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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2022-08-23 作者:尤四姐

 座上的皇帝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心道朕給你出頭冒尖的機會,你倒好,打算當著眾人的面, 把朕給賣了?

 皇上在時, 哪裡來的夏太醫,這老姑奶奶真是又蔫又壞。

 她別不是察覺了甚麼吧,這麼長段的陳詞能夠說得紋絲不亂, 可見平時在他面前的呆蠢和做作, 全是她裝傻充愣的手段。

 皇帝仔細盯著她的臉, 她傲然昂著脖子,一副鬥勝了的公雞模樣。他忽然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起來, 最近老有這種忽來的心悸頭疼, 全是因她不按章法胡來一氣而起。

 太后知道皇帝專屬的太醫有兩位, 卻從來沒聽說過甚麼夏太醫, 想是新近又提拔的吧!這會兒細究那個沒有必要,便對皇帝道:“既這麼, 把太醫傳來,當面驗明瞭就知道了。”

 皇帝卻皺了皺眉,並不認同這個說法。他偏身對太后道:“皇額涅萬金之軀,驗屍之類的事兒,總不好當著皇額涅的面來辦。還是先把這宮女運送到安樂堂, 命仵作勘驗最為妥當。至於懋嬪,才剛除了她身邊的宮人, 可有產婆在場?”

 結果殿內所有人都默不作聲,沒有一個人應答。

 頤行有點失望, 好容易逮住一個提拔夏太醫的機會,皇上這麼三言兩語敷衍過去, 難不成覺得驗屍晦氣嗎?萬般無奈,她調轉視線瞥了瞥晴山,“皇上問你話,你怎麼不答?昨兒芰荷姑姑臉上出了疹子,不是還招吳太醫來診脈麼,今兒懋嬪娘娘小產,這麼大的事兒連個產婆都沒有,竟是你們自己料理的?”

 晴山白了臉,到這時候還在狡賴,“昨兒確實是請了吳太醫來給宮人診脈,卻不是起疹子,不過是血熱罷了,小主別牽五絆六的。”

 頤行哦了聲,“既然如此,那就把吳太醫也請來,事兒不就一目瞭然了嗎,也免得無端讓產婆驗身,折損了娘娘的體面。”

 晴山吱唔起來,不好作答,邊上貴人和永常在站了半天,像聽天書似的,到這會兒才終於理出點頭緒來,紛紛說是,“昨兒咱們從養心殿回來,正遇著吳太醫從正殿裡出來。咱們還上前搭了話,不明白為甚麼宮女得了不要緊的病,偏一道道宮門請牌子找太醫診治,原來竟是給懋嬪娘娘自己治病。”

 太后聽得卻愈發糊塗了,臉上起疹子的不是懋嬪嗎,今兒還入慈寧宮來控訴,說貴妃要害她來著。可見其中彎彎繞多了,不好好對質一番,實在解不開裡頭的結。

 “甚麼芰荷姑姑?甚麼吳太醫?把話都說明白,不必藏著掖著。”

 頤行道是,待高陽他們把箱子搬出去,她才敢從含珍身後走出來。

 此話從何說起呢,她想了想,自然得把往人參膏里加澤漆的內情掩過去,只道:“昨兒懋嬪娘娘用了御賞,臉上起了好些疹子,卻謊稱是宮女得病,請了專管景仁宮的吳太醫來請脈。吳太醫既然搭過脈,有沒有遇喜一探就知,問問吳太醫,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矛盾的焦點一下子從夏太醫轉移到了吳太醫身上,皇帝表示喜聞樂見。既然如此還等甚麼,便沉聲下令:“去御藥房,把昨兒給儲秀宮診脈的太醫傳來。”

 滿福得了口諭,麻溜兒去辦了。皇太后到這時候才閒下心來打量老姑奶奶,暗裡只顧感慨,福海家到了這輩兒,總算歹竹裡頭出了好筍。

 都是皇帝后宮,不免叫人把她們姑侄倆放在一處比較。先頭皇后為人怎麼說呢,看著挺有鋼火模樣,但處置起宮務來,總是缺了一點火候。那種手段,擱在宅門府門裡頭倒是將將夠用了,但拿來掌管整個宮闈,卻還是差了一截子。前皇后當家的時候,朝令夕改常有,以至於後來貴妃代攝六宮事,太后都覺得已經很好了。但今天看這老姑奶奶,好像滿不錯的模樣,這麼大的事兒一點不慌張,比起前皇后來,可說是出息了不少。

 那廂吳太醫很快便奉命來了,這麼大陣仗,見英太醫都跪在一旁,自己忙撩了袍子在地心兒跪了下來,“臣叩見太后,叩見皇上。”

 皇帝端坐在官帽椅裡,一面轉動著手上扳指,一面吩咐吳太醫:“把昨兒來儲秀宮看診的經過說明白。”

 吳太醫嚥了口唾沫道是,“昨日臣正預備值夜交接,儲秀宮宮女來宮值上,請臣過儲秀宮瞧病。臣應召前往儲秀宮,診脈發現病患血熱,喜、怒、憂、思、恐五志過度而累及臟腑,開了些涼血的藥物,便交差事了。”

 皇帝點了點頭,“朕問你,她們請你,所看的是甚麼病症?”

 吳太醫趴在地上道:“回皇上,是丘疹。”

 太后倒吸了口涼氣,話到了這裡,似乎已經看得出端倪了。

 皇帝望了太后一眼,復又問:“是當面診脈,還是障面診脈?”

 吳太醫道:“是隔著簾縵,臣斷過了脈象,只能瞧見半邊臉頰,確實是斑塊紅腫密集,看樣子像藥物引發所致。”

 皇帝復沉吟了下,“那麼你診脈的時候,是否診出了孕脈?”

 “沒有。”吳太醫篤定道,“病患除了血熱,並無其他異樣脈象,臣不敢妄言,請皇上明鑑。”

 事到如今,好像也沒甚麼可繼續追究的了。皇帝顯得有些意興闌珊,轉頭對太后道:“打發產婆進去驗身吧,既然她自作孽,也就顧不得她的臉面了。”

 於是殿外待命的產婆跟隨太后身邊嬤嬤進了東次間,裡頭乒乒乓乓一頓亂響,伴著懋嬪的嗚咽呼喊:“混賬奴才,你大膽……”

 皇帝乏力地扶住額,喃喃自語著:“真沒想到,朕的後宮,如今竟弄得這副模樣。連混淆皇室血脈的事兒都出來了,再過程子,恐怕還要鬧一出狸貓換太子的戲碼呢。”

 皇帝這話,抽打的是裕貴妃,裕貴妃心裡有數,羞愧地垂下了腦袋。

 皇帝百無聊賴轉開了視線,如今殿上真是一派眾生相,有憂愁的、有竊喜的、有窮琢磨的,也有嚇得面無人色抖作一團的。有時候想想,這些嬪妃真是閒得發慌,懋嬪大概仗著是和碩阿附的侄女,才敢做出這種事來吧!

 沒消多會兒,派進裡間的產婆出來了,太后問怎麼樣,產婆子為難地說:“奴才查驗了懋嬪娘娘的產門,並未見產子的跡象,且小腹平坦不似有妊。娘娘時有血流,是因為尚在信期的緣故。”

 這麼一來,事情可算是蓋棺定論了,頤行鬆了口氣,心道終於把這件事徹底辦妥了,既沒拖累夏太醫,又在皇上跟前立了功。趕明兒事態平息了,總該晉她的位分了,這麼算來真用不著二十八歲當上皇貴妃,再熬上個三五年的,恐怕也夠了。

 次間裡的懋嬪終於被拖了出來,和晴山、如意、佟嬤嬤一起,被扔在地心裡。

 太后已經徹底放棄她了,怒道:“你好大的能耐啊,弄個野種進宮來,難道打量我宇文家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嗎?你們這些人,個個該死,不單你們自身,還要株連你們九族!”

 嚇得面無人色的佟嬤嬤到這時才回過神來,在青磚上咚咚磕著響頭,哆哆嗦嗦道:“太后……太后,奴才全是……全是受了懋主兒和晴山的唆使,一切都不是奴才本意啊。晴山說,奴才既已知道了內情,要是不幫襯,奴才也活不成,奴才是沒法……太后……太后……”

 地心裡的懋嬪露出灰敗的笑來,並沒有急著向太后討饒,而是轉頭望向裕貴妃,咬著槽牙道:“貴主兒,還是你技高一籌,我到底栽在你手裡了。”

 裕貴妃忽然一激靈,一個新鮮的念頭冒了出來,懋嬪到這會兒還認定她是幕後主謀,那她何不順水推舟?便道:“我早瞧出你的伎倆來了,可惜我心軟,一直給你機會,沒想到你不知悔改,終於走到這樣了局。你說我指使頤答應,我也認了,這宮裡妃嬪眾多,也只有頤答應蕙質蘭心,一點就透。你要是有頤答應一半的聰明,也不至於弄得今天這麼狼狽。”

 貴妃說罷,親親熱熱牽起了頤行的手,溫聲道:“這回的事你辛苦了,戳穿了懋嬪的詭計,總算大功一件。”

 頤行有點發怔,沒想到貴妃會來這一手黃雀在後,她忙活半天,功勞的大頭竟被她搶去了。

 “不是……”頤行眨了眨眼,“貴妃娘娘,您也知道懋嬪詐孕的事兒?”

 裕貴妃臉上一僵,“這事兒你我不是早就心知肚明瞭嗎,否則我何必特意跑到儲秀宮來替你求情?”

 所以薑還是老的辣,只要你臉皮夠厚,甚麼好事都能算你一份。

 太后弄不清她們裡頭的彎彎繞,也不願意過問,眼下只一心要處置這膽大妄為的懋嬪。

 “為了一己私慾,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兒來,那可是兩條人命啊!皇帝,這毒婦不能留,還有這些為虎作倀的賤奴,也一併都要處置了。”

 皇帝應了個是,“圖爾加氏混淆皇室血脈,著即褫奪封號,押入頤和軒聽候發落,宮內知情者助紂為虐,皆令處死。禮部尚書崇喜一門降籍,交刑部徹查。待仵作驗出那名宮女死因,若果真懷有身孕進宮,則該宮女闔家流放寧古塔。建檔太醫敷衍,來來回回請脈多次都未看出異象,尤其今日,竟說甚麼血氣虧損,可見無能至極,著令革職查辦,永不錄用。”

 這是對冒犯皇權最起碼的處罰,但捲入其中的人顯然都覺得懲處過重了。

 晴山、如意、佟嬤嬤的哭喊求饒響徹整個儲秀宮,可又有甚麼用,人還是被強行押解了出去。懋嬪暫時雖沒有下令處決,但已然被打入了冷宮,等案子查清了,終究逃不過個死。

 她倒並不懼死,說實話今天經歷的所有慌張和恐懼,其實都比死還讓她難受。她只是不願意拖累家裡,一徑哀聲求告:“萬歲爺,奴才是當真懷過龍胎的啊,只是後來不留神滑了……奴才也難過啊!萬歲爺,您為甚麼不願意多看奴才一眼,難道您對奴才就沒有一點情義嗎?看在奴才伺候您一場的份兒上,您就饒了我全家吧,奴才一人做事一人當,奴才去死,只求從寬處置圖爾加氏,萬歲爺……”

 她搬出的那些舊情,最後並沒有起任何作用,皇帝擺了擺手,她還是被左右侍立的太監拖了出去。

 儲秀宮裡終於安靜下來,除了正殿再沒了主人,倒也沒有別的不同。皇帝站起身來攙扶太后,“皇額涅,兒子送您回慈寧宮。”

 太后離了座兒,腳步也有些蹣跚了。皇帝扶她走出正殿,將到門上時對皇太后道:“皇額涅,尚氏這回有功,且是大功,不宜再隨居猗蘭館了,兒子想著,永壽宮如今還空著,是否讓她挪到那裡,聽皇額涅示下。”

 這話太后聽見了,殿內的人也都聽見了,眾人一時面面相覷,只等皇太后的答覆。

 然而皇帝既然出了口,太后總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頷首道:“一切你看著辦吧。我今兒真是受了驚嚇,腿裡也沒了力氣,誰能想到大英後宮能出這樣的荒唐事。幸而沒讓懋嬪得逞,否則我將來死了,也無顏見列祖列宗了。”

 皇帝攙著太后往中路上去了,烈日炎炎,一點風也沒有,華蓋當頭罩著,底下的鑲邊卻是紋絲不動。

 眾人蹲安送駕,人群裡的裕貴妃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來,匆忙趕了上去,隨駕一起離開了。

 大事過後,這宮殿顯得出奇地空,貴人對老姑奶奶投去了豔羨的目光,“頤答應如今要移居永壽宮了,改明兒必定會有晉位的詔書,多好!可憐我們,還得繼續住在儲秀宮裡。一想起懋嬪做的那些事兒,我心裡就打哆嗦,兩條人命啊,就被她這麼白白禍害了。”

 永常在拽住了貴人的袖子,“今晚上多上幾盞燈籠……姐姐,咱們做伴兒吧,才剛看見那宮女被塞進了箱子,我怕……”

 饒是大中晌,也覺得這殿裡陰風陣陣,令人不寒而慄。

 大家很快都散了,貴人和永常在目睹了事件全部經過,得回去緩一緩。頤行帶上含珍和銀硃返回猗蘭館,該收拾的收拾起來,不多會兒必有內務府的人來張羅她們移宮。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進了屋子伺候頤行坐下,含珍道:“主兒今天辛苦了,但這份辛苦沒有白費,萬歲爺終於要論功行賞了。”

 可是頤行卻惘惘地,坐在椅子裡說:“我這一立功,是拿那麼多條人命換的,想到這裡就不覺得是件好事了。其實要是咱們能早點兒察覺人被送進了皮影庫,興許能救蘭苕一命。”

 銀硃道:“主兒不必自責,儲秀宮每日進進出出那麼些人,咱們又住在後院,哪裡能時時察覺她們的動向。這回也是懋嬪狗急跳牆了,才讓咱們逮住了狐狸尾巴。是她們心術不正,撒了這樣要命的彌天大謊,哪裡能怨別人戳穿她。至於那個蘭苕,任誰也救不了她,就算不被懋嬪害死,也會被皇上處死的。”

 頤行還是蔫頭耷腦,完全沒了剛才的鬥志,含珍知道她需要時間自己緩和過來,便轉移了話題道:“主兒,永壽宮就在養心殿之後,翻過宮牆就是皇上的後寢殿。”

 頤行哦了聲,“那往後上圍房,咱們就是最近的。太好了。用不著走那麼多路,可省了我的腳程了。”

 老姑奶奶的志向真不在侍寢上,別人聽說住永壽宮,頭一件想的就是與皇上比鄰而居,能沾染龍氣,老姑奶奶想的則是道兒近,優待了她的那雙腳。

 橫豎不管她怎麼想,晉位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含珍道:“主兒,永壽宮沒有主位,您知道麼?”

 對於這點,頤行可說是一點就通,立刻兩眼發光,“難道皇上要晉我當嬪?”

 不過也是一樂而已,從答應到嬪,步子未免邁得太大了,晉個貴人的位分應該差不離。自己這回不光兌現了對皇上的承諾,還在太后跟前露了臉。雖說裕貴妃最後想搶頭功,皇上心裡是門兒清的,為了達到他的目的,日後必定在太后跟前多說她的好話,這麼一來二去,前途可謂一片光明。

 一將功成萬骨枯麼,後來她也想開了,能搬出猗蘭館換個大點兒的地方住,挺好的。

 只是在一個地方住的時候長了,零碎家當也置辦了好多,她們足足打了五個包袱,連那個紅泥小火爐也想一併帶走。

 內務府來辦事的太監只是發笑,“唉喲我的主兒,永壽宮甚麼沒有,還稀罕這些個?”

 頤行想了想也是,便把爐子擱下了,“那永壽宮有浴桶沒有?有的話裡間那個也不必帶上了。”

 含珍一驚,“主兒,那桶可是皇上的賞賚。”

 內府太監聽說是皇上賞賜的,再沒有勸她撂下的道理,忙招呼了人來,把老姑奶奶那些家當一應裝了箱,全運到永壽宮去了。

 甫入永壽宮,觸目所及就是兩棵巨大的海棠,雖然這個時節錯過了最佳的花期,但枝幹上仍有花芽零星開得熱鬧。

 頤行站在永壽門前,回身望了眼養心殿方向,這裡正能瞧見燕禧堂和體順堂的後牆。自己一步步登高,總算到這兒了,再使點勁兒,當初入宮時的念想,總會達成的。

 那廂東西全運到院子裡了,頤行重又換了個笑臉,快步趕了上去。

 “諳達,我住哪個屋,上頭沒吩咐。”

 內府太監笑著說:“沒吩咐您,吩咐咱們啦。永壽宮如今空著呢,既讓您住進來,為甚麼呀?自是讓小主兒當家。”

 這話其實已經說得很明瞭,上頭的意思也是明擺的,只是小小的答應,不敢往大了想而已。

 眾人張羅著,把她們的包袱用具全搬進了正殿。這永壽宮和儲秀宮是一樣規格,前後各有正殿,東西也各有配殿,不過永壽宮不常有人居住,配殿並沒有正經取名字,太監們佈置的時候,也大抵是喊“前頭的、後頭的”。

 搬家要歸置好一會兒,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了,也迎來了禮部頒旨的官員。

 隨行前來的柿子昂首鵠立在正殿檻前,向內大聲通傳著:“皇上有旨,答應尚氏聽旨。”

 頤行忙率含珍和銀硃從次間裡出來,面向南方高呼萬歲,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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