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找了個機會,分別問自己的父母——“您以前見過基督山伯爵大人嗎?”
至此她已經非常確定了,一隻巨大的復仇之手正向她的家庭覆蓋、籠罩。
可她卻完全被矇在鼓裡,不知道背後的原因,也不知道這隻復仇之手會怎麼做、將走多遠。
唐格拉爾男爵的回答是:“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這個世界裡像伯爵這種水準的富翁屈指可數。投機商人和暴發戶或許能夠在短時間獲得如此龐大的財富,但是卻很難像伯爵一樣懂得享受財富。”
“他在巴黎也照樣享用富扎羅湖的七鰓鰻和伏爾加河的小體鱘①。”
這是唐格拉爾男爵反覆提起的經歷——當伯爵在位於他奧特伊的別墅請客的時候,派人千里迢迢從義大利的富扎羅湖和俄羅斯的伏爾加河分別捕了名貴的魚類作為食材。
當唐格拉爾男爵作為賓客享用晚宴的時候,這些食材竟然還各自有一條“備份”躺在奧特伊的廚房裡,而且都還活著。
“但凡我見過這種氣質的人物,必定印象深刻。”男爵洋洋得意地宣稱,並對此豔羨不已。
這麼說來,唐格拉爾男爵並不認為他曾經見過基督山伯爵。
唐格拉爾夫人聽見羅蘭的問題也搖搖頭,說:“我看男人很準,他這樣的人我平生從未見過。”
“那您以前見過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子爵嗎?他以前生活在法國南部。”
“歐仁妮,你想要問甚麼?我以前怎麼可能見過安德烈亞?他才這麼點年紀——他比你大幾歲來著?”
問到這裡,唐格拉爾夫人突然打了一個突,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個乾乾淨淨,眼中露出無限怔忡。
但是想了片刻,唐格拉爾夫人又馬上否定掉了自己的猜測:“不……這不可能。”
“那天我可是見到了他的父親——”
“他們父子倆同時出現在奧多伊那間別墅……”
羅蘭從說話顛三倒四的唐格拉爾夫人那裡沒能問出任何有用的資訊,只能自己回房。
在臥室裡,她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先寫上了三個名字:唐格拉爾男爵、夫人、安德烈亞;
然後她又畫上一條線,線上的另一側寫上三個名字:基督山伯爵、布佐尼神甫、威爾莫先生。
她畫了一隻箭頭,從“基督山伯爵”出發,穿過正中的線,同時指向了男爵和夫人。
這隻“復仇之手”已經有一次落在了唐格拉爾家族的頭上——但那次伯爵固然讓這對貪婪的夫婦受到了損失,可也給了她一個機會,讓她能夠拯救瀕臨解散的皇家歌劇團。
而那次打擊,唐格拉爾夫婦也都貌似“順利”挺過來了。
而且在那之後,伯爵不止一次地暗中幫助過她,雖然都只是些小忙,但是她能夠體會到善意。
因此當時羅蘭將懸起的心稍許放了放,沒有繼續往下想。
但是現在——
她提起筆,又從布佐尼神甫出發,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安德烈亞,並且在安德烈亞的名字後面打了一個問號。
安德烈亞……太神秘了。
他由基督山伯爵親自引薦,在巴黎社交界貴為“親王”,事實上卻另外揹負著一個通緝犯的身份。
而他私下做的那些事:在巴黎的小酒館召集集會,兵不血刃地解救出被綁架的女高音……率領苦役犯們在土倫發起暴動。
安德烈亞的神秘不是問題,問題是,基督山伯爵為甚麼要把這個青年大張旗鼓地介紹給唐格拉爾家。
唐格拉爾與德·莫爾塞夫兩家原本一直有意聯姻,現在男爵卻因為安德烈亞而放棄了阿爾貝。
安德烈亞真的像傳聞中那樣富可敵國嗎?
還是說,這一場正在籌劃的婚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羅蘭突然想起位面製作方提示的“戀愛禁止”那回事兒了,一想到這個,她馬上打了一個寒噤。
將安德烈亞暫且放在一邊,羅蘭又在他的名字下面補了一個新的名字:瓦朗蒂娜,然後再加上一個破折號,旁邊寫上“德·維勒福”的字樣。
自然又有一枚箭頭,從“布佐尼神甫”出發,指向了瓦朗蒂娜和她背後的維勒福家族。
畫完這一張密密麻麻的複雜大網之後,羅蘭隨手在“基督山伯爵”和“布佐尼神甫”之間畫上一枚等號,然後撐著下巴,陷入沉思。
她一貫是用“種田”的思路來應付位面裡的一切問題的。
但現在看起來——這些都不是“種田位面”的常見矛盾啊。
*
位面製作方在羅蘭的頭頂上方安排了一個視角,鏡頭從羅蘭頭頂一直拉到她面前的紙張上,讓觀眾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紙面上都寫了甚麼。
“哎呀,我是基督山位面的資深觀眾了,竟然頭一回被代入了‘被複仇者’的角度。真的是,看問題的角度不同,感受也不同……”
“那是自然的,這個位面代入復仇者和被複仇者的感受完全是不一樣的。”
“有點心疼我們蘭蘭,感覺她像是被罩在一張大網裡。”
發言的自然是羅蘭的忠實粉絲。
“歸根到底,還是抽人物的手氣太差!”
“嗐,樓上瞎說甚麼大實話……”
最著急的是在位面外圍觀的樂迷——
“我太著急了,唐格拉爾小姐甚麼時候才能擺脫原生家庭,全身心地投入她的歌唱事業啊!”
“上次的《魔笛》,我也沒想到,她竟然能演繹得如此精彩,既愛又恨……那完全就是我心中的夜女王啊!”
“沒錯!”
“老天爺,甚麼時候能讓羅蘭演滿《魔笛》的兩幕全場,我太喜歡她唱的《我的命運充滿痛苦》了!”
“不,我還是更喜歡《我心中燃熾著怒火》。”
“朋友們,你們不覺得這兩支詠歎調大家重新整理了對《魔笛》這出歌劇的認知嗎?”
“夜女王憑甚麼要承受與親生兒女分離的痛苦?不經母親的同意就剝奪撫養權這是合理的嗎?”
“——有道理!”
“我以前只是無腦聽那些精彩的唱段,現在我竟然也覺得這出歌劇的三觀有點兒問題……”
“號外!位面的周邊商店出售無損音質的《魔笛》現場了,點選‘購票’,您就可以成為皇家歌劇院中的觀眾,進入現場,欣賞羅蘭小姐飾演‘夜女王’的歌劇現場。”
“在‘購票’介面,您還可以選擇換裝,身著華麗的十九世紀服飾前往劇院。”
“點選‘打賞’介面,您可以選擇為自己青睞的演員送上禮物,從虛擬鮮花到虛擬鑽石戒指,各種禮品,隨您挑選。”
“點選‘安可’介面,您可以點播最喜歡的唱段,由演員為您現場奉獻‘安可’曲目。”
“……”
“啊這……”
“我明知道這是製作方斂財的手段,可還是忍不住要把口袋裡的錢向外掏掏掏……”
“羅蘭小姐姐千萬再排演一出歌劇啊,別讓我們失望!”
“+1!”
除了樂迷,已經被位面的周邊商店養成了刁嘴老饕的觀眾們也漸漸改變了他們的習慣。
“號外!位面商店推出了‘奧特伊’同款套餐:主打富扎羅湖的七鰓鰻和伏爾加河的小體鱘!”
“奇怪,以前這時我都會興高采烈地訂購——可是今年,為甚麼七鰓鰻和小體鱘都不香了呢?”
“可能是沒有親眼看到選手們付出勞動吧——這一季位面我最喜歡的是白蘆筍配紅酒燉雞套餐,白蘆筍的頭盤,紅酒燉雞主菜,要多香就有多香,就是對甜點沒那麼感冒……”
“甜點我喜歡上次小姐們在劇院後臺吃的瑪德琳蛋糕,黃油夠足,夠香!”
“……”
位面外的評論,“經紀貓”露娜都能看到,但是一如既往地不敢告訴羅蘭。
此外,她也不敢詢問羅蘭的想法,生怕像上次那樣,一不小心就“劇透”,被罰出位面,從此遠離她的“選手”,無法給予羅蘭精神上的支援。
黑白花“嗖”地一聲跳上寫字檯,蹲在羅蘭面前,搖著尾巴“喵喵”地叫了兩聲,對羅蘭說:
“蘭蘭,如果有機會,你請基督山伯爵為你拉票吧!”
羅蘭頓時睜大了眼睛。
——拉票?基督山伯爵?
難不成這個人物才是位面里人氣最高的?為萬人所愛的角色?
老天啊,這位現在是高懸了一隻復仇之手在自己頭上的復仇者啊!
羅蘭閉上了眼,思考片刻,這才睜開眼,開口對露娜說:
“甚麼時候他能夠真正贏得我的全部敬意,我再考慮這件事吧!”
伯爵擁有耀眼的財富和過人的手段,甚至也幫過她幾次忙,但真正的尊敬……好像還差了那麼一點火候。
小貓咪:……
“蘭蘭啊,怎麼我感覺你這句話說得……很唐格拉爾小姐啊!”
經紀貓開始擔心自己的“選手”入戲太深。
“蘭蘭,為了這個位面的最終成績,該拉票的時候還是要主動拉票才好呀。”
羅蘭卻繼續我行我素。
“放心,我會有分寸的。”
除了自家和安德烈亞那裡的情況,羅蘭也一直在關注德·維勒福家的訊息——
她的朋友瓦朗蒂娜還身處水深火熱之中,一面忍受著親人離世的痛苦,一面要應付被迫嫁給不喜歡的人,還需要時時提防貪得無厭的繼母……
誰知一天之後,壞訊息就傳來。
瓦朗蒂娜的外祖母,德·聖梅朗侯爵夫人,因為丈夫離世的打擊過大,不幸也中風離世了。
德·維勒福小姐再次承受打擊。
羅蘭偷空去了一趟聖奧諾雷區,見到了深陷悲痛的瓦朗蒂娜,同時還得知了一件噩耗——即便出了這麼多的變故,那位不近人情的檢察官還是一力主張,女兒瓦朗蒂娜應儘快與德·埃皮奈先生完婚。
羅蘭想了想,轉而去找她之前找過一次的德尚先生。這位先生在報社工作,前不久剛剛從希臘雅尼納回來,是個很有俠氣的人物。
隔天,報上刊登出了一篇言辭尖刻的專欄文章,指責檢察官德·維勒福對先人不敬。
“前妻的父母,親女兒的外祖父母屍骨未寒,我們剛正不阿的檢察官卻貌似一意孤行,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親女兒儘快出嫁。”
“讓我們不妨惡意猜測一下,德·維勒福先生對於‘世仇’這件事是有多麼執著,無論如何也要用一場聯姻來證明自己的父親不是當年殺害德·埃皮奈將軍的兇手。”
“太過急切,有違常理人情,恐怕會起到反作用。讓人不由不聯想起當年那場暗殺的幕後真兇。②”
這篇文章見報之後,並沒有引起太大的反響。
沒有多少人對檢察官的家事有興趣。
但是檢察院一系有些“大人物”暗中指點德·維勒福先生,要他“謹慎行事”,避免落人口實。畢竟——這位號稱“鐵面無私”的檢察官,政敵也絕不在少數。
所以瓦朗蒂娜的婚事暫時擱置下來了。
德·維勒福先生將結婚登記的日期向後推遲了一個月。一個月之後再舉行結婚登記儀式。
迫在眉睫的危機,因為報刊上的一篇文章,而僥倖地向後延遲了。
——但卻沒有被解決。
弗朗茲表示欣然同意,表示他也不願意在瓦朗蒂娜小姐最為悲痛的時候如此草率地締結婚姻。
瓦朗蒂娜那裡多少鬆了一口氣,但是外祖父母過世給她帶來的悲傷很快又徹底將她壓倒……
羅蘭其實是希望瓦朗蒂娜能夠帶努瓦蒂埃爺爺再去一次蒙萊裡,在那裡的療養院裡多住一陣的。
在那裡,她或許能夠安排瓦朗蒂娜和弗朗茲單獨見上一面,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又或者能夠和努瓦蒂埃爺爺不受干擾地“談話”,聽一聽這位老人家內心的真實想法。
可惜德·維勒福家斷然拒絕了這個建議,檢察官認為瓦朗蒂娜在服喪的時候離開家“不合時宜”。
*
瓦朗蒂娜那邊的情形稍許安定了些,羅蘭決定自己趁此機會跑一趟蒙萊裡。
她藉口回學校看望昔日的老師和同學,回蒙萊裡小住幾天。
唐格拉爾夫人稍許有些微詞,但是唐格拉爾男爵卻覺得沒甚麼——畢竟羅蘭在蒙萊裡有產業需要打理。男爵覺得自己的女兒愛財、喜歡做生意,隨自己,可並不是甚麼壞毛病。
於是羅蘭前往蒙萊裡,並且在那裡住了一週左右的時間。
當她處理完療養院、葡萄園和種植園的所有生意事宜之後,回到巴黎。唐格拉爾夫人見到她第一件事,就是拍著心口說:
“親愛的歐仁妮,幸虧沒有操之過急,把你這麼草率地嫁給德·莫爾塞夫子爵。”
“阿爾貝?”
羅蘭覺得莫名其妙。
“他怎麼了?”
“現在德·莫爾塞夫伯爵身敗名裂,我們家要趕緊和他們撇清關係。”
唐格拉爾夫人匆匆拋下一句。
“唉,前幾天他們家的舞會,我們要是沒去就好了。”
這……
羅蘭忍不住高聲問了一句:“德·莫爾塞夫伯爵出事,這和阿爾貝有甚麼關係嗎?”
唐格拉爾夫人一怔:……也是。
“確實……和阿爾貝沒甚麼關係,那個當老子的幹出這缺德事兒來的時候,阿爾貝恐怕才剛出生。”
“但是這件事太令人不齒,阿爾貝就算是和這件事全無瓜葛,他以後也沒辦法在巴黎立足了——嗯,去海外,或者去軍隊裡轉一圈會是個好主意。十年八年以後再回巴黎,健忘的社交界就會徹底忘記這件事了。”
“如果他現在還留在這裡,只會被人指著脊樑骨,說他是個叛徒、騙子和劊子手的兒子。”
羅蘭頓時一嚇:這麼嚴重!
唐格拉爾夫人丟給她一張報紙:“你自己看吧,全部過程都在那上面。”
羅蘭三下兩下看完了全部報道,馬上坐下來,提筆刷刷刷地寫了一封信,封上火漆之後,叫人送往香榭麗舍大街三十號。
“歐仁妮……你這是在給伯爵寫信?”
唐格拉爾夫人好奇不已。
羅蘭搖搖頭:“不……是給海蒂。”
她剛剛看過的報道現在就攤在手邊,報道中那個戴著面紗,周身散發著香氣,走進貴族院,出庭指控與作證的東方女子,就是她認識的朋友——海蒂。
這件事,羅蘭覺得自己沒辦法不過問。
送信的人去了一趟基督山伯爵府,很快就把回信帶了回來。
羅蘭拆開同樣用火漆封好的信箋,卻見裡面是完全空白的一張白紙。
羅蘭茫然了——
*
第二天傍晚,唐格拉爾夫人慣例帶著羅蘭前往皇家歌劇院。
當馬車駛出勃朗峰街的唐格拉爾公館的時候,羅蘭覺得自家門外有個人影,依稀是阿爾貝的樣子。
當晚,羅蘭又在皇家歌劇院裡見到了阿爾貝,還有基督山伯爵——在她自己那座寬敞的頭等包廂裡。
阿爾貝手中攥著一枚潮溼而褶皺的手套,想要將這枚手套扔到伯爵的臉上去。
伯爵則從阿爾貝手中抽出了那枚手套,把它看做是對自己的挑戰。
因此兩人決定決鬥。
然而羅蘭出離憤怒了:
“先生們,我不得不請你們有秩序地分頭離開——畢竟這是在一位女士所擁有的包廂裡。”
“我沒有義務招待你們向彼此發起決鬥的挑戰。”③
作者有話要說:①這個梗出自第六十三章《晚宴》
②本位面中,德·維勒福線的情節大多都是略寫,如果有小天使關心這一家到底發生了甚麼,我在這裡略寫一下:
德·維勒福的父親,努瓦蒂埃老人,是狂熱的拿破崙黨人,德·維勒福自己則是保皇黨。
弗朗茲的父親,德·埃皮奈將軍當年就是被努瓦蒂埃在決鬥中殺害的——這一樁決鬥一直不為人所知,很多人都認為將軍是在拿破崙黨人對其的暗殺中遇害。報紙也正是藉此機會加以嘲諷。
③原著中“挑戰”發生在伯爵的包廂,本文中位面製作方為了聚焦矛盾,把場地挪到了羅蘭的包廂裡——Again,都是製作方乾的,和作者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