思想,他的灑脫也多半來自於這種思想帶給他的底氣。
而貓貓也一直在給羅蘭各種提示:小小的奶牛貓誰抱都可以,就是瑞德不行。
唉!——羅蘭伸手一拍腦門:她怎麼早沒想到呢?
羅蘭衝下小樓,見到白瑞德正站在門外的空地上等她。
“瑞德,”羅蘭直接衝上去,抱住了白瑞德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已經知道了一切。”
“終於——”
瑞德也伸臂抱住她,在她耳邊發出一聲幸福的嘆息。
“可是我們只剩最後十來分鐘了。”
十多分鐘之後,用以維持這個位面的虛擬技術將會暫停,位面裡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會靜止,等待重置,程式碼會重寫,一切都會回到他們/它們最初始的狀態去。
“哦,瑞德,可是你……你和位面製作方談好了解決方案沒有?你要怎麼離開位面?”
羅蘭真心實意地替對方著急。
“大概算是對我誤入位面的懲罰吧!”白瑞德笑著說,“沒辦法在很短的時間裡離開位面。製作方的意思是,我可以選擇參加下一季的《飄》位面,反正駕輕就熟……”
羅蘭頓時有點失落:這樣他就會遇到另一個郝思嘉,或者另一個韓媚蘭。她是沒辦法再陪在他身邊了。
“……當然,如果技術允許,也許我也能去別的名著位面轉轉,但現在能去哪些位面還完全沒有訊息。”
他聳聳肩:“但最後我想要徹底離開位面,還是得從這個位面出發,才能登得上轉移艙。”
“製作方說得漂亮得很,在位面裡多待一陣也沒甚麼。有人在同一個位面裡連待了十幾季,最終也好端端地離開了位面,名利雙收……”
羅蘭:啊這……不就是她上個位面遇到的伯爵嗎?
話雖如此,他們馬上就要分別了,她還是感到不捨。
“瑞德,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
“這正是我想問的,你下一個位面會去哪裡?”
羅蘭搖搖頭:“我不知道。”
通常來說,她去哪個位面都是露娜替她決定的,且不說露娜還有沒有幫她談好下一個位面,即使是貓貓已經知道訊息了,她現在也已經被傳送離開這裡了。
“那麼,”白瑞德一對深沉的黑色眸子緊緊地盯著她,“告訴我你的本名,給我一個記號,讓我能夠在陌生的世界裡找到你。”
羅蘭凝望著他,看見他眼睛裡映出一對小小的影子。
她在想象這對影子是她自己本來的相貌——
既然他總是能夠直接看透她的內心,那麼想必也應該知曉她的靈魂,究竟是一副甚麼模樣。
在位面外的大千世界茫茫人海里他或許有機會能找到自己。
如果他們在各自的位面闖蕩之後,還能記得彼此,還願意找到彼此的話。
她又心虛了,她又像是鋪開了那張最不擅長的試卷——在這種事情上她是沒有自信的,她不確定他擁有足夠堅定的感情。
她看過太多在位面裡曇花一現的戀愛了。
位面其實也給選手創造了體驗感情的機會,愛過了就跑,誰還顧得上以後,將來,會在哪裡相見——反正換一個位面,就換了一副皮囊、形象、性格、人設……會遇見別的選手、原著人物……這麼多的位面,這麼多的誘惑與刺激……
這種不自信讓她找起了藉口:“可是……可是在別的位面,即使見到了你也不一定能認出我——”
她會步入新的位面,改頭換面,使用一個嶄新的名字,體驗全新的環境和與此前完全不同的感情。
“告訴我——”
白瑞德捉住了她的雙手,把它們緊緊地握在自己胸前。
他那雙黑眼睛專注地凝望著她的,他的眼裡全寫滿了自信,就像是羅蘭面對土地時那樣。
他的眼神是壓迫的,彷彿在說:親愛的,記得菲利普嗎?錯過會追悔莫及,所以你要給我一條線索,讓我找到你。
他的眼神同時也是挑釁的,彷彿在說:難道你不敢?還是說……你只想要撩了就跑?
羅蘭被他這麼一激,果斷地湊到他耳邊,小聲地告訴他:“我的名字是——”
“羅蘭?”瑞德滿眼是笑,點著頭說:“是個好聽的名字。”
“以後無論我身處何方,遇到怎樣的困境,我都會先想起這個名字。”
他那一對雙臂把她身體緊緊箍住,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額頭上,鼻尖上,最後落在她的唇上。
“不論你成為甚麼樣的角色,變成甚麼模樣,我都會找到你,我發誓——”
*
羅蘭在位面裡的時間還剩下一分十七秒,她和白瑞德一道,手牽手走在新奧爾良港口邊的大道上。
虛擬技術的效果已經開始消減,羅蘭和瑞德眼前的景象開始分崩離析。他們倆面前的藍色天空出現了大片大片的原始碼,整整齊齊的一行一行,像是鳥群成群結隊從天邊飛過。
海岸也在消失,他們並肩走去的方向已經不再是港口的堤岸,而是漸漸褪去鮮活的色彩,成為一片渺茫的虛空。
這副景象,既盛大瑰麗又奇幻詭異。
羅蘭還從未看到過這種景象,大概以前她完成位面的時候總是帶著滿足的喜悅輕鬆離開,不用等到位面開始重置的時候。
但這一次,她卻感受到無限留戀、無限回味……這不是一個讓她毫無遺憾的位面,但這也是第一個,讓她直到最後一分一秒,也不想離開的位面。
一切都在消失之中,愛過恨過的,都是虛幻;唯有她身邊的這個人,寬大的手掌溫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他竟然是真實的。
羅蘭雖然牽著一個再真實不過的人,但是眼前這消磨殆盡的幾十秒,很可能是他們此生共度的最後幾十秒。
“羅蘭別怕,我們要對彼此有信心,相信我們一定會順利重逢。”
白瑞德握著她的手,面對著眼前這片在真實世界裡見不到的異象,十分豪邁地大聲說,“儘管我現在還沒有想到任何辦法……”
羅蘭:……謝謝你的樂觀主義精神!
在這個位面開始讀秒倒計時之前,她聽見瑞德對她說:
“親愛的,在位面外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想這件事吧——”
“我們會想出辦法來的——”
“畢竟,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這個位面完結了。碼完結尾的時候突然覺得其實用《基督山伯爵》的結尾“等待和希望”,可能也是合適的。
下一個位面是“三劍客位面”,這個位面會比較特殊。羅蘭之前經歷的三個位面,都是和原著劇情比較接近的。但是第四個位面不是。主要因為《三劍客》裡女性人物本來就不是主角,從女性人物視角入手自然能看到和原著裡完全不一樣的角度和故事內容。因此如果你們不太熟悉《三劍客》的劇情,那也沒關係噠。
另外,第四個位面會有一個特點,比較類似“第四天災”,即觀眾可以進入位面。但會和“第四天災”存在一定不同。好了,就讓我們且聽下回分解吧。
感謝各位小天使的支援!
①請參見第117章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