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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2022-08-23 作者:尤四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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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說小不小, 說大也不大,各人佔著四四方方一塊地方,天亮了睜眼, 天黑了睡覺, 不過仔細計較著時辰,守著那一點似是而非的榮寵,過著各自平淡的日子罷了。

 今兒天不好, 醒來的時候半邊天幕烏雲滾滾。懋嬪倚著她的雙喜引枕, 朦朦朧朧朝外看了一眼, 轟隆隆――隱約有悶雷傳來,滾地的動靜, 震得殿頂都有迴響。

 懋嬪撐身坐了起來, 自打臘月裡遇喜後, 就再也不必早起請安了。習慣了胡天胡地地睡, 如今不到辰時,斷然是起不來。

 還是有孕了好啊, 她慢吞吞扯了扯扭曲的衣襟,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宮裡甚麼都好,就一宗不好,非要分出個高低貴賤來。原本皇后在時,她們這些嬪妃每日要上鍾粹宮見禮問安, 好容易熬到皇后被廢,這後宮除了太后和皇上就沒有旁的主子了吧, 結果又抬舉出個貴妃來,人五人六地, 也敢坐在正位上,等著她們過去串門。

 獨自高居上首, 看著下頭一夥花花綠綠精心打扮的女人們向自己俯首稱臣,應當是很愉快的一件事兒吧,難怪個個都要往高位上爬。裕貴妃的優勢在於資歷深,可惜就可惜在沒養住大阿哥,要不然這會兒,不論皇上喜不喜歡,太后八成是要賞她個皇后噹噹的。

 幸而自己遇了喜,好日子就在前頭。

 懋嬪輕輕吁了口氣,伸手扯過那物件,扣在了肚子上。

 多不容易的,隔一段時候就得比著大小做新的,如今天兒越來越熱,腰上平白裹著一圈,真熱得起疹子。好在用不了多久了,再過三個月,就可不必做戲了。

 閉著眼睛纏好了肚子,床前的煙羅簾子一重重打了起來。如意站在腳踏前,操著歡愉的聲口道了聲“主兒吉祥”,一面攙她下床洗漱梳妝。

 懋嬪騰挪著身子道:“今兒天色不好,回頭上宮值傳英太醫來請脈。”

 畢竟前頭三個月斷了檔,眼看月份越來越大,糊弄不過去了,隔三差五的讓太醫來請個脈,裝也得裝得像樣。

 如意道是,“等主兒用過了吃的,就打發人過去。”

 懋嬪沒言聲,坐在妝臺前,湊近了銅鏡審視自己的肉皮兒,一面問:“裡頭那個,今兒進得香不香?”

 不必說得多明白,如意就會意了,忙道:“回主兒,進了兩個小饅首,一碗粳米粥,一碟子南小菜,奴才瞧進得香。”

 懋嬪嗯了聲,“吃的上頭不能短了,吃得越好,將來小東西越結實。”

 這頭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了喧鬧的人聲,懋嬪擱下手裡的簪子往前殿看,揚聲問:“外頭怎麼了?”

 晴山打外面進來,撫膝到懋嬪跟前回話:“內務府一大早打發人來,送東西進猗蘭館。”

 懋嬪一聽站了起來,“送東西?甚麼東西?”

 晴山道:“一架木桶,還有些沐浴的用度,並兩套衣裳。”

 懋嬪有些不悅,回身又坐了下來,拉著臉道:“還當甚麼好物件呢……那些東西,是皇上賞的?”

 晴山說是,“奴才打聽了,說是萬歲爺親下的恩典。”

 “嗤――”懋嬪譏笑,“不是我說,萬歲爺真摳門兒,晉封只給個答應的位分,如今又賞賜個浴桶,打發花子呢……”說完臉上神情又顯得有些哀傷起來,自怨自艾地說,“可我遇喜那會兒,也只有內務府例行的賞賚,沒有一樣是萬歲爺親賜的。”

 皇上對待後宮,算得上一碗水端平,都那麼既客氣又涼薄。即便你懷了他的孩子,他該給的獎勵照樣給,但來自他本人的關懷並不多,了不得偶爾來瞧你一回,說上兩句話,屁股還沒坐熱,起身就走了。

 所以說那個浴桶啊,聽著那麼好笑,又足以令人眼紅哀傷。皇上親賞,昨兒又命懷恩把人送回來,看來萬歲爺對這位老姑奶奶,是真的有些不同啊。

 晴山瞧出了她的落寞,轉身把次間裡服侍的人都打發了出去,如意替她綰好發,晴山便從首飾匣子裡挑出兩支點翠髮簪,小心翼翼替她簪在了髮髻上。

 “主兒如今甚麼也不必想,後宮裡頭不管誰獨得聖寵,也抵不過您肚子裡的龍胎。一個浴桶算甚麼,兩件衣裳又算甚麼,這些東西難道還能入了主兒的眼?主兒您如今甚麼都不缺,只等小阿哥一落地,後宮那些人,哪個敢不高看您一眼?”

 是啊,有了孩子就是最大的保障,男人的恩寵說淡就淡了,只有孩子,是你在後宮生存下去的倚仗。

 然而懋嬪又心虛,摸了摸這軟綿綿的肚子,裡頭沒有孩子,所幸皇上的關懷不多,才讓她有了圓謊的可能。可她也有些怕,唯恐哪裡出了差錯,畢竟還有三個月呢。原本貴人和永常在早被她訓得服服帖帖了,如今來了位老姑奶奶,不知她能不能消停窩在她的綺蘭館裡,別出來惹是生非。

 可世上事兒,有時候就是那麼巧合,她才想罷,那廂殿門上就有宮人通傳,說頤答應來給娘娘請安了。

 懋嬪原本不想兜搭她的,小小的答應,輩分再高也不過如此。可經歷了才剛內務府送浴桶的事兒,懋嬪倒不這麼想了,她坐在繡墩上,扭過頭說:“讓她進來。”

 低位嬪妃每日向一宮主位問安是例行的差事,如同她們給貴妃問安,貴妃再向皇太后問安是一樣的。

 懋嬪站起來,慢慢挪到了南窗前的木炕上。外頭雷聲陣陣,終於下起雨來,就著昏暗的天色,老姑奶奶帶著貼身伺候的含珍從屏風後繞過來,揚起帕子蹲了個安,“娘娘吉祥。”

 懋嬪眯起眼睛來打量她的穿戴,果真是內務府送來的好東西啊,白色明綢藍竹葉的常服袍,拿雪裡金遍地錦做了鑲滾,既不顯得逾制,又顯出年輕姑娘桃花樣的絕佳氣色。

 “頤答應是人逢喜事,今兒看著,倒比往常利落了不少。”懋嬪有些拈酸地說,抬了抬手道,“起來吧,本宮可經不得你這份孝心。”邊說邊示意小宮女端了杌子來讓她坐。

 頤行自是討乖得很,低眉順眼道:“自打上回住進儲秀宮,連著好幾天想給娘娘請安,娘娘一直叫免,也不知是不是我做得哪裡不周全。今兒原以為天色不好,娘娘要歇著呢,沒曾想容我進來請安,我自要向娘娘表一表我的心。”一面說,一面瞧了含珍一眼。

 含珍領了示下,上前一步,將手裡托盤敬獻到了懋嬪面前,“娘娘,這是我們主兒連趕了幾夜做成的虎紋衣,紗料上的虎紋全是我們主兒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留著明年端午,給小阿哥祛邪避毒用。”

 給有孕在身的人送禮,大抵往肚子上使勁,送這虎紋衣正對路數。

 頤行笑著說:“我位分低,手上沒甚麼積攢,就算有積攢,娘娘甚麼也不缺,拿那些俗物孝敬娘娘,反倒讓娘娘笑話。這虎紋衣是我的一片心意,還請娘娘別嫌針腳粗糙,好歹收下。”

 懋嬪的視線懶懶移了過來,那雙目空一切的眼睛朝托盤上一瞥,旋即便調開了,“多謝你費心。”復給晴山遞了個眼色,“收下吧。”

 就這樣?連展開看一眼都懶?

 頤行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了悟,看來夏太醫的話真沒錯,懋嬪這肚子八成是假的,否則不可能對孩子的東西如此不上心。就算往常有積怨吧,人家耗費時間特意做成的衣裳,也要說兩句窩心的感激話,給還沒降世的小娃娃積福。

 可是顯然,懋嬪對皇上那頭的動靜更感興趣。她倚著竹篾引枕道:“聽說今兒內務府給你送東西來了?你也是的,既然同住在一個宮裡,就是自己人,缺甚麼短甚麼,只管和本宮說就是了,何必繞那麼大個彎子驚動皇上,倒叫人說起來本宮不照應你,小小的浴桶胰子都不肯賞你似的。”

 頤行靦腆地笑了笑,說娘娘誤會了,“昨兒我受皇上訓斥,皇上見我流了好些汗,問明瞭答應份例裡頭沒有大浴桶,這才開恩命內務府賞我一個的。我原在御前不得臉,這不是仗著在家時候輩分大麼,皇上也讓我幾分面子。既然娘娘才剛發了話,那我往後遇事兒,就要勞煩娘娘跟前兩位姑姑了。”然後在晴山和如意略顯鄙夷的微笑裡,很快表明了立場,“自然的,我也不能不識趣兒,一味麻煩姑姑們。我既得娘娘照拂,就當為娘娘盡忠,娘娘如今身子沉,不便外出,我是兩袖清風,可以到處打探。往後養心殿圍房裡甚麼人說了甚麼話,萬歲爺有甚麼動向,我自比別人更衷心些,一應如實稟報娘娘。”

 這麼說來,老姑奶奶是願意投在她帳下,當她的耳報神了?這可真是奇了,果真圍房裡走了兩遭見過世面,知道尺寸長短了?

 懋嬪的唇角抿出了一點弧度,“這卻不敢當,你不是一向和裕貴妃交好嗎,我一個尋常的嬪,怎麼能和貴妃娘娘相提並論呢。”

 頤行聽她這麼推讓,立刻就把想好的說辭填了上去。

 “娘娘說笑了,我雖位分低,卻也懂得審時度勢。裕貴妃如今攝六宮事,可兩年了也沒能晉皇后位,往後的事兒,誰也說不好。娘娘則不一樣,眼下懷著龍種,將來小阿哥一落地,可還有甚麼發愁的?我有現成的大樹不抱,倒去依附貴妃,大沒有必要。如今只求娘娘不嫌我笨,往後時時教導我,就是我的造化了。”

 懋嬪聽她這番話,大覺得受用起來,即便不和她交心,卻也覺得她比貴人、永常在識時務多了。

 忽地一陣雷鳴,閃電劃過天幕,那忽現的強光,照得屋裡瞬間透亮。

 頤行悄悄朝梢間瞥了一眼,上回來,那間屋子就一直門扉緊閉著。懋嬪的寢床在次間,裡間關得那麼嚴實,照理說是不應當的。也許癥結所在就藏於那間屋子裡,可惜她沒有道理要求開啟那門看看。也許再等等,等含珍託付的那個太監帶回了訊息,再想法子求證不遲。

 不過這一等,確實等出了一點意外之喜,這時候門外小太監隔檻回話,說御藥房英太醫來給主兒請平安脈了。

 頤行精神頓時一震,和含珍交換了下眼色。走得好不如走得巧,沒曾想御藥房的太醫這麼盡職,下著大雨也趕了過來。

 這回請脈,可做不了假了吧,只要她們賴著不走,懋嬪敢捋袖子讓太醫切脈,那就說明是夏太醫杞人憂天了。

 懋嬪呢,先頭吩咐了一聲請太醫,後來徹底把這件事給忘了。因外面下著大雨,宮門上的訊息也被阻隔了,等人進來回話的時候,英太醫已經到了殿前廊廡上。

 晴山見狀臉色微變,老姑奶奶又沒有要走的打算,那就只好開口轟人了。於是向頤行微呵了下腰道:“頤主兒,我們娘娘要請平安脈了。”

 頤行說沒事兒,“我可以等等。這兩天我總是心慌出虛汗,娘娘請完了脈,我也託太醫給我看一看。”說完無賴地笑了笑。

 這就不招人待見了,懋嬪別開了臉,分明已經不大稱意,如意忙堆了個笑臉道:“小主兒不知道請脈的規矩,遇喜檔一向不讓外人瞧的,所以還請小主暫避,回頭等娘娘請完了脈,再打發英太醫上您的猗蘭館去。”

 頤行有些失望,哦了聲道:“怪我不懂規矩,耽擱了這麼長時候,娘娘也乏了,那我這就告退了。”一面起身福了福,從次間退了出來。

 至於裡頭怎麼布排,頤行走到廊下回頭看了眼,卻甚麼都沒看著。

 她們向西行的時候,東邊的太醫又略站了會兒,才被請進殿裡。含珍輕扯了扯頤行的袖子,彼此心照不宣,也沒說一句話,到了臺階前撐起傘,走進了瓢潑的雨幕裡。

 “看來這懋嬪實在可疑。”頤行竄進猗蘭館後,盯著前殿的屋脊道,“她必定把人藏在了裡間,這才能在太醫進殿之前偷龍轉鳳。切個脈而已,多了不得的大事兒,這也用得著揹人?還拿建檔來糊弄我,欺負我沒有建過遇喜檔啊?”

 含珍和銀硃笑起來,“可不,正是欺負您沒有建過遇喜檔來著。主兒也爭氣些,早早侍了寢,看她還拿甚麼理由來搪塞。”

 說起這個就讓人難堪了,侍寢這事兒,真不是自己想幹就能幹的。

 頤行說:“我怎麼覺得,皇上希望我建功立業,在我沒長行市之前,他是不會讓我染指的呢。”

 也許晉了位的人,想法是和一般人不一樣吧!尤其老姑奶奶這種常挨擠兌的,時候一長給擠兌出了臆想,覺得女人要不立功,就得不到這後宮唯一的男人。

 這件事,就像盤兒底裡放了彈珠一樣,一圈一圈地旋轉,總沒個頭。不立功,就得不到皇上,得不到皇上,晉位就晉得艱難,沒法子晉位,還怎麼撈人呢,所以最終的癥結就在立功上。

 想是老天垂憐吧,在中晌雨停之後,進來一個小太監傳話,說宮門上有人找珍姑姑,請姑姑出去一趟。

 含珍應了,心裡料著是常綠有信兒了,便匆匆趕到宮門上。

 遙遙一看,常祿正和值守的太監說笑,原來早前都是一塊兒扛過掃帚的同年。

 常祿見含珍來了,笑著說:“姑姑託我踅摸的泥金箋,我找著了。採買的幹事還運了一批徽墨進來,要不姑姑跟著瞧瞧去,看有沒有小主兒喜歡的式樣?”

 都是宮裡作慣差事的,有的是法子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來。

 含珍說成,便隨他走出了長泰門。西二長街上來往的人多,尚且不好說話,直到走出百子門,常綠方壓低了嗓子道:“姑姑,我兄弟替我打探清楚了,舒木裡家的那個丫頭,平時寡言少語的,主意卻挺大。當初進宮之前和她表哥相好,兩個人還偷著私奔呢,後來被她阿瑪逮了回來。要不是旗主一家一家地探訪,她原是打算劃花了自己的臉,好逃避進宮的,她額涅都跪下求她了,怕她這麼幹會給家裡招禍,最後也是沒法子了,才硬給送進宮來的。”

 這麼一說,果然對上了。

 含珍長出了一口氣,“舒木裡家還有誰在宮裡當值,你查明白了嗎?”

 常祿說:“有個表姑奶奶在尚儀局辦事,就是調理粗使宮女的蘇嬤嬤。”

 含珍回過味兒來,長長哦了聲,“原來是她呀……”

 二月裡選秀上,蘇嬤嬤也是經了手的。果然朝中有人好辦事,把個破了身子甚至懷有身孕的人悄悄放進來,要是料得不錯,蘇嬤嬤和懋嬪之間必然早有牽搭。

 無論如何,事兒查得差不多了,心裡就有根底了,不至於胡亂衝撞,當真頂撞了龍胎。

 含珍衝常祿拱了拱手,“這回的事兒,您可幫了大忙了,我都記在心裡,將來一定還您這份恩情。”

 常祿忙擺手,“姑姑說甚麼呢,咱們認識好幾年,姑姑也不是沒關照過我,這點子小事兒,您別記在心上。”

 含珍點了點頭,復又道:“茲事體大,我得囑咐你,千萬別往外頭傳,記好了麼?”

 常祿說自然,“咱也不是頭天在宮裡當值,姑姑囑託的必定是要緊事兒,我往外頭傳,豈不是和自己過不去?姑姑放心,這事兒爛在我肚子裡,就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敢洩露半個字。”

 含珍道好,又說了幾句好話,這才返回了儲秀宮。

 回來把經過告訴頤行,三個人坐在一起窮商量,這事兒打哪兒起頭呢……

 頤行一拍腦門有了主意,“最直接的法子,就是逼她宣太醫。她能打死櫻桃,總不能打死我,倘或衝撞了她的肚子,她還能囫圇掩過去,那可助漲了我的氣焰了,下回二話不說,直接動手就完了。”

 這就是老姑奶奶神機妙算的好法子?

 含珍和銀硃都表示憂心,“人家是嬪,您是答應,不說旁的,她跟前當值的宮女就有六人,這要是打起來,咱們恐怕不是人家的對手。”

 頤行攤了攤手,“那你們還有甚麼好計謀?她見天窩在寢宮裡,看樣子不等孩子落地絕不出門,跟前又有哼哈二將守著,除非給儲秀宮放一把火逼她出來,否則她不挪窩,誰也不能把她怎麼樣。”

 “要是直接面聖,上御前告發她呢?皇上是紫禁城最大的主子,只要下一道令,當面讓夏太醫診脈,這事兒不就結了嗎。”銀硃想得很簡單,所有的繞彎子都是脫褲子放屁。揭發不也是大功一件嗎,推倒了懋嬪,老姑奶奶就名正言順晉位了,到時候封個嬪掌管儲秀宮,然後再讓皇上一臨幸,用不了兩年起碼混個四妃之首,再加把子勁兒,說話就能取貴妃而代之了,多好!

 可是含珍卻說不成,“宮裡頭立世不像外頭,你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來,皇上和太后都不會搭理你。如今皇上子嗣單薄,這一胎可是三年磨一劍,太后寄予了多大希望啊,豈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動的。原本下令讓太醫診脈不是難事,難就難在上頭不會信主兒的話,畢竟皇子的生母得抬舉著,不能讓個答應位分的誣告了。再說就算主兒檢舉了,懋嬪也當真為此獲罪,一個靠背後敲缸沿上位的人,往後在宮裡的口碑也壞了,將來還能指著下頭人服氣,號令六宮?”

 銀硃聽得腦仁兒疼,“所以就得不經意地發現,誤打誤撞戳破懋嬪的伎倆?”說著撫了撫腦門子,“天爺,這也忒麻煩了,我看憑藉咱們主兒的莽撞,這件事還得從長計議。”

 於是三個人繼續圍坐在八仙桌旁,繼續糾結於這惱人的算盤。

 雨過天未晴,午後的猗蘭館裡倒有一絲清涼,正百無聊賴的時候,外面小太監來,在門外叫了聲“回事”。

 銀硃忙出去看,見小太監捧了個食盒上前,說:“這是皇上賞賜,獨給小主兒消閒的。”

 皇上賞賜,當然得謝恩,頤行忙和含珍一起到了門前,跪在檻前恭恭敬敬磕了個頭,“萬歲爺隆恩浩蕩,謝萬歲爺賞。”

 小太監將食盒交到頤行手上,垂袖打個千兒,復順著小徑往南去了。

 頤行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一看,滿滿一盒子櫻桃,個個閃著豐潤的光,那橙紅相間的色澤,別提多招人愛了。

 “櫻桃……”頤行盯著食盒喃喃,豁然站起了身子,“皇上說這櫻桃是獨賞我的吧?儲秀宮旁人都沒有?”

 含珍和銀硃點頭,不得不說,皇上好像知道很多事兒,比她們想象的更多。

 頤行咬著唇琢磨了片刻,最後說:“皇上是以此警醒我,別忘了櫻桃的死啊。拋磚引玉給我盒櫻桃,讓我拿它當敲門磚,好好和懋嬪較量較量。”

 說著蓋上蓋子,把食盒搬在了手裡,昂首挺胸道:“我這就上前頭去。”

 含珍和銀硃來不及勸她三思,她已經邁出門檻,走上了通往正殿的甬路。

 銀硃在她身後提心吊膽,“皇上是這個意思嗎?”

 頤行堅定地說是,“皇上還等著我成器呢。”

 可是皇上要是真知道懋嬪假孕,還不得雷霆震怒嗎,有這閒心看貓捉耗子?反正銀硃是百思不得其解,再要勸她三思,頤行已經捧著食盒,登上了前殿的臺階。

 殿門上站班的宮人見她來了微微俯首,請她少待,一面向內通傳。

 頤行站在東次間的屏風前等了等,不多會兒見如意出來了,向她蹲了個安道:“頤主兒,您怎麼這會子來了?我們主兒正要歇下呢。”

 頤行示意如意看她手上食盒,賠著笑臉道:“皇上差人送了一盒果子來,說懋嬪娘娘懷著龍胎,必定愛吃,命我從中挑最好的裝盒,送來孝敬娘娘。”

 這話其實不通得很,如意道:“才剛養心殿打發小太監過來,娘娘是知道的。既是給娘娘的,何必轉一道手,先送到小主那兒?”

 這不是為了換來懋嬪的接見,不得已胡扯的藉口麼。

 頤行想了想道:“昨兒萬歲爺訓誡我不懂宮中規矩,也知道我隨居儲秀宮,少不得要惹懋嬪娘娘生氣。這果子讓底下人挑,只怕手上不乾淨,還是我親自選了送來的好……”實在編不下去了,便道,“姑姑知道我的心意,煩請替我通傳娘娘一聲,我送了果子就走,絕不叨擾娘娘。”

 如意原本就比晴山好說話些,老姑奶奶那份沾纏也不是沒領教過,要是不通稟,沒準兒她會一直等下去也不一定。

 如意無奈,只好說:“那請小主略等等,奴才進去再回娘娘一聲。”說罷重新退回了次間裡。

 頤行託著食盒深吸了一口氣,雖說懋嬪絕不待見她,但伸手不打笑臉人,總不好拒人於千里之外。況且皇帝兩次賞東西,她都是心知肚明的,若是對無寵的嬪妃,不見也罷,可衝著這位眼看來前途不可限量的老姑奶奶,終歸會人情留一線。

 果然,如意很快回來了,欠了欠身子道:“小主,我們娘娘傳您進去呢。”

 頤行歡快地應了聲,捧著食盒繞過了屏風。

 懋嬪真是到了歇午覺的時候了,連頭都拆了,滿頭青絲隨意放下,垂掛在胸前。那身素白的裡衣覆蓋住隆起的肚子,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妝點,只有手上兩支赤金銅錢紋的指甲套一下下在髮間穿行,有些無奈地瞥了頤行一眼,曼聲道:“我這兒甚麼都不缺,你們答應的份例本就少,自己留著就是了,何苦巴巴兒送到我這裡,回頭賞了下人受用。”

 這話是真不好聽,懋嬪傲慢慣了,現在又仗著遇喜愈發嬌縱,說話從來不肯留人臉面。

 頤行卻並不感到為難,反正又不打算和她交好,因此說的都是場面上話,“娘娘賞了下人,是娘娘體恤跟前伺候的,我給娘娘送來,是我對娘娘的一片心麼。娘娘瞧瞧,好新鮮的果子呢……”一面轉身讓銀硃掀開了食盒的蓋子,往上一敬獻,說,“娘娘,吃櫻桃吧。”

 這聲吃櫻桃一語雙關,驚得懋嬪一怔愣。

 其實此櫻桃非彼櫻桃,不該有心扯到一塊兒,可不知怎麼,這兩個字從老姑奶奶口中說出來,就針扎似的讓人難受。

 懋嬪當即臉色就不好看了,早知道這小答應存著別樣心思,眼下果然應驗了。

 真是好笑得緊,她隨居在儲秀宮,自己一宮主位沒難為她,她自己倒不依不饒起來。送這櫻桃做甚麼?暗示她之前打死了她的小姐妹?那丫頭吃裡扒外偷了她的銀子,後來落得那樣下場,不正好替她解了氣嗎,她還較甚麼勁!

 “我不吃,拿走!”懋嬪向後讓了讓。

 可頤行這會兒已經送到腳踏前了,平地上左腳絆右腳都能摔一跟頭的,要裝模作樣起來,還不是駕輕就熟。

 “娘娘何不嚐嚐,甜得狠吶……”她臉上帶著笑,愈發往前敬獻。

 就在這時,時機恰到好處,頤行的腳尖往腳踏上一絆,手裡食盒高高拋起來,人往前一撲,又快又準地,直接撲到了懋嬪肚子上。

 “啊――”

 懋嬪一聲尖叫,響徹雲霄,掉落的櫻桃紛紛砸在了她腦袋上,她也顧不得了,一下將頤行掀在了一旁。

 殿裡的人,誰也沒想到老姑奶奶會鬧這出,怔忡過後才慌亂起來,伴著懋嬪的怒斥“賤人!你這賤人”,一窩蜂湧上去,七手八腳把頤行拽開了。

 晴山和如意白著臉上前檢視,顫聲問:“主兒,您還好麼?可有哪裡不適啊?”

 懋嬪驚魂未定,這時的怒氣達到頂峰,一手護著肚子,一面指著那個冒失鬼怒罵:“我就知道你沒按好心!您想害我……想害我肚子裡的龍胎!來人……把她給我拉下去,亂棍打死……”

 懋嬪一聲令下,左右的人果然摩拳擦掌要上來拿人,卻被頤行高聲的一句“不能”,喝得頓住了腳。

 然而那句有氣勢的喝止之後,老姑奶奶還是服了軟,戰戰兢兢說:“娘娘,都怪我莽撞,您別搓火,仔細動了胎氣……我是有了位分的,您不好隨意打死我,還是先宣個太醫瞧瞧吧,龍胎要緊啊……”

 懋嬪到這時腦子裡都是嗡嗡的,當然說亂棍打死也是一時氣話,畢竟憑老姑奶奶傲視全後宮的輩分,和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宮女不同,要是晉位沒兩天就死在了儲秀宮,只怕上頭饒不了她。可她又拿捏不準她這一撲,到底感受到了多少,萬一她察覺到這肚子不對勁,又該如何是好?

 宣太醫……怎麼能宣太醫,宣了豈不是不打自招。可不宣,必定讓她愈發懷疑,這時候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懋嬪被這種架在鍘刀下的處境弄得火冒三丈,縱使邊上人一徑安撫,也赤紅著眼狠狠瞪著這個魔障。

 頤行呢,知道她不會請太醫,心裡也急切,扭頭吩咐銀硃:“你守著我做甚麼,還不快去宮值請太醫,上養心殿找懷恩大總管稟報!”

 銀硃被她一喝才回過神來,嘴裡應是,剛要轉身出門,卻被身後的晴山連帶幾個大宮女攔住了去路。

 “你好大的膽子,誰準你逃竄了?”晴山一把將銀硃推了個趔趄,“懋嬪娘娘不發話,你們跪下磕頭,求娘娘饒命就是了,忙甚麼!”

 上首的懋嬪捂著肚子,看她們主僕被押得跪在跟前,心頭那團怒火蒸騰了半天,終於慢慢消減下來。

 眼下該怎麼辦呢,事兒總得解決,先把這個局面圓過去才好。

 “如意,去請英太醫來請脈……”她咬著槽牙望向頤行,“倘或龍胎有個好歹,一百個你也不夠死的!”

 先前在氣頭上,懋嬪是想著把她關在殿內處置了,反正她們插翅也難飛。可是目光在她們身上巡視了半天,忽然意識到一個令人無奈的現實,猗蘭館最得力的宮女含珍並不在跟前。

 倘或她們是事先商量好了來的,這會兒訊息恐怕已經到了御前,真把老姑奶奶怎麼了,含珍大可以說主兒是好心給懋嬪娘娘送果子來的,最後鏡落得這樣了局,皇上知情後動不動怒暫且不說,勢必要命人查驗龍胎的安危,那事兒可就難辦了。

 所以眼下應該怎麼處置她呢,白放過她,自己不甘心,處置又不好下重手,實在讓人憤恨。

 懋嬪想了一圈,寒聲吩咐:“傳精奇嬤嬤來,教頤答應規矩。先去領二十個手板子,再禁足猗蘭館,半個月不許她踏出門檻一步!”

 銀硃一聽要打,急道:“娘娘,我們主兒也是有位分的,怎麼能領板子呢。是奴才沒伺候好我們主兒,這板子就由奴才領了吧,求娘娘開恩啊。”

 懋嬪哼了一聲,“正因是你主子犯的,才打她二十手板,要是換了你,你以為你這會子還能活命!我是一宮之主,有權管教她,你要是再聒噪,就打她四十,你要是不信,只管試試。”

 這下子銀硃再不敢吭聲了,惶然看了頤行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您這又是何必呢”。

 可頤行覺得這是摸著石頭過河,並且已經摸出端倪來了,挨二十記手板沒甚麼,等十五天過了,她還敢這麼幹。

 懋嬪的令兒既然已經下了,晴山便帶著幾個精奇嬤嬤,將人押回了猗蘭館。

 精奇嬤嬤是不講人情的,拉著鞋拔子臉說:“小主,得罪了。”揚起一尺寬的戒尺,啪的一聲抽打在她手心上。

 頤行起先咬牙忍著,後來疼得直迸淚花兒,數到十五十六下的時候,幾乎已經麻木了,只剩下滿手滾燙。

 這當口含珍一句話也沒說,待精奇打完了,忙拿冰涼的手巾包住了頤行的雙手,轉頭對晴山道:“我們主兒傷了手,得請太醫診治,否則這麼上圍房伺候萬歲爺,萬歲爺必定要問話的。”

 晴山卻一哂,“你們想甚麼呢,既被罰禁了足,圍房自是去不成了,還要被撤牌子。頤主兒,今兒算您運道高,娘娘的龍胎沒甚麼大礙。倘或真有個三長兩短,您且想想,怎麼向太后和皇上交代吧。”

 晴山放完了話,領著精奇嬤嬤們走了,含珍和銀硃到這會兒才上來檢視頤行的手,問:“主兒怎麼樣了?疼得厲不厲害?”

 頤行的心思哪在手上,她一心回味剛才那一撲,得意地說:“那是個假肚子,我敢打保票。懷著孩子的肚子肯定不是那樣,裡頭到底裝著個人呢,必定瓷實,不像她,壓上去軟綿綿的,活像塞了個枕頭。”

 所以二十手板換來一份底氣,頤行覺得一點兒都不虧。

 儲秀宮的這點事兒,自然很快傳進了養心殿。

 懷恩一五一十向皇上稟報,坐在御案後的皇帝聽得直皺眉。

 “她就這麼冒冒失失上懋嬪宮裡撒野去了?”

 懷恩垂著腦袋說是,“老姑奶奶說了,您賞的那櫻桃是在給她提醒,別忘了櫻桃的死,要為櫻桃報仇雪恨。”

 皇帝有些納罕,仔細想了想問:“朕是那意思嗎?朕是提醒她引以為戒,千萬別一不小心走上那小宮女的老路,她倒好,給朕來了個適得其反。”

 就這樣的腦子,當真能夠放心讓她完成一件事嗎?她怎麼沒有想想,萬一懋嬪狗急跳牆把她整治死了,她的小命就交代在這裡了。退一萬步說,如果懋嬪自知穿幫,先發制人宣稱龍胎被她撞沒了,她想過到時候怎麼招架嗎?

 皇帝扶著額,只覺頭痛欲裂,不管是對夏太醫也好,對他也好,她都信誓旦旦應承過的,結果怎麼樣?想來想去,想了這麼個冒進的法子,要不是懋嬪忌諱鬧大,她現在還有命活著嗎?

 懷恩覷了覷皇上,心知皇上眼下心力交瘁著,便道:“依奴才看,老姑奶奶純質得很,實在不是勾心鬥角的材料。主子爺,要不還是算了吧,就讓她安安穩穩在宮裡活著,畢竟活著,比甚麼都強。”

 原以為皇上會動容,會想通的,結果並不是。

 他斟酌了半天,一忽兒仰天一忽兒頓地,最後自我開解了一番,“這件事也怪朕,她小試牛刀,就讓她接了這麼棘手的案子,憑她的能耐,確實強人所難。不過她的思路是對的,逼懋嬪當眾請御醫診脈,究竟有沒有遇喜,一下就診出來了。”

 懷恩為皇上如此絞盡腦汁為老姑奶奶打圓場,感到唏噓不已。

 “事發在儲秀宮,裡裡外外全是懋嬪的人,可惜老姑奶奶選錯了地方……”

 皇帝瞥了他一眼,“懋嬪如今自珍得很,輕易不肯邁出儲秀宮,連每日例行的問安都已經免了,想當著後宮眾人面讓她請脈,斷乎難以辦到。老姑奶奶錯就錯在撞了她的肚子,那是個假肚子,對她能有甚麼切身的傷害!”

 懷恩遲疑了下,“主子的意思是,要讓懋嬪娘娘避無可避,不得不請太醫?”

 皇帝嘆了口氣,懊喪地喃喃:“真沒想到,最後還是得讓朕來出主意,朕這是熬她呢,還是熬朕自己?”

 懷恩只好寬慰他:“老姑奶奶步子邁得大,難免有磕著絆著的時候,終究是萬歲爺對她期望太高的緣故。奴才和主子爺說過,老姑奶奶這會兒像剛學走路的孩子似的,總要有人扶持才好。主子爺且耗費些精力,等將來老姑奶奶成了才,您還愁她不能獨步後宮,所向披靡嗎?“

 可皇帝聽得卻想發笑,她能獨步後宮,所向披靡?這事兒以前他還抱著希望,近來是愈發覺得渺茫了。

 還好老姑奶奶有顆上進的心,不管她乾的事兒是不是靠譜,至少人家在努力著。

 能努力就好啊,皇帝的要求算是一降再降,降得幾乎忘了當初提拔她的初心了。

 慢騰騰站起來,他揉了揉太陽穴,“請夏太醫過去給她支支招吧,只要勁兒用對了地方,成效還是有的。”邊說邊頹然地搖頭,“懋嬪忌諱櫻桃,她偏拿櫻桃過去觸黴頭,這不是明晃晃地和懋嬪作對嗎。”

 “是,”懷恩道,“老姑奶奶這招失策了。”

 皇帝說不對,“她八成有自己的考慮,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反正您總有替她開脫的說頭兒,懷恩縮著脖子想。男人寵女人,就打這上頭來,斜的都能說成正的。自己本以為皇上記著小時候的仇,要好好整治老姑奶奶的囂張呢,不想最後弄成了這樣。萬歲爺真是操碎了心啊,政務如山還不夠忙的嗎?這又是何苦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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