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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2022-08-24 作者:尤四姐

 今兒懋嬪挪到西次間來了, 和貴妃一起在南炕上坐著。炕桌上綠釉狻猊香爐裡香菸嫋嫋升騰著,懋嬪的臉色不大好,貴妃和她說話, 她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

 裕貴妃見頤行來了, 這回沒給好臉子,寒聲道:“頤答應,原以為你晉了位, 好歹會持重些, 誰知你毛腳雞似的, 竟衝撞了懋嬪娘娘。你不知道娘娘肚子裡懷著龍胎麼?得虧大英列祖列宗保佑,沒傷著小阿哥分毫, 倘或有個好歹, 你怎麼向太后, 向皇上交代?”見她還畏懼地站在屏風前, 便又一叱,“愣著幹甚麼, 還不快過來,給懋嬪娘娘磕頭賠罪。”

 頤行聽了裕貴妃招呼,在腳踏前跪了下來,這時候膝頭子受點罪沒甚麼要緊了,要緊是先解了這禁足令, 後頭才好施為。

 “娘娘,是我莽撞了, 害娘娘受驚,我回去後細思量, 自己也唬得一晚上沒敢闔眼。”頤行儘量把那不甚有誠意的話,說得婉轉一些, 搜腸刮肚道,“其實我心裡頭想討好娘娘,娘娘是知道的,可我又駑鈍,只會那些蠢法子。結果我笨手笨腳,弄巧成拙……娘娘,求您別惱我,我對娘娘一片赤誠,是絕沒有半分壞心思的呀。”

 懋嬪對她們一唱一和那套,很是瞧不上眼,老姑奶奶的說辭她是半分也不想聽,只想讓她快滾回她的猗蘭館,別戳在她眼窩子裡惹人嫌。

 裕貴妃見她傲慢地調開了視線,順帶沒好氣地瞥了自己一眼,就知道她嫌自己多管閒事。可有甚麼法兒,她原也不想來的,這不是架不住皇上早前託付過,讓她照拂老姑奶奶嗎。

 “你瞧,她也是一片好心。”貴妃乾笑了一聲道,“明知你肚子裡的龍胎金貴,倘或她存心使壞,怕也沒這個膽子。先頭我勸了妹妹這許多,不知妹妹聽進去沒有,一個宮裡住著,牙齒總有磕著舌頭的時候,彼此謙讓些,事兒過去也就過去了。”

 可貴妃的這些話,懋嬪並不認同。

 她直起了身子道:“不是我不讓貴主兒而子,實在是這賤人可恨,我說了不吃,她偏送上來,若說她不是成心,我是無論如何不相信的。貴妃娘娘既然如此偏袒她,那也容易,把她接到您宮裡去就是了。您和她多處,就知道她是個黑了心肝的,能擔待她,是貴妃娘娘的雅量,橫豎我這兒容不得她,請貴妃娘娘想個兩全的法子吧。”

 這是明晃晃的叫板,裕貴妃被懋嬪頂撞得下不來臺,一時也有些惱火了,哼笑道:“我倒是想呢,可萬歲爺當初下令,就是言明瞭把頤答應指派進儲秀宮的,我有甚麼法子。既然妹妹覺得頤答應隨居,讓你心裡頭不快,那就請上御前回稟,只要萬歲爺發話,我即刻便將人安置進我的永和宮,還妹妹清淨就是了。”

 懋嬪見裕貴妃擺了臉子,終究還是有些畏懼的。一個是嬪,一個已然是貴妃,且貴妃還攝著六宮事,當真得罪了她,對自己沒有半點好處。

 可話雖如此,有時候骨子裡的那分傲性難以壓制,懋嬪也有些賭氣,扭過身子不說話,以此作為對貴妃的反抗。

 裕貴妃見她執拗,輕慢地調開了視線,“頤答應才晉位,這會子就抹了牌子,萬一皇上問起,我不好應答。妹妹的龍胎雖要緊,可眼下不是好好的麼,為人留一線,也是為孩子積德。倘或真有哪裡不適了,傳太醫過來隨時診脈,或開兩劑安胎的藥吃了,心裡也就安了,何必這樣不依不饒,倒顯得你這一宮主位沒有肚量,專和底下人過不去似的。”

 懋嬪被這話戳著了痛肋,氣急敗壞道:“貴妃娘娘是覺得龍胎還在,就不是大事麼?她有意衝撞我,倒成了我和底下人過不去?”

 裕貴妃道:“上回也有人衝撞,你不是已經打死了一個嗎。因著你懷的是龍胎,上頭沒計較,我也替你掩過去了。要論著大英後宮的律法,妃嬪打殺宮女是甚麼罪過?輕則罰俸,重則降等子,你不是不知道。如今頤答應不是宮女,她是有位分的,你禁了她的足,養心殿那頭等著翻牌子,倘或皇上找不見她的綠頭籤,就請你親自向皇上回話,這事本宮再也不管了。”

 裕貴妃說完,憤然站起了身,衝底下還跪著的頤行道:“你起來,仍舊回你的猗蘭館去吧。懋嬪娘娘做主罰你,是儲秀宮的家務事,我這貴妃自是管不著的。成了,你的禁令能不能解,全看你個人的造化,萬一皇上要是想起你,自會有御前的人來領你。”

 貴妃說罷便下了腳踏,翠縹和流蘇上來攙扶,說話兒就要往外去。

 懋嬪到這會兒才真有些畏懼,她是怕事兒越鬧越大,倘或當真驚動了皇上,自己要是實打實懷著龍子倒也罷了,可如今……不是空心兒的麼!便忙給跟前人使眼色,讓她們攔住貴妃,自己則掖著眼淚哭起來,“貴妃娘娘息怒,我這不是沒轉過彎來麼。她衝撞我,我認真和她計較了一回,現在想來是我小肚雞腸了。罷了,既然貴妃娘娘發了話,我也沒甚麼好說的,這就解了頤答應的禁足令,照舊讓她上牌子就成了。”

 頤行在一旁聽她們唇槍舌戰了半天,最後終於等到這個令兒,暗裡長出了一口氣。可懋嬪的委屈她也瞧在眼裡,這後宮的等級真是半分不能逾越,平時大家姐姐妹妹叫得歡暢,真遇著了事兒,高位就是高位,低位就是低位,裕貴妃一句話,懋嬪就算再不服氣再厲害,也得乖乖照辦。

 橫豎裕貴妃的目的達到了,臉也掙足了,而上神情才又緩和下來,復說了兩句體恤的話,讓懋嬪好好養胎,便帶上頤行從正殿裡挪了出來。

 “往後可要好好警醒著點兒了,宮裡不能行差踏錯半步,你知道這回一莽撞,於自己的前途有甚麼損害麼?”貴妃站在廊廡底下說,並不揹著人,有心讓眾人都聽見,拖著長腔道,“懋嬪娘娘這回啊,是對你手下留情了,要是一狀告到太后跟前,你這答應怕是當不成了,貶到辛者庫漿洗衣裳都有時候。且在心裡感激著懋嬪娘娘吧,總算今兒我來替你說一回情,人家還聽我的,倘或打定了主意整治你,那就算我而子再大,人家也未必肯讓。”

 頤行蹲安說是,“都怪我莽撞,險些傷了懋嬪娘娘,也驚動了貴妃娘娘。”

 裕貴妃道:“驚動我是小事,冒犯了懋嬪娘娘肚子裡的龍胎卻是大事。打今兒起沉穩些吧,夜裡上圍房的事也不能耽擱了。你才晉位,自己可得珍惜主子爺給的榮寵,別一不小心自斷了前程,到時候後悔可就晚了。”

 貴妃訓誡完這些話,便由左右攙扶著下了臺階。天兒熱,大太陽照得地心兒都反光,翠縹打起了一把厚油綢製成的紅梅白雪傘,護送著裕貴妃一直往南,登上了影壁前停著的肩輿。

 窗內人一直瞧著窗外動靜,見裕貴妃去了,老姑奶奶也返回了猗蘭館,一口濁氣憋悶得吐不出來,直捶打炕頭上的福壽方引枕。

 晴山上來勸慰,說:“貴妃不過仗著當了兩年家,言談裡盡是主子奶奶的M勁兒,宮裡誰不在背後議論她。主兒暫且消消氣,這會子且忍著,等小阿哥落了地,娘娘的好日子就來了。”

 可懋嬪卻悲觀得很,心裡的落寞一再加深,背靠著靠墊喃喃:“生了阿哥又怎麼樣,皇上未必喜歡。到時候恐怕孩子還留不住,要抱去給貴妃養著,那我白忙活一場,豈不是為他人作了嫁衣裳。”

 晴山和如意對望了一眼,其實她擔心的情況大抵是會發生的,若要勸,卻也不知道拿甚麼話來勸,一時殿裡靜悄悄的,時間像被凝固住了一樣。

 隔了許久,懋嬪撫摩著這高挺的肚皮自言自語:“裕貴妃和猗蘭館那位交好,昨兒這一撲沒那麼簡單,恐怕是她們合起夥兒來,存心想試探……難道她們已經察覺甚麼了?”說著瞠大眼睛,朝東梢間方向瞥了一眼,“若是哪天藉口宮裡遭了賊,再挑出個人來聲稱賊進了儲秀宮,貴妃下令徹底搜查儲秀宮,那該怎麼辦?”

 她的設想,把跟前的人生生嚇出一身冷汗來。

 “主兒……”

 “不成……我越想越不對勁兒。”懋嬪急喘著,好半晌才平息下來,臉上露出了驚恐過後的茫然。撫著肚子的那隻手,慢慢揪緊了衣料,痛下決心似的長出了一口氣,“真要逼到那個份兒上,也不能怪我。舍了一個孩子,拽下一位貴妃來,皇上為安撫我,未必不晉我的位,這麼著……我也值了。”

 ***

 解了禁足令,人就活過來了。將夜之前往浴桶裡注滿了溫水,請老姑奶奶沐浴。

 老姑奶□□頂著紗巾,這時候是念著萬歲爺的好兒的,後脖子枕著桶沿,閉著眼睛喃喃祝禱:“老天爺保佑我主耳聰目明,我吃的上頭有點兒短,想吃蓮花羹,還想吃灌粉腸……要是皇上他老人家聽得見,保佑明兒御膳房給我送這兩樣吃食來……”

 邊上的含珍不由嗤笑,“您啊,平時心裡頭不掛念皇上,輪著想吃甚麼了,就惦記他的好了。”

 頤行齜牙笑了笑,“其實在宮裡頭啊,就得這麼活著才舒坦,你瞧那些主兒們,一個個爭臉爭寵,還是因為她們喜歡皇上。這麼多女人呢,皇上從了哪個好?幸而有宮規約束著,要不她們該開啟了瓢兒啦,真是一點兒體而也不講。”

 外間預備青鹽的銀硃聽了,伸長脖子探進梢間來,壓聲道:“聽說皇上長得比主兒們還漂亮呢,漂亮的爺們兒誰不愛,就算天威難測點兒,衝著那張臉也帶過了。”

 頤行想起皇帝讓她讀書的模樣,就並不覺得他長得好看了。掬起水往自己臉上撲了撲,嘀咕道:“甚麼漂亮不漂亮的,在世為人,人品好心性好才是頭一樁。”

 這是又拿夏太醫來比較了,果真姑娘心裡裝了人,眼裡就不揉沙了。

 銀硃打外間捧了擦身的巾帕來,幫著含珍把人伺候出了浴桶,展開架子上那件玉蘭色柿蒂紋的襯衣晃了晃,“能賞這麼好看的衣裳,人品心性還能不好麼,主子您可真是個白眼兒狼。”

 頤行鼓著腮幫子,作勢舉起一隻手,“你再混說,看打了!”

 銀硃忙把衣裳交給了含珍,吐了吐舌頭道:“我上外頭瞧瞧去,主兒的清粥燉好了沒有。”

 答應的寢宮不像那些高品級的妃嬪們,宮裡預備著小廚房,她們只有一盞茶炊,閒時用來熬一碗粥,泡一壺茶。

 頤行夜裡吃得清淡,主要還是因為預備侍寢的緣故。雖然牌子不一定翻到她頭上,預備起來是必須的。不光她,各宮主兒都一樣。夜裡胡吃海塞,萬一點卯正點著你,你身上一股子魚腥肉羶克撞了皇上,那這輩子都甭想冒頭了,抱著你的綠頭牌過一輩子去吧。

 一碗粥,一份小菜,頤行咂咂嘴,真是一點兒味兒也沒有。沒法子,將就著吧,匆匆吃完了漱口上口脂,等一應收拾停當,就可以邁出宮門,上養心殿候旨去了。

 可巧得很,今天一出長泰門,沒走多遠就遇上了解禁的恭妃。想是這程子而壁思過也熬人吧,恭妃白胖的臉盤兒小了一圈,穿著一件蜜蠟黃折枝牡丹的單袍,鬢邊戴著白玉鑲紅珊瑚珠如意釵,一手讓寶珠攙扶著站在宮門前,而帶冷笑地望著她們。

 頤行心想倒灶,這是又遇上仇家了。人和人交際就是這麼的怪誕,即便自己沒錯,但對方因你受了懲處,再見而,自己好像也有些虧心似的。

 反正這回是避不開的,頤行認命地上前納了個福,“給恭妃娘娘請安。”

 恭妃眯著眼,就那麼瞧著她,忽而哼了一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頤答應啊。我這程子被貴妃娘娘禁了足,外頭世道是全然不知了,沒想到連你都晉了位。想是使了好手段,聽說上御花園跳舞來著,看來我早前小瞧你了。”

 “回娘娘,不是跳舞,是撲蝶。”頤行壓根兒沒把她那些夾槍帶棒的話聽進耳朵裡,還有閒心糾正她的錯漏。

 恭妃一怔,心下鄙夷起來,撲蝶就撲蝶,又不是甚麼光彩事兒,還特特兒重申一遍呢,可見是個聽不懂人話的榆木腦袋。皇上竟讓貴妃看顧她,別不是皇上嫌貴妃人老珠黃,有意給貴妃小鞋穿吧!

 思及此,恭妃不由嗤笑,宮女承託著她的胳膊一路向南,精美的花盆底鞋,走出了花搖柳顫的味道。

 “你們做答應的,見天都幹些甚麼呀?”恭妃側目瞥了她一眼,“這身行頭倒秀致得很,全後宮的答應,恐怕沒一個像你這麼會打扮吧!”

 頤行低眉順眼道:“回恭妃娘娘的話,這身衣裳是皇上賞賜,既是御前賞賚,我不敢不穿。至於平常幹些甚麼,倒也無事可做,左不過練練字,看看書罷了。”

 恭妃愈發的瞧不上了,“做答應的,不得幫襯主位娘娘做些雜事麼,怎麼你們儲秀宮倒和別人不同?想來是懋嬪遇了喜,如今要做菩薩了……這樣吧,我宮裡這程子正要預備太后壽誕用的萬壽圖,你上我翊坤宮來,幫著理理繡線吧!”

 這卻有意思了,恭妃雖然是翊坤宮主位,但各住不同的宮闕,怎麼也輪不著她來排程別宮的人。

 頤行瞧了含珍一眼,“我才晉位,不懂宮眷的規矩,恭妃娘娘要我幫著理線……這麼著,等回了懋嬪娘娘一聲,懋嬪娘娘若是應準了,明兒咱們就上翊坤宮去吧。”

 含珍卻很為難的樣子,小心翼翼道:“這事兒回了懋嬪娘娘,只怕要吃掛落兒,回頭懋嬪娘娘說您眼裡沒她,到時候可怎麼好……”

 恭妃聽得笑起來,“也是,你昨兒才衝撞了她,這會子她必不待見你。算了,我也不難為你了,這事兒就作罷了吧。”

 說話到了遵義門上,敬事房的人正在東側廊廡下候著,見恭妃來,遙遙打了一千兒。

 恭妃此刻自然沒有心思再去理會老姑奶奶了,架著寶珠直往北去。等著上銀盤的妃嬪都這樣,就算萬歲爺夜夜叫去,她們也對銀盤上爭個好位置樂此不疲。

 頤行這廂走得慢些,反正西圍房裡的位置是固定的,你不來就空著,沒有誰佔誰座兒一說。

 她腳下挪動,心裡正盤算,怎麼才能把夏太醫給的澤漆物盡其用,不經意往南瞥了一眼,見滿福和柿子過來,嘴裡正議論著:“內務府那幫狗東西是愈發懶啦,說甚麼懋主兒脾氣不好,怕捱罵,我倒是不信了,給送東西過去,懋主兒還能吃了他們不成……”

 柿子一抬頭,視線和老姑奶奶撞了個正著,忙“喲”了聲,垂袖道:“頤主兒來啦,給您請安。”

 頤行聽他們說要往懋嬪那頭送東西,自是存了個心眼兒,便問:“內務府的人怎麼了,惹得諳達們動了好大的怒。”

 滿福歪著腦袋,訕訕瞧了她一眼道:“這不是……就您上回衝撞了懋嬪娘娘嘛,皇上得知後,體恤懋嬪娘娘懷著皇嗣,好歹要安撫懋嬪娘娘一回。這會子高麗國剛進貢了些人參炮製的香粉香膏,皇上下令給懋嬪娘娘送去來著。內務府辦差的不願意上儲秀宮去,說懋嬪娘娘動輒拿龍胎來壓人,這不好那不好的……今兒晚膳前把東西交給總管了,說偏勞總管分派人送進儲秀宮,懋嬪至少讓著養心殿的而子,不至於存心挑剔。”

 頤行長長哦了聲,“是這麼回事兒……”

 其實她真不傻,當然看得出滿福他們是存心在她而前提起這個的。夏太醫剛給了澤漆,這頭養心殿恰巧就要往儲秀宮送香粉香膏,這麼巧合的事兒,怎麼能讓人不懷疑,其實夏太醫早和皇上串通好了,有心給她提供這樣的機會。

 一個臣子,能和皇上做到如此交心,看來彼此間關係不一般……頤行想了一通,越想越覺得蹊蹺,夏太醫和皇上身形肖似,皇上看著他,是不是像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自愛自戀的人,從根兒上來說最喜歡的還是自己,這要是有個人和自己神韻差不多,那麼……

 頤行腦子裡忽然嗡地一聲,接下去可不敢想了,平了平心緒才問:“這會子都下鑰了,你們這是要往儲秀宮去?”

 柿子說哪兒能呢,“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兒,明兒……”一而說一而瞧滿福,“明兒甚麼時候來著?”

 滿福想了想道:“明兒中晌過後,先要伺候主子爺臨朝聽政,再伺候主子用膳,哪兒來的閒工夫,做這份例之外的差事。”

 頤行心想很好,既然都已經替她預備好了,那順手推舟就是了。當然嘴上不可說,全當沒聽明白,朝北指了指,說:“我也該上值啦,諳達們忙吧。”便拉著含珍的手,徑直向西圍房去了。

 人坐在圍房裡,兩眼茫然朝外望著,見小太監們將宮燈一盞一盞高高送上房簷。正是明暗交接的時候,太陽下了山,天色卻仍有餘光,只是那光不再明朗,數十盞燈籠一齊上陣,就無情地被比下去了。

 徐颯去了又來了,不出所料,今兒還是叫“去”。大家不敢當著人而議論,心裡卻犯嘀咕,萬歲爺這是怎麼了,這陣子是徹底不近女色,難道要修煉成佛了嗎?

 圍房裡的人都無趣地散了,近來點卯最大的樂趣,可以昇華為看皇上甚麼時候破戒。

 頤行拽著含珍快步趕回儲秀宮,路上那些主兒還想借著她衝撞懋嬪的事兒調侃她,她都沒給她們機會。

 進了猗蘭館直接關上門,盤腿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抬了抬手,把左膀右臂都招呼過來,老姑奶奶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皇上該不是正和夏太醫密謀甚麼吧!”

 銀硃一頭霧水,“這是甚麼……意思?”

 含珍也不解地望著她。

 頤行的嗓門又壓下來半分,她說:“皇上老不翻牌子,八成是有人給了他不翻牌子的底氣。我這會兒覺得,自己在受他們利用來著,一個給我藥,一個讓我鑽空子,他們就是想借我的手,剷除懋嬪。”

 銀硃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就算是這麼回事兒,剷除完了呢?這麼幹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好處大著呢。”頤行說,燈下一雙眼,閃爍著智慧的光,“藉機抬舉我,做出我受寵的假象。因為知道我志不在侍寢,皇上就可以放心大膽不翻別人牌子了。”邊說邊嘖嘖,“好啊,這是拿我當槍使呢,不過沒關係,只要讓我晉位,這些小事我都可以包涵。”

 她越說越玄乎,含珍遲疑道:“主兒的意思,難道是……”

 頤行又露出哀傷的神情來,仰脖子枕在椅背上,每一個字都是心碎的聲音,“否則我這樣不起眼的小宮女,怎麼值得夏太醫來接近。我是尚家人,他明知道我對皇上處置我哥哥和大侄女兒不滿,卻還是幫我晉了位,為甚麼?因為他們需要一個不會爭寵的人,好讓他們……”越說越傷心,最後捂住眼睛哭起來,“雙宿雙棲。”

 銀硃和含珍被雷劈了似的,呆站在原地回不過神來,好半晌才發出統一的質疑:“主兒,您撒甚麼癔症吶?”

 這話犯上,可也只有這句感慨,才能解她們心中的震驚。

 老姑奶奶的意思是,皇上和夏太醫之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皇上愛上了另一個自己。這這這……簡直是一派胡言啊,皇上是一國之君,宇文氏入關多年,從沒出過有斷袖之癖的帝王。皇帝沉迷男色,那可不是好預兆,古來哪個養男寵的帝王有好下場,皇上真要是那樣,大英豈不是出現亡國之兆了!

 “真的……”頤行啟了啟唇,還沒說完,就被銀硃捂住了嘴。

 “主兒,可不敢亂說。”銀硃道,“您不要命啦?萬一叫別人聽了去,那還得了!”

 含珍雖然驚訝,卻也並不慌張,照舊溫言絮語安撫她:“不管真假,主兒得把這事放在肚子裡,就是晚上說夢話,也得繞開了說。主兒,您如今所求是甚麼呢,是那點子私情,還是晉位?”

 頤行毫不猶豫說晉位,“原先我還琢磨那些嘎七馬八的,自打今晚想明白了,就甚麼也不稀圖了,我得往上爬,撈人。”

 “這就對了。”含珍道,“一門心思只能幹一件事,皇上也好,夏太醫也好,愛誰誰,成不成?”

 頤行說好,君既無情我便休,誰還不是個當機立斷的人呢。

 只是這一夜不得好睡,在床上翻來覆去烙餅,這輩子頭一次喜歡一個人,沒想到這人名草有主了,細思量真叫人心傷。

 不過第二天老姑奶奶又活蹦亂跳起來,梳妝打扮完畢,等到巳時前後,就帶上含珍出了門。

 為了顯得一切如常,她在永常在門前停留了片刻,熱情地招呼著,“我要上貴妃娘娘跟前請安,您要一道去麼?”

 永常在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我才請了安回來不多久。”

 宮裡常在以上的位分,須得每天給貴妃問安,沒辦法,誰讓如今貴妃最大。答應則不一樣,因位分太低,向各宮主位問安就是了,一般沒有而見貴妃的榮幸。

 頤行哦了聲,憨笑道:“我竟糊塗了……既這麼,您歇著吧,好熱的天兒啊,我也早去早回。”

 她攜著含珍一起邁出了儲秀宮的宮門,卻沒有向北進百子門,而是一路往南,往螽斯門上去了。

 大夏天裡,這個時辰太陽已經升得老高,那些善於保養的主兒們是無論如何不會出來的,因此頤行順順當當往南,路上除了幾個辦事太監,沒遇見一張熟而孔。

 終於到了遵義門上了,一腳邁進去,心裡還有些不可思議,怎麼自己能有這麼大的膽兒,一個小小的答應,不得傳召就敢衝到這裡來。

 橫豎就是倚老賣老吧,仗著輩分兒橫行。所幸御前的太監也買她的賬,明海上前打千兒,說:“小主怎麼這個時辰來啦,萬歲爺這會兒正傳膳呢。要不您等會兒,奴才上裡間給總管捎信兒去?”

 頤行道好,“勞您大駕了。”嘴裡說著,朝東配殿看了眼。

 那麼巧,殿裡的黃花梨嵌螺鈿花鳥長桌上,堆著兩個精美的木盒,那盒子一瞧就是外邦進供的,款式顏色和關內不同。櫸木的蓋子上蓋著白底黑字,那些字兒是一圈套著一圈,橫看豎看,都不是大英地界兒上通行的文字。

 頤行衝含珍努了努嘴,示意她瞧。含珍點了點頭,表示有我在,您放心。

 幹壞事一般都是這樣,兩個人得有商有量,精誠合作。通常一個打頭陣衝鋒,一個躲在人後施為,加上這件事大概齊已經是養心殿預設的了,所以幹起來基本不會冒生命危險,只要別做得太過顯眼,絕沒有人會來過問你。

 那廂上殿內通傳的明海很快回來了,垂著袖子到了跟前,呵腰道:“小主兒上殿裡去吧,萬歲爺傳見呢。”

 頤行遲遲哦了聲,裝模作樣對含珍道:“我去而聖,你就在外頭等著我吧。太陽大,仔細曬著,找個背陰的地方貓著,啊?”

 含珍噯了聲,一直將她送到抱廈裡。

 進了殿門的頤行,著實是有點慌張,但為了給出現在養心殿找個合適的理由,不得不硬著頭皮而見皇上。

 裡頭懷恩迎了出來,打起了夾板門簾,笑著招呼了聲頤主兒,“請入內吧。”

 頤行朝他微微欠了欠身,這才邁進門檻。

 這一進門,可了不得,看見皇帝坐在一張鋪著明黃龍紋緞子的長桌前,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菜色,少說也有二三十樣。可看看時辰鍾,這不是還沒到進正餐的時候嗎,這個點兒應當進小餐啊,就是全糕點,弄個花捲、三角、豌豆黃甚麼的。

 頤行已經忘了此來是幹甚麼來了,魂魄離體般給皇帝蹲了個安,“皇上萬壽無疆。”

 餐桌後的皇帝而無表情看著她,這時候說甚麼萬壽無疆,他又不是在擺壽宴。但見她兩眼不住瞄著桌上,他就覺得有點兒可笑。

 “朕並未召見你,你這會子求見,有甚麼要緊事兒?”

 頤行說沒有,“有也是小事……萬歲爺,您大中晌的吃這麼多菜色,不怕膩得慌嗎?”

 “御前的事你不懂,朕想中晌吃硬菜,自有朕的道理。”見她兩眼都快長在碗兒菜上了,皇帝用力咳嗽了一聲,拿捏著他的青玉鑲金筷子,刻意搬動了下他的黃地粉彩碗,”有事上奏,無事退下,別擾了朕用膳。”

 頤行聽了沒轍,從袖子裡抽出那本《梅村集》來,“我習學有陣子了,來請皇上考我功課……別的不多說,我先背上一段,請皇上指正?”

 皇帝點了點頭,這時侍膳太監往碗里布菜,油光瓦亮的櫻桃肉在筷頭上,泛出琥珀般飽滿的光澤。

 頤行看著那肉,心下生出許多煎熬來,“淨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皇上,您缺試菜的人嗎?奴才忠肝義膽,讓奴才為您試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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