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8章

2022-10-13 作者:可樂薑湯

 陸雲初已經昏睡了快一年了。

 這一年裡, 聞湛日日夜夜守著她,生怕她醒來時看不見自己。

 岳父女婿是天生的仇敵,但陸竟對這個白撿來的女婿卻無法做出仇視的態度。他第一眼就認出了聞湛, 以前就對這個小太子挺有好感的,沒想到自家閨女這麼會拐人,一拐拐個這兒。

 拋開舊事不提, 陸竟覺得世間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女婿了。

 他勸道:“阿初醒來下人自會提醒,你這樣沒日沒夜的熬,像甚麼話, 這麼久了,飯都沒好好吃過一頓。”

 聞湛在紙上寫道:不礙事的,這不叫熬, 認識她之前的日子比這兒難熬多了。

 他的嗓子其實已經恢復了,但不夠熟練, 只能斷斷續續擠出一些字眼, 所以他還是習慣在紙上寫字。

 陸竟無奈, 只好作罷。

 那日天地崩塌, 桎梏破碎,但所有人都記不得了, 只有聞湛記得。

 他不確定這個世界是否還是話本的世界, 也不確定陸雲初還會不會醒來,但只要心中有期盼, 等一輩子也是幸福的。

 天下平定後,已是秋日。

 柳知許忽然悄悄出現在陸府門口,嚇了陸竟一跳。

 柳父身上傷痛太多, 大戰後便將位子傳給了柳知許, 她現在精貴得很, 哪能到處亂跑。

 她摘下頭蓬,露出一張難得的笑臉:“伯父,我能見見雲初嗎?”

 陸竟點頭,將她引到陸雲初房間。

 路上他忍不住瞟了好幾眼柳知許身邊的男人,沒猜錯的話,這就是這幾個月裡在戰場上聲名鵲起的將軍了。

 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一身黑衣,功夫高深莫測。

 有人說他以前是柳家的奴隸,也有人說是柳知許的男寵,還有人說他是能行走在日頭下的厲鬼……反正傳言一個比一個離譜。

 陸竟在房門外止住腳步,影也停了下來。

 這下他可以好好偷看影了。

 身材高大,肌肉遒勁,面無表情的模樣像是對甚麼都不上心。身上帶著血氣,不是戰場上廝殺餵養出的血氣,更像是從暗無天人屍山血海中掙扎出來的血氣。

 這傳言……難道還有幾分真,他當真曾是奴隸?

 陸竟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確認了還是自家女婿最好看。

 柳知許進屋時,聞湛正在為陸雲初用水蘸唇,見到她並沒有多少驚訝,禮貌地點頭。

 柳知許看了一眼聞湛,不能說他憔悴,他看上去依舊清風明月,但她總感覺他身上有一種枯萎的氣質,像一具行屍走肉。

 聞湛放下手裡的東西,往屋外走去,給她留出空間讓她與陸雲初好生說一會兒話。

 柳知許走到床邊,看著昏迷不醒的陸雲初,想要說話,卻先忍不住嘆了口氣。

 陸雲初此病實在是古怪,她躺了這麼久,不吃不喝的,依舊氣血十足,看上去像只是睡著了一樣。大家都不太相信她會醒來,但又不敢當面對聞湛說。

 “雲初,你當初說的,我都在努力地做。”她在床邊坐下,開啟木盒,“你瞧,這是我收集到的種子種出來的作物,名字還沒取,等你醒來取。”

 她笑道:“這些蒸煮出來都無毒,可食用。不過有些不太好吃,我當時第一個想法就是,你一定知道該怎麼做才美味。”

 陸雲初躺在床上,面容平和。

 柳知許看著她,儘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很難過:“你快點醒來吧,醒來後來我的地方玩兒,我等著你呢。”

 柳知許走了,陸府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臨近年關時,陸府又來了個奇怪的和尚,長得一臉招搖撞騙,非說和陸雲初認識。

 陸竟讓人把他拎進來,送到聞湛面前一瞧,竟是晦機和尚。

 晦機一看聞湛,嚇了一跳:“你瘦了好多。”

 陸竟無奈:“不好好吃飯睡覺,可不得瘦嘛。”

 晦機摸摸佛珠,神神叨叨道:“施主,這樣可不行。以前你不吃不喝沒事兒,命數既定,死不了,但現在不一樣了。”他也不客氣,直接坐下來喝茶,“都不一樣了,貧僧現在已經看不清別人的命數了,只是感覺……命不由天,得自己去爭。”

 聞湛心中一動,在紙上寫道:主持法力高深,可知雲初何時會醒來?

 晦機訕訕笑道:“不敢當不敢當。我其實就是感覺得來勸勸你,免得你把自己給熬死了,到時候她醒來見不著人怎麼辦?”

 聞湛抿緊了嘴角,沉默地垂下頭。

 晦機看他這樣,不由得嘆了口氣:“唉,好吧,其實貧僧能勉強窺見一些天機。我感覺……她好像把你忘了,所以醒不來。”

 聞湛心裡一顫,但他的神情並沒有晦機想象中那般難過,反而無奈地笑著。

 ——她記性一向很差。

 晦機不知道說甚麼才好了。

 “人生這麼長,慢慢等唄,她總能醒來。”晦機勸道,“你看這秋日,日光和煦,有花開,有鳥叫,果實碩碩,人間正好,何必苦著自己死守?”這裡面傳遞著聞珏的關心,只是聞珏現在剛剛掌權,不能隨便離開主城。

 聞湛搖頭,在紙上寫道:鳥、花、星辰斗轉,它們對我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都一是一個模樣。只有她來了,世界才會活過來。

 晦機好不容易等他寫這麼大一段話,一看,啞了,都不知道怎麼勸了。

 他只好再洩露一點天機:“她醒來與否,似乎……與你有關。”

 聞湛迅速抬眸看他,日日漠然冷清,難得如此精神。

 晦機道:“若是有一日,你甚麼都忘了,只會記住一事,這事會是甚麼?”

 聞湛搖頭,他也不知道。

 晦機道:“若是她在混沌中與你相遇,你唯一記住的事或許能喚醒她。”

 聞湛笑了笑,終於張嘴說話:“多……謝……”謝謝你給我希望。

 年關一過,元宵到了,聞湛終於出了門,抱著陸雲初去了燈會。

 陸竟沒阻攔,他覺得這樣挺好,不然整日守在屋子裡,遲早得瘋。

 聞湛不會讓陸雲初吹冷風,所以只是在馬車上同她賞燈。

 他掀起車簾,不管陸雲初能不能看見,在她手上寫道:我們秋日相遇,元宵第一次出府,你帶我看遍美景,想必也是喜歡的,以後我也帶你來看,可好?

 *

 陸雲初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雞窩。

 “嘶——”她的頭跟在裝修似的,電鑽嗡嗡地鑽太陽穴。

 昨天她幹甚麼了?

 陸雲初從枕頭下面找到手機,早晨七點半,她反應了半拍才忽然彈起來:“靠!遲了遲了!”

 她從床上翻起來,被子一掀,一本厚厚的書被掀飛,重重落到地面。

 她連收拾也來不及了,隨便抹了抹臉,套上衣服就往外衝。

 直到踩點趕到公司才鬆了口氣,捂住疼得不行的腦袋,喃喃道:“怎麼甚麼也記不得了,跟宿醉了似的。昨天喝多了?不會吧。”

 副導演見她在原地碎碎念發呆,過來叫了她一聲:“小陸!趕緊過來!”

 陸雲初一個激靈:“好!”

 她跟著這個美食紀錄片導演組三年了,雖然始終沒混出個名頭,但怎麼也是顆不可缺少的螺絲釘。

 忙碌的一上午過去,中午吃盒飯的時候,陸雲初隨便找了個地兒坐下,一邊翻著資料一邊刨飯。

 “對了,你知道最近官宣要拍的那本古早小說嗎?”旁邊有女生在聊天。

 “啊,我知道,男女雙強,我初中看過,特爽。”

 陸雲初頭又開始疼了起來,她連忙抱著資料挪了塊兒地,呼吸新鮮空氣。

 下午出發啟程去隔壁城市拍素材,大巴上播放著一部催淚勵志片,大概就是貧民窟的孤兒考上名校的故事。

 副導演看了一眼陸雲初,讓人把片子換了。

 “注意點兒,小陸她不是那個啥嘛。”他聲音很小,陸雲初還是聽到了。

 哪個啥?

 她反應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是個孤兒,不知為何,她總感覺自己有一個很愛她的父親。

 到了隔壁城市後,節目組準備往偏僻一點兒的地方取材,前兩季城裡的東西都拍膩了,這季打算拍點兒鄉村的樸素美食。

 一路折騰到了小縣城,下車後工作人員和當地居民溝通,找到了合適的拍攝地點。

 陸雲初扛著包跟在他們後面,忽然見導演似乎和人溝通不順的樣子。

 她長得討喜,笑起來很甜,一般語言不通的時候她都會頂上去幫忙溝通,緩解緩解氣氛。

 她趕緊湊過去,卻發現不是溝通不順,而是對方是個啞巴。

 老爺子揮著手,比劃著想要說甚麼。

 “您在這兒手機上打字。”有人把手機遞給他。

 陸雲初卻下意識伸出手:“您在我手心寫字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隨即一起笑了出聲。

 “小陸啊,你可真逗。”

 陸雲初被他們笑得不好意思,訕訕收回手。

 夜裡睡覺時,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總是想著這個事兒。

 哪裡不對呢,她感覺自己好像忘了甚麼特別重要的東西。

 累了一天了,到了半夜,陸雲初終於昏睡過去。

 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了一間黑漆漆的屋子,一向怕黑的她沒有猶豫,推門而入。

 屋裡沒人,燈也沒有,更瘮人了。

 陸雲初搓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正準備跑出去,餘光忽然瞥見一道影子。

 “啊!”她尖叫一聲,差點沒嚇得心臟驟停。

 半晌,眼睛適應黑暗,她發現那道黑影居然是個被吊起來的人。

 她連忙走過去把那人放下來。這人死沉死沉的,她撐不住,被他壓倒在地上。

 陸雲初覺得很熟悉,但又說不上來甚麼,把這人推開,坐起來,撩開他的頭髮,卻怎麼也看不清臉。

 這個夢做得古怪,第二天她投入工作,很快就忘了,到了晚上,居然又夢見了這個古怪的夢境。

 這個被救的人不會說話,沒有反應,像個痴傻的人。陸雲初怕黑,但有他在,她竟然覺得黑暗也不可怕了。

 夢裡的陸雲初可憐他,給他做飯吃,他卻像聽不懂人話一樣,不做任何反應,一口也不吃。

 陸雲初跟他說話他不理,碰他他也不動彈,就像個沒有思想的木偶一般。

 但她並未覺得不耐煩,每晚入夢都要給他做點吃的。他沒反應,那她就一勺一勺喂他。

 這個夢做了很久,久到節目組一路向南來到四川,趕上當地的花燈節。

 導演沒放過這個絕佳的視覺素材,美食美景相得益彰。陸雲初和同事湊一起,忙完後並且回酒店,而是在這裡欣賞了一圈。

 “真美啊。”同事感嘆道,轉頭卻見陸雲初盯著古樸樣式的手提花燈發呆。

 “你咋啦?”她用手肘推推陸雲初。

 陸雲初回神,搖搖頭:“沒事兒,剛才心臟有點不舒服。”

 “唉,咱們這行就是休息不足,行了,別看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陸雲初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花燈。回到酒店,她又做起了這個奇怪的夢。

 過去的幾個月,她已經習慣了木偶人的麻木,也不跟他說話,每天就是做飯餵飯醒來。

 但今天她看著臉部模糊的男人,想著今天看到的花燈,忽然脫口而出:“我是不是認識你?”

 那人不回答,就和他以前一樣。

 她走近,看著這人身上累累傷痕,每一次都感覺無比心痛:“可是我記不得你是誰了,我該怎麼辦才好。”

 男人保持著木呆的姿勢,垂頭不語。

 陸雲初說完這句話,忽然掉下淚來,她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哭,這句話就像鐵鞭抽打她的心臟一樣,疼得她渾身難受。

 忽然,她的臉頰感受到柔軟的溫暖。

 面前這個面容模糊毫無思想的男子,居然抬手擦去了她的淚。

 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坐在這裡,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就像一座雕像一般,好像世間萬物都不能喚醒他的意識。

 可是當她哭了,這個木偶卻會機械地抬手擦去她的眼淚,這是刻在骨血身處的意識,即使化作了無知無覺的人偶,他也會永遠記得。

 陸雲初終於崩潰大哭起來:“對不起。”

 在清醒與夢境的混沌間,她忽然聽到遠方有人在喊著她。

 “雲……初……”

 嘶啞難聽,無比著急,音調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般,含著磨礪血骨的痛。

 陸雲初感覺自己身的體在下墜,陷入了長長久久的黑暗,她知道自己將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但這次她不再是去異世界冒險,而是回家。

 陸雲初想過自己醒來的畫面,或許第一眼看到的是床頂,也或許是聞湛哭得紅彤彤的雙眼,但她怎麼都沒有想到,一睜眼,眼前是一大片花海。

 微風拂過無邊無際的花海,泛起層層疊疊色彩繽紛的花浪,豔麗如霞,與天際被虹光染紅的雲彩連成一片,像是奪走了世間所有色彩才能誕生出面前的場景,是觸手可及的幻境。

 耳邊有人的吼聲:“瞎折騰!早知道老夫就不摻和了!”這人喘著粗氣,“有啥好看的!”

 陸雲初從馬車裡站起來,探出頭,朝聲音的來源看去。

 一個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叉著腰,把馬上的東西往下搬。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身著素衣的男子,身姿頎長,衣襬紛飛,像要融入萬千霞光了一般。

 他手裡搬著一大堆東西,不發一言。

 陸竟走在前面,嘀嘀咕咕道:“說甚麼萬一她醒來了,所以不能不帶吃的喝的,真是——”

 他的目光落在陸雲初身上,虎目圓睜,瞬間落下淚來。

 “啪!”手上的包裹掉落在地,壓塌一片花叢。

 聞湛皺眉上前,正想替他腿腳不利索的老岳父撿起包裹,餘光卻瞟見了從馬車裡探頭的陸雲初。

 不像旁邊哭得稀里嘩啦的陸竟,他只是驚訝了一瞬,然後就彎起了眉眼,笑出一口白牙,如同這融融春日一般溫暖。

 他是如此篤信陸雲初會回來,所以當她真的回來時,他的第一反應只會是燦爛而溫柔的笑容。

 陸雲初也笑了,實在是這畫面太搞笑了,一個笑得比花海霞光還美,另一個大老爺們兒哭得五官扭曲。

 她憋住,從馬車裡鑽出來,看到了聞湛手裡抱著的桑葚酒。

 陸雲初歪歪頭,又笑了:“看來我醒來的正是時候,春光大好,正是品果酒的時候。”

 ……

 “小陸怎麼說失蹤就失蹤了,唉,你說她孤家寡人一個,失蹤了也只有咱們這些同事幫忙。”

 陸雲初的同事隨警察進屋,在她臥室裡找線索時,腳踢到了地下一本攤開的厚書。

 她撿起來,這本書封皮已經模糊,只能看見最後寫著“天下”二字。

 另一個同事湊過來:“甚麼天下,誒?不會是最近很火的那本古早小說,就是女主叫柳知許的那本。”

 拿著小說的同事擦擦封皮的灰,結果後兩字被輕而易舉的擦掉了。

 這下書名也沒了,她翻開書,隨便掃了一眼:“不是,這本男主叫聞湛,沒聽過。”

 這本書也不重要,沒人追問,大家散開找其他線索去了。

 撿著書的人憑著閱讀習慣下意識翻到最後一頁,笑道:“這書女主居然和小陸一個名兒。”

 她用手指劃過書上最後一段話:陸雲初歪歪頭,又笑了:“看來我醒來的正是時候,春光大好,正是品果酒的時候。”

 不過這最後一段話後還寫著一行大字。

 “故事未完待續。”她念出聲,“嘖,原來還沒結局呀。”

 她將書合上,放到陸雲初書櫃上,卻不知轉身時,這本書漸漸消失,所有的字句都變成了白紙,唯有最後一行字留下。

 ——故事未完待續。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