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原來如此, R先生走了啊。”
暖陽下,黑貓閒適地躺在他的懷裡。
綱吉低下頭,看見他茶褐色的瞳反射出通透的光。
“既然如此, 我想必也有一天會離開的吧……你知道會是甚麼時候嗎?”
他看不見自己的表情, 只看見黑貓愣了下,旋即發出笑聲。
真是奇怪,貓竟然會笑。
而貓在笑過之後, 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離開的話, 不要來找我哦。”他如此說道,“既然註定要分別,我離開的話, 就說明該說的都已經說過, 留下來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意義。”
貓的聲音沾染上一種冷酷的東西。
沢田綱吉歪了歪頭。
“不會的,”他說,“不會讓你一個人離開的。”
黑貓冷漠地說道:“但是你留下來又有甚麼意義呢?該離去的依舊會離去,握不住的東西也不會因為抓緊了手就不會流失。”他抬起眼, 獸類的眼瞳中是非人的情感,“所以,不要露出這麼難看的表情, 太醜了。”
綱吉沉默下來。
在自己都未曾發現的時候, 露出了似乎是要哭泣的表情。
太難看了。
黑貓推開這張難看的表情。
但是沢田綱吉卻反倒抱緊了它,整張臉都埋進黑貓的皮毛當中。
“不要。”他任性地說, “我才不要這樣。”
他捏住黑貓要推開自己的爪子,認真地說:“抓不住就拉著衣服接住,更何況太宰先生這麼大一團, 一定可以接住的。”
黑貓仰著頭定定地看他。
綱吉抿著唇, 緊張而堅定地回視。
過了很久, 那個人才收回目光,無聊地說。
“隨你喜歡。”
*
但是,雖然說得雄心壯志,但是現在的事實是找不到了。
就算高瀨會幾乎將整個神奈川都翻遍,連橫濱那邊都有人幫忙搜尋,但是也還是沒有見到黑貓的身影。
世界上的黑貓千千萬萬,但是獨特的就那一隻。綱吉抱住自己的新貓貓,心虛地吸了一口。
在他努力找貓間歇性鹹魚的時候,前田編輯找上了門。
“在下聽說您馬上要回家了。”胖圓臉的編輯認真起來的時候微妙地有一股殺氣,他雙手摁在茶几上,努力矜持問,“那麼老師,您最近又創作的打算嗎?”
誒?
綱吉心虛地乖巧坐好,露出一副綱吉很乖的面容。
但是前田編輯已經很快了解到看似乖巧的貓爪老師可愛外表下的鴿子本性了!
他深吸一口氣,在綱吉也跟著深吸一口準備迎來責罵的時候,變臉一樣掏出一塊白色的手帕。
“我知道的,”他哽咽道,“老師畢竟是個孩子,平時不是在學習就是在努力玩耍吧,為了區區寫作這種事情來打擾老師,原本就是在下的過錯。”
不,倒也不必如此。
男人抽抽鼻子,泫然欲泣。
“而且,來催老師的稿件也是我個人的私心,老師或許不知道,在下有一個相交多年的朋友,前些時間因為身患重症重病在床,在老師的作品釋出之後當即將您引為知己,現在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沒有其他的願望……就是想看看您的大作啊!”
說到最後他甚至大吼出聲,一張胖臉上甚至擠出了淚水。
“真、真的嗎?”綱吉有些被他嚇到,努力抽了抽自己被編輯先生握住的手,沒抽動。
他抬起眼,前田編輯嚎啕大哭。
綱吉猶豫了一下。
男孩子的表情過分好懂,身為成年人、又是極為擅長看人臉色的社畜,前田編輯當即就順杆爬上。
“老師!老師不必煞費苦心,正巧我們編輯社、哦不,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對別的不感興趣,但是就是很想知道老師平時的生活,最近做了甚麼……就這種日常的就最好了!!”
“我、我知道了!”綱吉抽著嘴角說道,“不過,我應該要想和編輯先生說好哦……事實上,我家的貓最近走丟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以[尋貓]為主題,儘快發表嗎?”
前田編輯轟隆一聲就站了起來。
“果、果然,是我……”
“當然可以!!”他甚至迅速轉過了茶几,雙手握住綱吉的手,誠懇地問,“您預計甚麼時候能夠初稿呢?”他看見綱吉猶豫的神情,咬了咬牙,“只要明天之前可以交給我,後天出刊的《繁星》就能印上!!”
“咦?”
“就放心交給我吧!我們可是專業的!可熟練了!!”
特別是在對待臨期交稿的老師們的作品這件事情上!
總覺得有些微妙的心疼。
綱吉咳了聲,矜持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那麼。”他矜持地說道,“就拜託您了。”
*
以兒童文學出世,憑藉著一部《吉爾伽美什》走入人們的視界的貓爪老師有新的動靜了!
最先發現這件事的是某雜誌社下《繁星》期刊的忠實愛好者。
繁星很少會有版式的變動,但是這一期,在卷首語之後,以往的介面被一篇名為《尋貓記》的文章給佔據了。
再一低頭看,發現署名正是這幾個月幾乎沒有新的產出的貓爪老師。
“尋貓記?”
人們咀嚼著這個名字,日本人對貓這種生物總是有些特殊的情感,因此不論是否知道這個作者是誰,讀者們或多或少都嘗試著看了看。
然後就被吸引住了視線。
名為“貓爪”的作者在一片文筆乾枯的文章中彷彿一股清流,文筆帶著質拙的稚氣,但是卻不惹人生厭。
他從家裡的貓代替自己發了準備深藏於抽屜中的文稿開始說起,如與人細語一般親近地說著自己與家裡那隻叫做“貓”的貓的故事。
[大概是我總是“貓”“貓”地叫他,惹了他的不快。]在人們的想象中,穿著古樸和服,相貌平平但神色氣質一概溫和的作者老師垂眸寫道,[自從前些日起,家裡就不見了貓的身影。]
[我聽說貓會在走向死亡的時刻遠離家人,一隻貓靜靜地在黑暗中等待死亡。
這太可憐了,所以我和貓約定好了,就算是要離開我身邊,也要好好告別才是。]
[這是我的錯,貓啊,我在這裡向你認錯。如果你看見這封道歉書的話,請努力原諒我一次吧。]
[因為你在家,“貓爪”才能寫出有趣的文字,現在你不在家,編輯先生上門來催稿,我就只能代筆,假裝我是“貓爪”老師了。]
接近童稚的語言和可愛的短故事,加上繁星雜誌自身的號召力,出乎綱吉意料的,這篇在找貓途中隨手揮就的“尋貓記”獲得了追捧。
與“吉爾伽美什”不同,如果說前者是因為來自人類靈魂深處與遠古以來的幻象而來的共鳴引起的追捧的話,後者就是出於日本人愛貓的天性和人們對於有趣事物的好奇。因此,一時之間,“貓爪老師的尋貓記”和“幫沒有貓爪的貓爪老師找貓”的話題成為了神奈川人近日以來茶餘飯後談論得最多的話題。
在熱心的讀者們的詢問之下,編輯部在網路上透露了貓爪老師家的黑貓的貓貓畫像。
順便也將貓爪老師筆名的來源是老師家黑貓將老師原本的筆名蓋上了一個貓爪的事情透露了出去。
又在網路上掀起一輪新的歡聲笑語。
更有甚者,嘻嘻哈哈地在論壇裡搭建起了高樓。
“看看著黑色的柔順皮毛,看看這茶褐色的像是玻璃珠一樣的眼睛,這文雅又高貴的氣質,矜持的姿態……一看就是貓爪老師本爪啊!”
“貓爪老師的信徒們!貓爪老師的鏟屎官們!是時候站起來,聯手追捕離家出走的貓爪老師了!”
“貓爪老賊!貓走可以,稿子留下來!!”
一時之間,路邊的野貓、家裡的家貓,只要是黑色皮毛白手套的,都被熱情的民眾們掀了個底朝天。
編輯部每天都能接到無數條疑似離家出走的貓爪老師的貓的資訊,只能交給老師本人辨別。
而綱吉在這種情況之下也迫不得已讓高瀨會見過太宰貓貓的高層來進行初步的篩選,因此,當編輯們帶著信件來到傳聞中貓爪老師的宅邸的時候,迎接他們的不是傳說中可愛又溫柔、抖一抖就能抖出稿子的貓爪老師,而是一群紋身打耳洞唇釘的黑手黨。
“失、失禮了。”
不過,雖然出乎意料,但群眾的力量確實是無窮的。
僅僅在兩天不到的時間之內,綱吉就收到了經過篩選之後太宰貓貓可能會在的地方一二三四五六,於是帶著新的貓貓,讓新貓貓聞聞太宰貓貓的玩具,然後發動貓貓聞貓大法。
……
收穫甚微。
他一臉遺憾地收回太宰貓貓的小皮球,在心底幽幽嘆了口氣。
大概是失落的表情過於明顯,有著一雙異瞳的黑貓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迷糊之中,綱吉似乎聽見了kufufu的笑聲。
他搖搖腦袋站起身,脖子上繫著一個小鈴鐺的黑貓就已經刷刷跑遠。
綱吉趕緊小跑著追上,但是不知道是運氣不好還是甚麼,總是在即將追上的時候失去黑貓的蹤影。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追上了黑貓。
他一把撲住蹲在地上的貓貓,因為這個動作腦袋上頂了一頭的草葉。
還沒站起來,就聽見耳邊傳來人們的說話聲。
“噓——”
他齜牙咧嘴地朝黑貓說道,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
這個地方已經有些荒涼——原本來到的就是郊區,黑貓又跑了一會,現在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甚麼地方。
他蹲在灌叢之中,等待正在說話的人們離開。
豎起耳朵聽了許久似乎安全了下來,於是他轉過頭,準備看看情況。
就撞見了一張精緻過分的臉蛋。
“喲,你在玩躲貓貓嗎?”
有著一頭及肩黑髮的少年歪著頭說道,“可以帶上我一起嗎?”
“唔,如果不可以的話,我就叫那邊的笨蛋們來了哦。”
綱吉愣愣地眨了眨眼,在對方看似溫和,實則彷彿面具的凝視中發出疑惑的聲音。
“太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