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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基督山位面27

2022-09-20 作者:安靜的九喬

 皇家歌劇院裡,人們漸漸開始意識到,第二幕的開場來得要比平時更晚一些。

 鑑於奧地利王子的包廂那裡始終人來人往,很多人將這種延遲想象成為對於貴賓的“逢迎”與“照顧”,對此都表示理解。

 沒過多久,樂池裡的樂師們紛紛坐定。

 喜愛歌劇的觀眾們已經先行開始鼓掌。王子的包廂裡也逐漸安靜下來。

 出於約定俗成的規矩和對於藝術家們的尊重,整個劇院開始屏息凝神,準備欣賞精彩的歌劇演出。

 誰知卻有一位身形瘦弱的少女在鋼琴旁站起身,遙遙衝著遠處奧地利王子的包廂鞠了一躬,然後在鋼琴旁就坐。

 樂隊指揮也伸出指揮棒,在指揮架上輕輕敲擊兩下。

 劇院裡所有的觀眾都聽見指揮開口,衝著王子的包廂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陣。

 只有聽得懂德語的人才知道樂隊將在第二幕開場之前,為奧地利王子加演一兩首作品。

 ——這也正常。

 只是,這個坐在鋼琴跟前的少女,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有資格,坐在皇家歌劇院中進行幕間演奏?

 但這少女顯然不是剛開始與樂隊合作的新人。

 她揚起雙手,輕輕落在三角鋼琴的黑白鍵上,微微一頷首。那邊樂隊指揮手中的指揮棒已經揚起。

 清澈的琴聲頓時從少女指間流淌而出。

 她演奏的,是貝多芬根據《魔笛》主題而創作的變奏曲7段。①

 這是樂聖貝多芬在欣賞了這一出迷人的童話歌劇之後,根據其中的一支詠歎調主題所寫的變奏曲。

 作為樂隊,在幕間單獨演奏這樣一支變奏曲,是相當優雅的選擇——前提是鋼琴手技巧圓熟,與整個樂隊配合無間。

 而這位少女鋼琴家的技巧,絕不僅僅是圓熟。

 她簡直是在琴鍵之間遊刃有餘,收放自如。

 琴聲抓耳,哪怕是再無心聆聽的觀眾也忍不住暫且放棄那些龐雜的思緒,側耳細品——

 大提琴加入了。

 大提琴渾厚豐美的音色,彷彿有一個人在低沉訴說。

 鋼琴卻依舊靈活跳脫地前進,進退有度,絲毫不掩大提琴沉穩的風範,又獨樹一幟,活活潑潑。

 但凡有過情史的人都聽得出,這變奏曲明明是在述說著愛情。

 當然也是在呼應第一幕裡的一段經典詠歎調——《那些感受到愛情的人》。表演十分應景。

 當少女演奏出最後一個音符,大提琴手手中的琴弓也同時離開了琴絃。

 樂聲卻繼續縈繞在整座歌劇院裡,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啪——啪——”

 竟然是奧地利王子那邊所在的包廂帶頭開始鼓起掌來。

 隨即掌聲、叫好聲響成了一片。

 歌劇院裡人頭攢動,人們紛紛在詢問這位坐在宏偉鋼琴面前的少女究竟是誰。

 少女卻與樂隊指揮同時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猶豫,不知道是否應該繼續“加演”一首曲子。

 繼續“加演”,有可能會消耗觀眾們的耐心,可他們此刻確實不知道後臺是否已經找回了唐娜小姐,演出是否能夠繼續。

 誰知就在這時,舞臺的燈光漸漸點亮——

 整個樂隊都興奮非常:這意味著第二幕的演出馬上就要開始。唐娜小姐想必已經回到了歌劇院,演出能夠順利地進行下去了。

 果然,大幕拉開,舞臺佈景上出現一片椰林,椰林後方能遠遠地看見金字塔。

 第二幕演出開始了。

 *

 當大幕徐徐拉開的時候,羅蘭只覺得一顆心砰砰直跳。

 按照杜普雷夫人的評價,她雖然是一個極有天賦的女高音,卻是一個歌劇表演的門外漢,她沒有參加過彩排,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走位——

 但是她身邊有同伴的支援。

 飾演夜女王侍女的女演員,是劇團內參演《魔笛》次數最多的人。“侍女”擔任了指點羅蘭走位的職責,甚至會替羅蘭用宣敘調說所有的臺詞。

 因此羅蘭並不孤單,她的“侍女”正在身邊扶著她,把她扶到指定的位置上。

 有人會替她念道白,她只需要“本色演出”,始終擺出一副高傲的女王態度就好。

 至於有沒有人能認出她其實不是第一幕時出場表演的“夜女王”——羅蘭並不知道。

 但是按照杜普雷夫人所說的,羅蘭本人的身材與唐娜小姐很像,兩人都是身材高挑,黑頭髮,甚至嘴角都有一枚黑痣。

 另外羅蘭的妝容也與第一幕時的唐娜小姐有所不同。

 用位面外的語言來說,就是“黑化了”。

 杜普雷夫人給她畫上了濃厚的“煙燻妝”,早先她在鏡子裡看過,知道自己此刻的妝容看起來眼窩深陷、憔悴而憤怒——與這個角色的名號“NightQueen”更加般配——深陷絕夜,徹底“黑化”。

 大幕揚起,“侍女”扶著羅蘭,慢慢走上舞臺正中。

 燈光被巨大的銀色反光板反射,照在她身上,似乎她一分一毫的細微情緒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給觀眾。

 儘管有人在幫她說著道白,但是所有觀眾的眼光,依舊全都凝聚在她一人身上——

 這就是皇家歌劇院,這就是歌劇。

 她是這一出歌劇的靈魂,精神主角。

 此時此刻,羅蘭心裡卻在想:她為甚麼會“黑化”?夜女王為甚麼會“黑化”?

 哦,是了!——侍女的道白解釋了這一切。

 夜女王年輕的女兒,天真善良的帕米娜,被女王的丈夫搶走,交給了光明神殿。

 女王的丈夫不止搶走了她的女兒,還奪走了女王的法器——太陽的七重盾,並把它交給了光明神殿的祭司,使得女王失去了法力,無法保護自己的親生女兒。

 羅蘭想:為甚麼地位如夜女王,竟然也沒有權力撫養自己的女兒?

 但這還需要問嗎?

 就像她,沒有權力在無人陪伴的情況下踏出自己的包廂;

 就像唐娜,沒有權力乾乾淨淨地切斷一段沒有必要繼續的感情;

 這是個屬於男人的世界——

 她們生來就被人品頭論足,橫加約束。

 就像海蒂說過的那樣,但凡品嚐過平等的滋味,就越是難以接受這個位面沁在根骨裡的不平等和不自由。

 這時,波爾波拉小姐飾演的帕米娜來到羅蘭面前,年輕的公主在向夜女王求情——她不想殺死光明神殿的祭司,不想雙手沾上鮮血,不想這父與母、光明與暗夜之間的爭鬥繼續下去。

 這時羅蘭身旁的“侍女”掐了掐羅蘭的胳膊,給出訊號。

 波爾波拉則雙膝跪在羅蘭面前,伸出雙臂祈求——她不想執行母親的命令。

 樂隊已經奏出第一個音符——

 整座歌劇院裡,但凡看過《魔笛》公演的觀眾們都難抑興奮。

 他們知道劇團的首席女高音即將唱出一首舉世聞名的詠歎調——

 《我心中燃熾著憤怒》。

 這是莫扎特送給世上所有花腔女高音的禮物,同時也是挑戰。

 他用最為華彩的樂章來描摹人性,也用快速唱法和連續的高音F,來描述夜女王那狂暴的心情,和瞬間噴薄而出的憤怒。

 羅蘭微微揚起頭,她回想起上臺之前杜普雷夫人的話:

 “歐仁妮,成敗在此一舉。”

 “只有你,可以挽救你自己的劇團。”

 “歐仁妮,只要你想一想,我們為甚麼憤怒?”

 ——我們為甚麼憤怒?

 羅蘭閉上眼,瞬間睜開,輕啟櫻唇。

 她相信這個人設本身的能力,相信不凡的唐格拉爾小姐。

 她更相信此刻她們所有人感同身受的憤怒。

 她開口——

 堅定的力量頓時挾裹著強大的高音迴盪在整座歌劇院裡。

 “死亡與絕望就在眼前——

 永遠消失吧、沉淪吧、毀滅吧;

 讓此生的羈絆都粉碎吧!”

 一連串繁複的高音F,頻繁撞擊著聽眾們的耳鼓。

 絃樂快速的重複音和斷音,竟然似乎完全無法趕上人聲。

 “啊,讓一切都毀滅,光明永遠臣服於暗夜;”

 “啊,讓掌管復仇的神明,記下我恆久的誓言……”

 《魔笛》這一出歌劇,夜女王能塑造成功,整個一出歌劇就成功了。

 這個人物由善到惡的“黑化”,在情理之中,同時也理應值得同情。

 當羅蘭唱完這一段的時候,她睜開了雙眼——

 飾演帕米娜公主的波爾波拉和剛才一模一樣,正雙膝跪在羅蘭面前。

 但是波爾波拉的臉上寫滿了震驚,似乎她從沒聽過這樣的演唱。

 這種表情只停頓了一秒,波爾波拉小姐的眼中閃現驕傲的淚花——

 “歐仁妮,我是知道你的——”

 她的眼神彷彿正這樣說。

 掌聲與彩聲如同山呼海嘯般從劇院裡響起。

 沒有人能抵擋得住這樣震撼人心的歌聲,也沒有人聽過這樣一曲一氣呵成的演唱。

 甚至人人都被歌聲中的那種情緒所感染。

 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從座位上站起來,拼命送上掌聲,彷彿同樣的熱血在他們的身軀裡流動。

 羅蘭卻突然比了一個手勢——

 她還想唱!

 樂隊指揮整個人懵圈了。

 按照指令碼,她的演唱到這裡就結束了。

 接下來如果羅蘭繼續,樂隊拿甚麼來伴奏,唱走音了該怎麼辦?

 路易絲坐在鋼琴旁,淡定地衝指揮搖了搖手,比了一個口型:

 “絕對音感——”

 甚麼?絕對音感?

 樂隊指揮傻在原地:擁有一個比自己強太多的東家是怎樣的體驗?

 他頓時指揮棒一伸,左手一捏。

 樂手們紛紛按住了弦,所有樂聲,一概止歇。

 歌劇院裡,依舊狂熱的觀眾似乎陡然意識到了甚麼,趕緊閉上嘴,任憑心臟依舊在胸腔裡狂跳,他們也想要噤聲,以便聽清舞臺上的歌聲。

 歌聲響起了,竟然是清唱。

 但是沒有任何一個音樂家敢於挑剔這歌聲的音準。

 它就像是一柄飛刀,直接釘在了它應該在的音階上。

 “我的命運充滿痛苦——”

 “被奪去愛女的母親,是世界上最不幸的。”

 “只要愛女不回,快樂就永遠不歸——命運啊……這是多麼卑劣的魔鬼!”

 羅蘭這是在舞臺上清唱了第一幕夜女王的詠歎調《我的命運充滿痛苦》。

 任誰都沒有想到,在那樣激情澎湃的憤怒之後,羅蘭竟然還能收。

 這段清唱,蘊含了無限柔情。

 夜女王憤怒與仇恨之下,原來竟是這樣幽微的情緒和濃厚的愁苦。

 這個人物就這樣,活靈活現地站在所有觀眾面前,所有人都聽懂了她的心聲。

 竟真的有觀眾在聽見這短短一段清唱之後,潸然淚下。

 不用說,唐格拉爾夫人定然是其中之一。

 一曲終了,歌劇院並沒有像剛才那樣掌聲雷動。

 羅蘭一轉身,身後萬籟俱寂。

 過了好久,第二波足以掀翻屋頂的喝彩聲響起。整座歌劇院掌聲雷動。

 奧地利王子站起身向歌唱家表達敬意——德語是他的母語,王子對這兩個唱段的感受異常深刻,才會如此激動地起立。

 過分熱情的彩聲直接令演出中斷了。

 羅蘭不得不在“侍女”的攙扶下,來到臺前向觀眾們致意。

 在這裡,她清楚地看見樂池裡的樂隊全體起立,為她鼓掌慶賀。

 指揮和樂師們眼裡寫滿了崇敬之情。

 路易絲則興奮地將手都拍紅了。

 她再抬起頭時,發現基督山伯爵已經來到臺前,向她擲來一束鮮花。

 正如海蒂上次說過的那樣,這鮮花的緞帶上,扎著一枚鴿子蛋大小的鑽石。

 羅蘭無話可說,只能接過鮮花,向觀眾們亮出緞帶上的鑽石,然後向包廂裡的海蒂獻上飛吻。

 遠處,希臘美人興奮得滿臉通紅,連連飛吻回來。

 當羅蘭來到臺下的時候,杜普雷夫人將她一把抱在懷中。

 “孩子,你是天主賜予這世間的瑰寶——”

 事實上,羅蘭此刻滿頭都是涔涔的汗水。演唱曾令她一度汗如雨下。

 杜普雷夫人趕忙緊緊地抱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休息。

 “可是仁慈的天主啊?你讓她降臨人世,為何又讓她生於貴族之家?”

 杜普雷夫人小聲感嘆。

 羅蘭:沒辦法,位面裡畢竟沒有擇業自由。

 這可能也是令她“憤怒”的原因之一吧。

 想到這裡,羅蘭突然將杜普雷夫人的胳膊一抱。

 “唐娜怎麼樣了?唐娜找到了沒有?”

 有個聲音懶洋洋地在旁邊開口——

 “你看這是誰?”

 說話的人不是別個,正是安德烈亞。

 他這會兒正十分痞氣地斜倚在後臺的一面牆壁上,蹺著腳,顯擺著他擦得亮光光的漆皮鞋。

 阿爾貝也在安德烈亞身邊,卻顯得十分拘謹,一會兒抬起頭瞅瞅羅蘭,一會兒又低下頭。

 一個和羅蘭一模一樣的人影緩步走上前,面對羅蘭,幾乎不敢辨認。

 “歐仁妮,你……”

 顯然剛剛的演唱唐娜也聽見了,這位女高音這會兒心裡估計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甚麼滋味都有。

 “唐娜小姐——”

 “太好了!”

 羅蘭由衷地感嘆:“這樣我還來得及及時趕回去。”

 後臺險些人人絕倒:這究竟是個甚麼樣的姑娘啊!

 剛剛獻唱了完美的唱段,現在又急急忙忙地要躲回去做她的幕後東家?

 為甚麼世上竟會有這樣不喜歡聲名大噪的歌者?

 “這怎麼行?”

 杜普雷夫人一把拉住了羅蘭。

 “一會兒還有‘安可’。”

 羅蘭卻衝著唐娜一笑,說:“正主都回來了。”

 唐娜聞言胸口一窒。

 剛才羅蘭的演唱她在後臺聽見了,心頭唯有四個字:“自愧弗如!”

 甚至唐娜自己已經參加過多次的彩排,卻依舊不像羅蘭那樣能唱出夜女王的心境——

 誰能想到在那段狂暴奔放到極致的《我心中燃熾著憤怒》之後,再加上一段哀婉柔情的傾訴?

 但是唐娜小姐自忖哪怕換了自己,氣息也沒辦法如此自如地在不同情緒與曲風之間切換。

 此刻她望著羅蘭,心裡只有“後生可畏”四個字。

 她甚至擔心,一會兒上臺“安可”的時候,珠玉在前,自己甚至都不敢開口。

 羅蘭卻快步上前,她隨手拾起放在腳邊的花束,快手快腳地把上面那枚“鴿子蛋”摘了下來。

 摘下這枚鑽石戒指的時候羅蘭才想到:其實基督山伯爵送她這枚貴重的禮物,也正是為了幫助她的首席女高音“驗明正身”。

 羅蘭把“鴿子蛋”戴在唐娜手上,囑咐她,待會兒上臺“安可”的時候,向包廂裡坐著的那位希臘公主揮手,給她看這枚戒指。

 唐娜怔怔地望著羅蘭:“您,您……”

 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我……”

 唐娜又同時缺乏勇氣與自信,甚至生平頭一次,沒有膽量登上她鍾愛的舞臺。

 “你不會是想讓我後悔救你了吧?”

 羅蘭笑嘻嘻地回頭一指安德烈亞和阿爾貝,“還讓我欠下了這麼大的兩份人情。”

 “我的朋友,你要相信,是上天賦予我們開口唱的權力,我們要做的,就只是盡全力開口唱出來!”

 唐娜聽了這話,哪裡還忍得住,淚水簌簌落下,頓時哭花了眼妝。

 此刻她的眼妝和麵前羅蘭的一模一樣,完全不用再補妝了。

 作者有話要說:①貝多芬非常喜歡《魔笛》的旋律,為《魔笛》作了很多首變奏曲。這裡路易絲選用的一組是《那些感受到愛情的人》變奏7段,是鋼琴與大提琴合奏。

 ②這裡的歌詞是度孃的翻譯版本,略有改動,有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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