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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飄位面29

2022-09-20 作者:安靜的九喬

 挽著白瑞德的胳膊走進大廳,羅蘭很有些心不在焉。

 她和身邊的人,都有不能融入所出身階層的問題。

 她是個選手,自帶位面之外的價值觀;而他則是因為“黑歷史”問題,被原生家庭放逐。

 他們倆確實很像,都名譽不佳而且不太在乎——這令他們能夠很清楚地瞭解彼此的處境。

 不過她還是好奇,剛才白瑞德說他要返回這個體制內,把屬於他的名聲小小地賺回來,然後再大大地嘲諷回去。

 ——他究竟想要怎麼做?

 室內,婚禮的氣氛依舊很好,樂隊盡心盡力地奏樂,熱騰騰的食物送了上來——

 據說衛英蒂為了照顧大多數人的口味,選擇了法餐廚子,餐桌上觥籌交錯的都是千里迢迢從法國運來的香檳和波爾多酒。

 這樣一場婚禮確實顯得豪闊,但是卻很不“新奧爾良”。

 羅蘭的視線在大廳裡轉了一圈,她立即對上了一雙擔憂的灰眼睛——衛希禮大約很久沒有看見她了,眼裡寫滿了關切與焦急。

 但是他們一旦四目相對,希禮立即垂下眼簾,轉過頭看坐在他身邊的妻子。

 媚蘭這時候才見到羅蘭和白瑞德在一起,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頓時滿滿地堆上笑容,幾乎要溢位來。

 羅蘭頑皮地衝她吐吐舌頭,表示一切順利。

 媚蘭會意,立即打個手勢,提醒她一定要“抓住機會”。希禮臉色蒼白地看著妻子和羅蘭互動,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甚麼。

 白瑞德則不動聲色地提了提羅蘭的胳膊,似乎是在告誡她:專心看戲,不要走神。

 他帶著她走向了梅利韋瑟太太,當著這位的面把羅蘭放開,走上前去向梅利韋瑟太太行禮。

 “夫人,我記得曾經和您討論過我在戰爭的最後階段參軍的事。我想,您一定已經向相關的人打聽過,並且能為我證實清白了?”

 羅蘭也想起來了:就在上一個婚禮——蘇埃倫和弗蘭克的婚禮上,人們曾經當面質疑白瑞德參軍究竟是不是真的。

 白瑞德當時說他參加的既不是步兵也不是騎兵,而是炮兵,直接打臉了梅利韋瑟家的那個小個子義勇兵。

 當時梅利韋瑟太太也確實說過她有渠道能夠去打聽,但是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這時梅利韋瑟太太被將了一軍,呆了片刻,馬上大聲說起來:“是的,我寫信問了好幾個在炮兵服役的朋友,他們都沒有聽說過您這號人物。”

 梅利韋瑟太太對白瑞德的態度一向敵視而尖銳,這時更是不肯含糊。她的聲音很響亮,周圍不少參加婚禮的嘉賓頓時回過頭來。

 “哦,是嗎,太太,這太遺憾了。”

 白瑞德笑眯眯地說,“您難道不認得昔日南方軍的炮兵指揮官,卡爾頓上校嗎?”

 梅利韋瑟太太:“我當然認得。他娶了我的一個表姨媽。”

 白瑞德轉身:“您看,那位就是卡爾頓上校。”

 梅利韋瑟太太:……

 她睜圓了眼呆在原地,她剛剛才說的那個“認得”,應該不是通常意義上的“認得”。

 羅蘭在一旁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來來來,我來給您介紹一下。”

 白瑞德立即往卡爾頓上校那裡走了幾步,在上校耳邊低語了幾句,果然將卡爾頓上校請到夫人太太們面前。

 這位果然是在戰爭的最後階段,南方軍的炮兵指揮官卡爾頓。他證實了自己的身份,也肯定了和梅利韋瑟太太的親戚關係。

 而他也十分誠懇地確認了白瑞德的服役。

 “瑞德是極為優秀的人物,是天生的炮兵、勇敢的戰士、毫無怨言的紳士①……”

 羅蘭在一旁,聽著卡爾頓上校對白瑞德的肯定,心裡也很有些吃驚——在戰爭的最後時刻,高舉著長矛要去與風車作戰的騎士,他真的是這樣表現的嗎?

 卡爾頓上校說話的時候,白瑞德像是一個羞澀的青年,低著頭,垂下他那雙精力旺盛的黑眼睛,做出一副極為謙虛的樣子,彷彿卡爾頓上校說的都是些溢美之詞。

 卡爾頓上校說起往事,這邊的人就越聚越多。大家回憶起戰爭的最後一段歲月,都免不了唏噓。

 可偏偏又不能多說——今天的婚禮上新郎自然也請了不少從北方來到南方的高官和投機客。大家立場不同,多說無益。

 埃爾辛太太聽見這話,激動地拉著白瑞德的胳膊:“你為甚麼不早說,為甚麼不早說?”

 羅蘭很想替瑞德說一句:他早就說了呀。

 白瑞德溫和地笑著,那笑容卻隨之漸漸地消失了。

 “畢竟……畢竟我們還是品嚐到了失敗的滋味……”

 他的表情令在場的南方人險些齊齊潸然淚下。

 確實,即便他在戰爭最後一刻參了軍,也不可能扭轉失敗的結局——既然戰爭還是以失敗告終,那麼到處宣揚他確實參了軍,又有甚麼意義呢?

 埃爾辛太太頓時哭了出來,而梅利韋瑟太太拿著手帕擦眼睛。

 羅蘭差點兒伸手向白瑞德伸出拇指:影帝,你可以的。

 這兩位太太立即把米德太太也請了來,三個人一道,拉著白瑞德讓他把他在戰爭最後的那一段經歷從頭到位又講了一遍。

 白瑞德說完,還真誠地向米德太太道謝:“米德醫生當時在報紙上寫文章說我是戰爭販子,是投機客……”

 米德太太紅著眼睛搖著頭,說:“不,你不是——”

 誰知白瑞德接下去說:“我確實就是那樣的人。”

 太太們:……

 “米德醫生說得沒錯,我意識到了這一點,我意識到我對南方其實從來沒有過做出過半點貢獻,才會去參軍……”

 羅蘭聞言默然。

 白瑞德和她還是不一樣的——人都是社會的動物,白瑞德不可能完全掙脫環境和階層的影響,他歸根到底依舊擁有一顆屬於南方的心,所以才會在那樣的時刻拋下一切入伍。

 但只要白瑞德表了態,表明他是歸屬南方的,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太太們全把他看成是了自己人,一個既高尚,又有能力的人。

 梅利韋瑟太太熱情地宣傳:“我們就需要像您這樣的人,既有一顆熱愛南方各州的心,又聰明、勇武、能言善辯……還儀表堂堂!”

 “來吧,來為了南方的可憐人們做點甚麼吧!”

 “白先生,我們需要你做那些——”

 “瑞德,你可以這樣……”

 她們提出需要白瑞德的幫忙的,不外乎是恢復南方人的投票權,重新進行產權的納稅核定,諸如此類。

 白瑞德一面聽,一面相當認真地點著頭。

 羅蘭忍不住驚奇:確實,白瑞德只用了十分鐘,就立即回到他所從屬的那個舊日階層裡,而且迅捷無比地贏得了人們對他的尊敬。

 可看他現在的模樣,是打算繼續在這個階層裡當“乖寶寶”?

 還沒容她細想,白瑞德突然把她牽到身邊,輕輕地挽著她的手臂,對這些太太們柔聲說:“各位,韓太太是我的……朋友。”

 太太們都一驚,然後瞭然地相互看看。

 單身漢和寡婦麼……這些大家都懂。

 其她幾位都還好,梅利韋瑟太太最先流露出鄙夷的模樣。她回頭去找韓家的人,開口就喊:“白蝶,韓白蝶……”

 一旦想起白蝶這次沒來,梅利韋瑟太太又改口喊:“梅利,衛夫人……”

 即便寡婦再婚現在極其普遍,但是她們這些沒有這個需要的夫人太太們,還是不自覺地要對羅蘭進行“審判”。

 好像白瑞德和羅蘭現在已經有了甚麼似的。

 羅蘭好笑地心想:如果他們倆之間真的有了甚麼,就更加不會在乎這種眼光了;不像現在,還得在心裡委屈一下。

 “所以,等各位不再隨意對韓太太品頭論足了,我再來為各位效勞可好嗎?”

 面前的幾張臉瞬間都漲成通紅,眼珠都快要掉出來了。

 敢情白瑞德在前面鋪墊了那麼多,只是要為了給羅蘭出頭,不忿她們始終都對羅蘭和她的生意說三道四啊。

 白瑞德哈哈一聲笑,伸出手臂攬住羅蘭轉身就走。

 婚禮現場的一名侍者已經把韋德接了過來,送到羅蘭身邊。

 這也是白瑞德一早就安排好了的,他早就在計算翻臉不認人的時機,一旦翻臉了就不再留任何餘地,直接帶著羅蘭走人。

 只不過現在他一手挽著羅蘭,一手牽著小韋德,就真像是一家三口似的。

 羅蘭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她甚至還很好奇地回頭去看那幾位太太們都是甚麼反應。

 白瑞德這一招也很損,他故意先回到原先的階層裡,逼迫這個階層接納他,等到人們意識到她們有求於他,奮力討好的時候,他再翻臉不認人。

 羅蘭突然覺得,白瑞德這前後兩副嘴臉,恐怕這幾位夫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白瑞德卻湊在她耳邊:“別怕,思嘉。以後你想拿她們尋開心的時候我還有別的招數——準保讓你看見她們被哄得臉色通紅,眼眶含淚,然後再一起大變臉……”

 羅蘭:……可見你也不是啥好人。

 他們三個人一道往外走,羅蘭偶爾回頭張望了一下,發覺媚蘭應該是見證了整件事,此刻她伸出雙手捂住了嘴,以掩飾她臉上難以形容的快樂笑意。

 媚蘭確實是希望羅蘭能快樂的,但又不好意思讓那幾位太太們看見她竟然這麼得意。

 而坐在媚蘭身邊的希禮,正沉著一張臉,彷彿他是世界上最不快樂的人。

 *

 離開婚禮現場,羅蘭打算叫上一輛出租馬車,先回自家小餐廳再說。

 白瑞德卻依舊挽著她,上了一駕簡樸的輕便馬車。羅蘭確認這不是貝爾·沃特琳常乘的那座有篷馬車,因而也就心安理得地搭順風車。

 “去‘湯米家的廚房’。”

 白瑞德直接向車伕報了地址。

 馬蹄聲響起,韋德爬到羅蘭身上,好奇地張望這城市的風景,也被白瑞德一把從羅蘭這裡接過去了。

 “好小夥子,來,別讓你媽媽再這麼辛苦了,到叔叔這兒來。”

 羅蘭立刻覺得身上的負擔頓時一輕。

 瑞德真的把韋德抱過去,開始給他講解新奧爾良的市容市貌,講這座城市以前發生過的事,法語區燒過的那場大火……

 羅蘭也終於可以鬆一口氣,轉臉考慮她自己的事。

 餐廳自從上次遇襲之後就再也沒有重開。一來是因為有羅比亞爾督察的告誡,二來羅蘭心中也沒底,她的小餐廳,應該重開嗎?

 開這間餐廳的本意,是給人們(尤其是芒羅太太)帶來快樂,但是現在連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脅——上次她跳上桌面放槍的時候,芒羅太太和韋德就藏身在餐廳的酒窖裡,隔著門板隱約聽到了那聲槍響。

 雖然芒羅太太事後沒說甚麼,韋德甚至還撲到羅蘭身邊來誇“媽媽勇敢”,但是羅蘭只要一回想起這事兒,她就心驚膽戰,覺得自己確實是太大意了。

 她不能為了自己的“事業”,把危險帶給這些她親近的人。

 她這麼想著,輕便馬車已經馳近了餐廳。羅蘭連忙支起身體,攬住韋德的肩膀:“好了,謝謝白叔叔,跟叔叔道別。”

 她抬起眼,才發現白瑞德無奈地望著她:“思嘉,別總是把我往外趕好不好?”

 語氣無奈之餘,也有一點小受傷。

 “你是說……芒羅太太?”

 羅蘭傻乎乎地問,這時才想起白瑞德說過的話。

 他認得湯米·芒羅,見過湯米在這個人世間最後的兩分鐘。

 他把她送到這間小餐廳跟前,不僅僅是為了讓她在新奧爾良有個落腳點,打發消磨時間;他也一樣是為了芒羅太太。

 “我以前一直沒敢露面。”白瑞德悶聲說。

 以前芒羅太太存著心病,一直不願意相信湯米已經陣亡的事實,那時就算是白瑞德去見她,恐怕也只會雪上加霜,刺激到她。

 羅蘭打量此時此刻的白瑞德,發現他和在之前的婚禮現場完全不一樣。

 這個男人沒了剛才的叛逆、目空一切與玩世不恭,反而眼巴巴地望著羅蘭,流露出一點忐忑和小心翼翼的神情。

 他眼裡在乞求羅蘭,他似乎生平第一次需要別人賦予他勇氣。

 “去吧!”羅蘭向他伸出手,“她已經好得多了。”

 似乎是生平第一次,白瑞德認認真真地捧起了她的手,放在唇邊觸碰了一下,以示尊敬。

 羅蘭突發奇想:難得……她竟然也能享受到梅利的待遇了。

 三人一起下車。到了小餐廳裡,芒羅太太從她自己的房間裡走出來:“思嘉,你這麼早就回來了?”

 她緊接著看見了白瑞德,頗有些吃驚,轉頭來看羅蘭。

 白瑞德拘謹地把帽子摘了下來,緊緊地抱在手裡。

 羅蘭只能帶著韋德,向剛剛下樓來的南妮嬤嬤使眼色。

 她帶著這些人一起上樓,坐在芒羅太太的起居室裡。南妮嬤嬤驚疑不定地望著羅蘭,但是這屋裡嚴肅而凝重的氣氛還是讓嬤嬤猜出了一點甚麼。

 “認得湯米少爺?”嬤嬤輕聲問。

 “戰友——”

 羅蘭也以口型回答。

 等了很久,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悲愴的哭聲。

 南妮嬤嬤“嗖”的一聲站了起來,羅蘭卻趕緊拉住她,小聲地搖了搖頭,示意有些路,必須要當事人自己走過去。

 南妮嬤嬤盯著她,半信半疑,終於還是慢慢地坐了下來。

 她們就這樣,聚在樓上的小屋裡,焦灼不安地等待著樓下再傳來新的動靜。

 誰知沒過多久,樓板上傳來輕輕的“吱呀”聲。

 南妮嬤嬤一下子拉開了門——

 “是太太!”

 確實,出現在門口的是芒羅太太,她的臉上掛滿了淚痕,她的雙眼紅腫著,眼神卻是清明的。

 “思嘉,我想……可能需要你去看一下樓下那位客人。”

 羅蘭略反應了一下,才突地站起來,立刻翻翻滾滾地下樓。

 白瑞德和芒羅太太談話的地方應該是在餐廳,此刻瑞德正獨自一個人,坐在一張胡桃木的餐桌跟前,雙手支著腦袋,捂著臉。

 羅蘭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瑞德。

 他前額的頭髮亂蓬蓬的,他聽見她的聲音也不能說話,他吸氣時發出濃重的鼻音。

 她伸出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上。

 他深吸氣,攤開雙手,讓她看見他紅紅的臉,和流著淚的雙眼。那雙黑色的大眼睛裡全是孩子一般怯生生的眼神。

 可不知為甚麼,羅蘭竟然覺得這副面孔補全了瑞德在她心裡的形象,讓她第一次認識到了一個完完整整的白瑞德。

 她走上前去,向他張開雙臂,把他那長滿了濃黑色硬頭髮的大腦袋抱在懷裡。

 他嗚咽一聲,也張臂抱住了她,抱得很緊,彷彿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①該段引用第五十二章,卡爾頓對白瑞德的評價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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