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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2022-08-23 作者:尤四姐

 那還等甚麼, 趕緊收拾起來吧!

 含珍和銀硃忙把她拉到椅子上坐定,一人持著手把鏡,一人給她梳妝。

 可憐小小的答應, 沒有好看的衣裳和頭面首飾, 只有內務府例行給的幾樣釵環和一套通草花。含珍替她綰起了頭髮,晉了位,那就算是半個人婦了, 大辮子再也不合時宜, 得梳小兩把才好, 再簡單簪上一朵茉莉,用不著多繁複的妝點, 老姑奶奶生來俊俏, 稍稍一收拾, 站到人前就是頂拔尖的。

 銀硃拉著她, 在地心旋了兩圈,老姑奶奶梳起了把子頭, 頸後有燕尾壓領,那細長的脖頸,襯得人愈發挺拔。

 銀硃說挺好,取過粉盒來,照著她的臉上撲了兩下, 粉末子在眼前紛揚,把頤行嗆得直咳嗽。

 含珍失笑, 拿手絹給她卸了多餘的粉,又接過胭脂棍, 給她薄薄上了一層口脂。待一切預備妥當了,忙牽起她的手說走吧, “再晚些,宮門一下鑰,您今兒就缺席了。”

 缺席對後宮主兒們來說,可不是一樁好事,除非是病了、來了月事或是遇喜,否則誰也不能錯過這樣的機會。皇上原本牌子就翻得少,自己要是再不上進,那還能指著有受寵發跡的一天嗎。

 “快點兒……”含珍牽著她催促,途徑前頭兩座配殿時觀望,貴人和永常在早已經去了,正殿前只有預備給懋嬪上夜的晴山,帶著小宮女們冷冷看著她們。

 含珍也不管她,把頤行牽出了宮門後,將頤行的手搭在自己手背上。見頤行氣喘吁吁,便安撫道:“今兒是頭一回,沒打聽明白新規矩,是奴才的不是,委屈主兒了。”

 頤行說沒事兒,“才吃過了飯,正好活動活動……我以前看話本子上說,被翻了牌子的宮妃,梳洗完精著身子拿被褥一裹,等太監上門抬人就成了,沒說要上養心殿應卯呀。”

 含珍道:“那是以前。早年大英才入關那會兒,確實是這麼安排的。後來年月一長,抬來抬去的忒麻煩,到了成宗年間就改在每晚入養心殿圍房聽翻牌了。這麼著也好,您想,脫光了叫人抬柴禾一樣送進皇上寢宮,那還算是個人嗎。如今這麼安排,好歹能體面地來去,也算是對後宮嬪妃的優恤。”

 能穿著衣裳來去,已經算是優恤了,這吃人的世道啊!

 不過眼下且來不及感慨那些,頤行由含珍攙扶著,走過一道一道宮門。待進了遵義門,見養心殿各處都掌起了燈,一溜小太監正由滿福帶領著,站在簷下拿撐杆兒上燈籠。

 “喲,小主這會兒才來?”滿福眼尖,看見她,壓著嗓子招呼了一聲。

 頤行笑著應承:“諳達,我是才接著令兒,說要上圍房候旨來著。”

 “那快去吧,萬歲爺正用膳,敬事房說話兒就要進膳牌了。”滿福朝西邊指了指,“上西圍房,答應小主們全在那兒呢!”

 頤行噯了聲,忙拉著含珍往後殿走,才走了兩步,被滿福叫住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畫圈兒,“從這兒往西,這條道兒近。”

 含珍猶豫了下,還沒想明白養心殿前殿能不能經過,頤行就拽著她直奔西牆去了。

 “主兒……”含珍捏著心地叫了頤行一聲,“那太監該不是在坑您呢吧!”

 養心殿前殿是皇帝召見軍機大臣的地方,兩扇巨大的南窗,一眼能看見院裡光景。那是萬歲老爺子常待的地方,不管是暖閣還是書房,左不過就在這所屋子裡……

 得,好像也不必提醒了,她們飛奔過去的時候,眼梢瞥見了南窗裡的人,正以一種驚訝的目光,看向窗外不知死活的兩個身影。

 頤行也發現了,後知後覺地問:“那是誰啊,是皇上不是?”

 含珍覺得天一瞬就暗了下來,頹然說:“可不是嗎,Z老人家正用膳呢。”

 東暖閣內的皇帝此時也很慌張,“那兩個人是誰?是老姑奶奶?”一慌嘴裡說禿嚕了,竟然也跟著叫了老姑奶奶。

 懷恩訕訕笑了笑,“好像……正是呢。”

 “她怎麼打這兒過?”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你說她看見朕的樣子,會不會想起夏太醫?”

 懷恩說:“應該不會吧,老姑奶奶眼神好像確實不怎麼好……”

 所以皇上真不必對多年前的事耿耿於懷,一個大活人,臉給遮起一半,打了好幾回交道她都認不出來,還需要擔心她瞧見了不該瞧的東西,掌握了甚麼所謂的“根底”嗎?

 皇帝點了點頭,覺得言之有理。這時滿福從外頭進來,垂著袖子說:“主子爺,老姑奶奶應卯來啦。才剛她打前邊過,您瞧見沒有?”

 懷恩一下子豎起了眉頭,“她打殿前過,是你指使的?”

 滿福說是啊,“東圍房裡已經坐滿了主兒們,老姑奶奶從東邊過,沒準又要挨議論和刁難。倒不如直去西邊,那裡頭全是答應位分的,誰也不比誰高一等,老姑奶奶進去不挨欺負,那不是挺好?”說罷諂媚地衝皇帝齜牙一笑,“萬歲爺,您說是吧?”

 皇帝瞧了他一眼,沒言聲。沒言聲就是預設了,滿福暗暗鬆了口氣,其實幹完這事兒他就有點後悔,這算是妄揣聖意,鬧得不好挨板子都夠格。還好萬歲爺對老姑奶奶的寬容救了他一命,要不這會兒連他師傅都保不住他。

 懷恩對這鬼見愁算是無可奈何了,又不好說甚麼,只管朝他瞪了瞪眼睛。

 滿福知道自己犯渾了,縮著脖子衝他師傅訕笑了下,很快便道:“時候差不多了,奴才瞧瞧敬事房的牌子來了沒有。”

 敬事房的牌子……說起這個,皇帝今天的感覺和以往有些不同。以前滿滿一個大銀盤,裡頭密密麻麻碼著嬪妃們的封號,那些名牌看得多了,已經讓他完全失去了興趣。今天卻不一樣,以往不能上綠頭牌的低等官女子也都有名有姓了,如今他的後宮,簡直是一番欣欣向榮的盛況。

 皇帝從來沒有統計過後宮嬪妃的數量,要是全加起來,總有三四十之巨。果然的,今晚敬事房來了兩個頂銀盤的太監,進門就在金磚上跪定,搓著膝頭子,膝行到他面前,向上一頂道:“恭請皇上御覽。”

 皇帝的目光直接落到了那些嶄新的綠頭牌上,一排一排地看過去,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了眼熟的幾個字,“頤答應”。下面一排小字寫著她所在的旗別,和她的閨名尚氏頤行。

 這牌子要是擱在幾個月前的御選上,應當是看見也只做沒看見吧!福海犯的是殺頭的大罪,留著一條性命已經是法外開恩了,無論如何他的家眷不可能入宮晉位。要辦成這件事,就得耐住性子來,其實他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為甚麼小時候的執念會那麼深。她是頭一個看見他不雅之處的姑娘,那種感覺,說句丟臉的話,簡直就像他的頭一個女人。

 當然小時候的想法沒有那麼複雜,只是又氣又惱,對她銜著恨。現在也談不上喜歡,養蠱熬鷹的心血花上去了,自然對她的關心也多些。

 目光在那塊綠頭牌上流連,懷恩以為他會翻牌子的,誰知到最後並沒有,皇帝懶懶收回了視線,今晚還是叫“去”。

 徐颯只好頂著銀盤,帶徒弟退出養心殿,到了門外滿福追問,徐颯嘆著氣說:“又是叫去。萬歲爺這是怎麼了,都快三個月沒翻牌子了,你們御前的人也該勸著點兒,每回太后打發人來問話,咱們都不知怎麼交代才好。”

 滿福嗤笑,“這事兒怎麼勸?聖意難違,你小子不知道?”

 徐颯搬著銀盤垂頭喪氣走了,滿福略站了一會兒,重又溜進東暖閣裡,只聽皇上吩咐懷恩,說明兒給儲秀宮派個太醫請平安脈。懷恩道是,“那其他主兒的,是不是順便也派人一併請了?”

 皇帝思忖了下,“也好。”

 懷恩意會了,垂袖說是,“奴才這就安排下去,先遣一名太醫給懋嬪娘娘和貴人、永常在請脈。倘或有遺漏,可以打發別的太醫再跑一趟。”

 皇帝說就這麼辦吧,擱下筷子掖了掖嘴。

 滿福見狀立刻擊掌,外頭進來一隊侍膳太監,魚貫將餐盤食盒都撤了下去。皇帝起身到書案前坐定,就著案上聚耀燈,翻開了太醫院呈來的《懋嬪遇喜檔》。

 ***

 那廂頤行隨著一眾嬪妃返回各自所居的宮殿,眾人似乎習慣了皇帝的缺席,今兒夜裡又沒翻牌子,表示沒有贏家,因此心情並不顯得有甚麼不好。

 她們把那份閒心,放在了頤行身上,前面走的回頭,左右並行的側過腦袋來看她。

 “人靠衣裝馬靠鞍啊,這麼一拾掇,果真和以前不一樣了。”

 “儲秀宮在翊坤宮後頭吶……說起翊坤宮,恭妃娘娘的禁足令,時候快到了吧?”

 貞貴人和祺貴人由宮女攙著,一步三搖道:“快了,就在這幾日。沒曾想閉門思過這半個月,外頭改天換日,宮女都晉封做答應啦。”

 善常在最善於說酸話,陰陽怪氣道:“還忽然改了規矩,答應都上綠頭牌了呢!原以為是有心成全誰,沒曾想今兒還是叫去,怕是掃了某些人的興了吧!”

 頤行當然聽得出這善常在又在擠兌她,心道自己晉位好幾個月了,也沒得一回聖寵,這樣的情況,還好意思笑話別人!

 本想還擊她,衝她說一句“管好你自己”的,無奈話到嘴邊翻滾了一圈,最後還是嚥了回去。畢竟自己剛晉位,少不得做小伏低,等時候一長長了道行,她們自然就懶得搭理她了。

 不過這一路刺耳的話真沒少聽,西六宮這幫人裡除了康嬪還厚道些,幾乎沒有一個不捧高踩低的。幸好儲秀宮最遠,她們到了各自的宮門上,便都偃旗息鼓回去了,最後只剩貴人和永常在,勸她別往心裡去,說人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只是有些人熬成了精,忘了自己以前的狼狽罷了。

 三個人一同進了宮門,貴人要往她的養和殿去,頤行和永常在蹲安送別了她,因猗蘭館在綏福殿之後,頤行便和永常在同路往西去。

 轉身的時候瞧見正殿廊廡底下站著個人,似乎正朝這裡探案,待看明白回來的是誰,才一扭身子進了殿裡。

 永常在壓聲說:“這懋嬪娘娘也怪操勞的,自己懷了身子不能侍寢,卻每天打發跟前的人候著,唯恐咱們這些低位的給翻了牌子。”

 頤行不大明白,“宮裡這麼些人呢,她哪兒防得過來?”

 永常在年輕,說話也沒那麼講究,嗓門又壓低半分,湊在她耳朵邊上說:“看家狗只看自己的院子,別院的事兒自有別院的狗,和她沒甚麼相干。”

 可見對懋嬪都是咬著槽牙地恨呢,頤行和含珍聽罷嗤地一笑,卻也不敢多嘴,到綏福殿前拜別了永常在,兩個人方相攜回到猗蘭館。

 銀硃一直在候著,見她們回來,不由有些失望,“今兒不是您頭天晉位嗎,我以為皇上會翻您牌子呢。”

 頤行卻很鬆泛,大有逃過一劫的慶幸,到桌上倒了杯茶喝,笑著說:“我今兒才算見識了,原來後宮有那麼多主兒,一個個盛裝坐在圍房裡等翻牌子,那陣仗,要我是皇上,也得嚇得沒了興頭兒。你們想,我原先覺得我們家爺們兒姬妾夠多了,我阿瑪留下五位姨娘,我哥子連帶通房有八個,院兒裡成日間雞飛狗跳不得太平。如今見了皇上的後宮,好傢伙,都翻了好幾翻兒啦。他還能坐在暖閣裡吃飯呢,要是換了我,愁得吃喝不下,光是養活這群人,得多大的挑費呀。”

 含珍卻笑她瞎操心,“宇文王朝這家業,還養活不了幾十個人麼?當今皇上後宮算少的了,早前幾位皇爺,光答應就有好幾十,更別說那些沒位分的官女子了。”

 頤行嘖嘖,“做皇上不容易,說得好聽是他挑揀臨幸妃嬪,說得不好聽,那是落進狼窩裡,每個人都等著消遣他呢。”邊說邊搖頭,“可憐、可憐……”

 她這想法引得銀硃調侃,“您早前不是說後宮人多熱鬧嗎,這會子還這麼想嗎?”

 頤行說是啊,“還這麼想。畢竟官兒當得大,手底下得有人讓你管,那才叫實權呢。要是人全沒了,就剩你一個,那不成光桿兒了?”

 所以老姑奶奶還是那個無情且有雄心的老姑奶奶,三個人唧唧噥噥又說笑了會兒,方才洗洗睡下。

 第二日一早,頤行洗漱完了上懋嬪殿內請安。只是懋嬪如今懷了身孕,壓根兒就不賞她們臉,頤行在前殿站了一會兒,既然說叫免了,便轉身打算回去。

 才要邁過門檻,聽見有人叫了聲小主,回頭看,是懋嬪跟前掌事的宮女晴山。

 頤行頓住腳,哦了聲道:“晴姑姑呀,有甚麼事兒嗎?”

 晴山上前蹲了個安,“今兒接了御藥房的知會,說皇上下令,命太醫來給儲秀宮主兒們請平安脈。小主今兒別上外頭逛去,就在自己殿裡等著吧。”

 一個宮女,借了懋嬪的勢,說話怪不委婉的,頤行說是,“我聽您的令兒,一定不上外頭去。”

 她這麼一說,晴山發現不大對勁兒了,雖說答應位分微乎其微,好歹也是主子。主子說聽您的令兒,那是暗示她不懂尊卑,逾越了。

 晴山忙換了個笑臉子,說:“頤主兒折煞奴才了,奴才不過是順嘴稟告主兒一聲,沒有旁的意思。”

 頤行眨了眨眼說是啊,“我也沒有旁的意思,姑姑惶恐甚麼?”

 晴山被她回了個倒噎氣,臉上訕訕不是顏色,她卻一笑,舉步邁出了門檻。晴山沒法兒,不情不願送到了廊廡上,潦草地蹲了個安,也沒等她反應,便轉身返回殿內了。

 頤行無奈地和銀硃交換了下眼色,果然惡奴隨主,懋嬪眼睛生在頭頂上,身邊的丫頭也拽得二五八萬。當初櫻桃就是死在這裡的,沒準兒這位晴姑姑手上也沾著櫻桃的血呢。

 可惜位分低,管不了那許多,她只是好奇,“我記得那會兒櫻桃和一個叫蘭苕的一塊兒進了儲秀宮伺候,櫻桃死了,那個蘭苕不知怎麼樣了。”

 銀硃說:“還能怎麼樣,沒準兒被貶到下處做粗使去了。咱們才來的,還沒摸清儲秀宮的情況,等時候長一點兒,總能遇上她的。”

 頤行點了點頭,邁動著她的八字步,慢慢踱回了屋子裡。

 這屋子面東背西,上半晌倒挺好,就是西曬了得,到晚間赤腳踩在地上,青磚熱氣騰騰,滿屋子悶熱。

 頤行推開了兩扇窗,瞄一眼桌上的《梅村集》,那是皇上給她佈置的功課,她不想看,卻也不得不看。

 沒辦法,拽過一張椅子在窗前坐定,隨手翻開了書頁,定眼一看,“我聞昆明水,天花散無數。躡足凌高峰,了了見佛土……”

 才剛看了幾個字,就覺得腦仁兒突突地跳,不成了,堅持不下去了,於是將書拋到了一旁,一手搭在窗臺上,下巴抵著胳膊肘,寧願看外面日影移動,老琉璃①扇動著翅膀,忽高忽低地從那棵月季樹頂上掠過。

 哪兒都不能去,也沒了幹不完的活兒,一時間閒得發慌。頤行說:“含珍,咱們打絡子,拿到外頭去賣吧,能換點兒錢,還能打發時間。”

 可打完了絡子怎麼運出去也是難事,含珍勸她先不著急,等將來結識了其他答應,通了氣兒,再搞副業不遲。

 然而診平安脈的太醫遲遲沒上她這兒來,想是她位分太低,人家把她給漏了吧!頤行倒想起了夏太醫,早前在尚儀局的時候還自由些,夏太醫去完了安樂堂,能順道過御花園來給她捎塊醬牛肉。現在呢,被困在了儲秀宮裡,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她。她開始後悔,不該讓夏太醫舉薦她的,這小答應當得沒滋沒味兒,擔心穿小鞋不說,還得讀書……

 說起讀書腦仁兒就作疼,她摸摸額頭,好像要得病了。

 得病了能找夏太醫吧?噯,這宮裡除了含珍和銀硃,好像就夏太醫還帶著人味兒。

 唏噓著,唏噓著,時間到了晌午。頤行百無聊賴四下觀望,朝南一瞥,忽然看見一個掛著面巾,穿八品補子的人由小蘇拉指引著,一路往猗蘭館來。

 頤行的精神頓時一振,忙整理了儀容迎到屋外去,喜興地叫了聲夏太醫,說:“我正念著您呢,不想您就來了!快,外頭怪熱的,快上屋裡來……”客氣地將人請進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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