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青年長得濃眉大眼，唇角一直噙著抹笑意，上下打量了她，笑著道：“確實是個漂亮的小姑娘，我家老爺子和老太太還讓保姆搶回家幾套春聯呢。那字也大氣灑脫，春聯灑金設計新穎吸人，確實沒個幾毛錢買不下來，難怪那麼多人給你捧場。
不過，你們今天拎著幾麻袋錢過來，是捋清楚賬了？是贏是虧呢？”
所有人都發出輕微嗤笑聲，那一聲聲疊加起來效果就格外明顯了。
“呦呵，大傢伙已經等著看你們的笑話了，”青年挑挑眉，抱著肩膀指了指那唯一的女主任，“季主任，你不看好他們？”
季主任臉上的嚴肅收攏了些，帶了絲笑意說：“李部長，不是我不看好他們，是我們大家都不看好，相信社長和區主任，還有精明如您的李部長也不看好吧？”
“看見了沒？”區主任氣呼呼地指著眾人，衝黃主任說：“為甚麼人家就能經營好店鋪，人家頭腦好，根本不需要捋賬就知道你們是盈是虧，季主任，你跟他們說說怎麼回事，這群糊塗蛋快氣死我了！”
季主任鄭重地點頭，轉向黃主任一行人，視線從安知夏身上掃過，搖頭嘆口氣說：“黃主任，有些事情還是得自己拿主意才行，小年輕花樣多，可是他們考慮問題不全面，引得你們也進入牛角尖鑽不出。你們以為將東西都賣出去換了幾麻袋錢，將東風十里在整個東區出名，就是勝利，就能夠扭轉東風十里供銷社的虧損，重振後追趕上我們？
錯，大錯特錯，你們昨天是不是滿送活動？買五毛送兩毛，買一塊送四毛，五塊竟然送到兩塊五，十塊送六塊！買得越多送的越多，我還聽說你們僱了一群零工，這些工資加上你們額外送出的窗花、年畫和春聯不都需要錢？加起來恐怕折扣要大於六折，五折往上吧？
咱區主任給你最低清倉價是六折，所有產品，整整七八間屋子的存貨少一折利益，得虧損多少？呵但凡動點腦子的人都知道你們是真真在虧本大甩賣，不然為甚麼整個東城區的老百姓都去你那裡買？”
黃主任一行人有些愣，不由自主地看向安知夏，記得當初他們質疑滿送活動虧本時，她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絕對不虧。這忙碌起來，他們憑藉著對她莫名的信服勁，當真沒多想。如今一聽，好像他們虧大發了？
不過他們目光裡含著騏驥，小安同志一定能化腐朽為神奇，畢竟哪怕虧本，也沒人能造出驚動全東城區百姓們的熱鬧啊。
安知夏笑著說：“啊，我算是知道為甚麼咱供銷社效益跟百貨大樓差距那麼大了。這絕對不僅僅是貨物種類、款式選擇上的差別。”
“你個小丫頭，我們在說你們的問題，你扯得是甚麼？我們供銷社跟百貨大樓差距不是你一個黃毛丫頭能評頭論足的！”清瘦的主任氣得忍不住出聲道，“你這樣的小同志，能耐這麼大，就不該在咱供銷社裡待著，去百貨大樓啊，看看人家要不要你。”
“哦？”李部長倒不惱，滿是興趣地搶先在區主任前問道：“據我說知你來京都也不過幾天時間，還都忙著安置和報道，怎麼這麼快就看出問題所在？不如咱大傢伙都坐下來，談談這倆個問題，瞧瞧各自有甚麼不足，好在明年開個好頭。”
“小李，”區主任無奈地揉揉太陽穴，“他們糊塗你也糊塗了不成？反正東風十里今天就關門吧，你們回去等通知，看看體制裡還有甚麼空缺不。”
安知夏冷笑一聲，直接開口說道：“季主任有句話說的沒錯，一個人帶領很容易讓所有人進入一個誤區裡走不出來。難道你們不知道我們就是打了最高折扣，買五塊送兩塊五的貨品，也只是六點七折，買十塊送六塊是六點二五折？高出區主任給我們的六折標準。”
大傢伙一愣，明明是五折和四摺好吧！
“不對，買五塊送兩塊五，實際上是七塊五送兩塊五，還真的是六點六七折！”一個站在邊角的會計驚撥出聲。“買十塊錢送六塊，是十六塊錢便宜六塊，也確實是六點二五折！”
大傢伙這才反應過來，這麼大的折扣還是在成本價上賺了？頓時他們臉都漲得通紅，自個兒好歹是幾十歲的人了，在體制裡整天跟錢財打交道，咋一起理直氣壯在個小輩面前丟臉！
社長和區主任也倒抽口氣，對視一眼。
“那個，那個李部長說得對，大家一起走吧，咱尋個大會議室坐下好好研究問題。我們不能一直稀裡糊塗混日子，整天耗時間，不如干出點正事，追趕下，咳咳，跟百貨大樓的差距。”區主任意會到社長的意思，便張羅著大家往樓上大會議室而去。
“對了，讓財務部的同志們一起上來，等開完會再繼續核算，加個班，工資按照往日三倍的加班費發放。雖然今天是除夕，但該完成的任務不能往後拖。今天忙完，讓他們輪休的時候每人多休息一天吧。”社長招呼小助理吩咐道。“包括今天參加會議的所有同志，都這麼執行！”
一行人拎著各自的錢袋子，沒有任何勉強，一邊是能夠得到三倍加班費，一邊是因為對這滿減活動充滿了好奇和激動，內心滾燙得不行。若這種法子運用好了，那他們趕超百貨大樓還是夢嗎？
會議室很大，是那種能同時盛納二百人的多媒體功能室，座椅還是電影院那種釘在臺階上可以摺疊的木板椅子。不同的是，椅背上有能拉下來的板子充當桌面，供大家記筆記、擱置水杯。
眾人集中在中間靠前排的位置，社長和區主任一行人自然坐在第一批正中央。“麻煩小安同志幫我們講解下這次滿送活動，再說說你發現我們供銷社和百貨大樓的差距所在吧。”社長態度和藹地說道，“不用害怕說錯，你想甚麼就說甚麼，讓我們大傢伙聽聽外面的聲音，也能有所改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