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原本只是來吃個飯又不小心聽到牆角的沢田綱吉愣住了。
他早就發現那些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的侍從們偶爾會投來奇怪的視線, 也聽說過他們關於自己是獅子還是力量甚麼的化身,所以一直以為這是他們對自己、對未知的力量的畏懼。
但怎麼也沒想到,會是因為這個原因。
他怎麼會是吉爾伽美什的孩子啊!!
不要擅自給他增加新的爸爸啊!
男孩子扒拉著過於高大的門框,在心底發出嘶吼。
但吉爾伽美什詭異地沉默住了。
向來高傲的、除了武力規諫的摯友之外誰的話也不聽的王沉默了下來, 濃郁的紅瞳看向扒拉著門框的人形幼崽。
他是如此的弱小, 在王的手中彷彿是一隻手就能夠碾死的存在。
就是這樣的存在,卻是摯友留下的最後的寶物。
吉爾伽美什王久違地沉默了, 血液中狂傲不羈的一面暫時性地被濃郁的責任感——放在後世, 我們一般稱之為父愛——所鎮壓,於是所有的任性都只化為一聲嘆息。
“過來。”
他高傲地呼喊沢田綱吉。
沢田綱吉捏著門框, 並不見絲毫瑟縮之色, 聽見吉爾伽美什的呼喚略微思索了一下, 噠噠噠地跑到了吉爾伽美什的面前。
他那作弊一般的直覺告訴他他理應信任吉爾伽美什,從靈魂之中傳出的熟稔更是讓他像是面對著貓薄荷的貓一樣,見到吉爾伽美什的那一刻, 就忍不住蹭到王的身邊去。
他小心又謹慎地站在吉爾伽美什身邊,變態一樣因為聞到對方的氣味而露出了幸福的神色。
西杜麗:嘶……
“你叫我有甚麼事嗎?”沢田綱吉問,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吉爾?”
吉爾伽美什虛了虛紅瞳, 徑直道:“我要去尋找長生不老的靈藥。”
他注視著仰著腦袋看自己的男孩,恍然間想起幼年時母神寧孫送給自己的幼獅,在初次見面之時也是以這樣一種過分軟糯的、與獅子的身份截然相反的目光懵懂地看著自己。
在這一刻, 沒有人比在場的兩人更加深刻地體會到,這還是個孩子。
即使西杜麗是為了刺激吉爾伽美什王才脫口而出說這個孩子是吉爾伽美什王的孩子, 但此時此刻, 竟然也在心底生出三分妄想——要是這個孩子真的是王的孩子該多好啊。
之類的。
這樣的話, 她就能親手養成一位和王一樣優秀的、但是更加乖巧也更加可愛的王了!(握拳)
吉爾伽美什抽抽嘴角, 瞥她一眼。
但他並沒有心情與西杜麗插科打諢,那心底被觸動而柔軟的部分很快就堅硬了回去,王支著下頜,毫無表情地詢問。
“給你兩個選擇。”
他如此說道。
“一,留在烏魯克,西杜麗會照顧好你。”
人類最古之王頓了一頓,不含情緒地繼續道,“二,跟隨本王一同踏上尋找靈藥的旅程。”
“不必擔心,王會庇佑你,哼,當然,如果取悅了我的話,讓你與本王共享長存於此世的榮光也未嘗不可。”
他輕聲哼笑起來。
但他剛才還說要將靈藥帶回城邦分給所有人。
知曉了一切的西杜麗內心腹誹,卻因為好歹恢復了些活力的王而露出真切的微笑。
綱吉仰著腦袋。
他總覺得現在這具身體比起自己原本的要嬌小一些,卻因為沒有足夠的參照物而無法判斷。但在身形高大的吉爾伽美什面前,他確實只能以這樣一幅彷彿扒拉著小腿肚子的小熊玩偶一般的姿勢仰著腦袋,目光澄澈而溫柔地凝視進王璀璨的紅瞳。
“吉爾要一個人踏上旅途嗎?”
他問。
吉爾伽美什冷哼一聲。
“我很喜歡紅色。”沢田綱吉輕聲說道,歪了歪頭,眸中倒映出低頭看著自己的紅瞳,“所以,請讓我和你一起去吧。”
人形幼崽過分真切的、與曾經看著如此看著自己的友人如出一轍的目光擔憂而溫柔地看來,讓吉爾伽美什說不出話來。
他理應是刀槍不入而肆意傲慢的最古之王,但在面對著與友人相關的人事之時,卻會流露出一絲柔軟。
“愚蠢。”他冷哼道。
“隨你喜歡。”
——被允許了。
吉爾伽美什轉身離去,偌大的大殿只剩下綱吉與西杜麗面面相覷。
這位幹練又聰慧的大祭司單手撫在胸前,眉宇間籠罩著一股憂愁地告退離去。
在見到西杜麗那臉擔憂之際,綱吉就隱約地感到這件事或許並不會如王所預料地那樣順利的進行。
絲毫不出意外。
吉爾伽美什的計劃遭到了西杜麗的反對,地位在烏魯克舉足輕重的二人幾乎是見面說話不到兩句就會開始激烈的爭執,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任性又傲慢的吉爾伽美什王或許已經任性地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也說不定。
但是關於靈藥的情報只有身為祭司的西杜麗知曉。
她不鬆口,即使是王也只能暫時停留在原地。
自然,更重要的是在恩奇都離去之後,吉爾伽美什似乎更加地、比以往更加地重視起身邊之人。
在二人僵持不下的這段時間,吉爾伽美什將已死去的恩奇都送去了冥界。
唯有這件事,是他獨自進行的。
即使是被僕從們誤認為真的是王的長子而被安排在吉爾伽美什寢殿旁的綱吉也不曾察覺到王的離開。他只知道吉爾伽美什為了恩奇都準備了價值連城的寶物與寶石,命令工匠築造了殉葬的雕像,在寶庫之中挑選了許久,將收集而來的寶物掏出又放回,選出最適合恩奇都的那些。
在某個清晨,將它們與恩奇都一同送出。
當沢田綱吉揉著眼睛從睡夢中醒來,見到的就是身披霞光、卻孤獨地從遠方走來的吉爾伽美什的身影。
他灼灼如烈日,卻煢煢孑立於霜天之上。
因為唯一能夠與之同行之人已經永久地沉睡在幽藍的冥界之花的包圍之中。
在沢田綱吉痴痴呆呆地盯著吉爾伽美什發呆的時候,轉角處,綠色的長裙也一閃而過。
因為與吉爾伽美什的意願相違背而進入冷戰狀態的西杜麗靠在圓柱上,眉間哀愁與憂傷並存。
不僅僅是吉爾伽美什,烏魯克的其他人也都很喜愛這位讓他們家王從叛逆的中二時期脫離、對烏魯克幫助頗多的神之使者。西杜麗作為吉爾伽美什的輔助者,對於恩奇都到來前後王與城邦的改變更是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誰不因為恩奇都的離去而感到悲傷?但是如果僅僅因此,就要讓已經揹負了一切的王跋涉千里,去到神明的領地尋求長生不老的靈藥——即使是王最為親近的輔佐者,也無法同意。
沒有誰比她更加清楚尋找長生不老的靈藥的旅途有多麼的艱辛,那希望又是如何的渺茫。而烏魯克已經失去了恩奇都,如果再失去王的話……
僅僅是思考到這個可能性,西杜麗就心如刀割。
所以向來是王最合意的協作者的西杜麗一反平常,和王爭鋒相對了起來。
整座宮殿因為兩人的不愉快而佈滿了寒冰,就連普普通通的政務,也會因為其中一方不自覺就陰陽怪氣起來而變成陰陽怪氣的爭執。
然後因為吵到很晚,一同步入吃飯的房間……繼續爭吵。
“總之,不論我說甚麼您也是聽不下去的。”西杜麗放下飯碗,在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刁難之後,難得同王動了脾氣,“既然如此,您就先一個人處理這些東西吧!”
“哈?”吉爾伽美什擰起眉,“你的意思是我的錯嗎?”
“我可沒有說這種話,不如說您、偉大的吉爾伽美什王又怎麼會犯錯呢?”
“嗯哼哼哼這是自然。既然如此就快把獲得靈藥的方法告訴本王。”
西杜麗忍無可忍:“這和我們在說的事情有甚麼聯絡嗎?”
“因為本王是不會犯錯的啊!”吉爾伽美什大聲。
“您確實不會犯錯,但是我是不會告訴您的。”
“我命令你告訴我!”
“請恕我拒絕!”
“我不允許你拒絕!”
“不!我要拒絕!”
空曠的殿內,成熟又可靠的、被烏魯克民眾所信任的王與祭司再度爭執了起來。
坐在邊上恰飯的綱吉抽抽嘴角,覺得這兩人總是在吃飯的時候吵架一定是甚麼地方不對勁。
而且這種吵法也很奇怪,繼續下去,不久成了小時候說的“反彈”“再反彈”“再再反彈”了嗎!
這是何等的幼稚啊!
自覺是在場唯一的大人的人形幼崽深重地嘆了口氣,放下了木勺子。
“好啦好啦,”他試圖當一個和事老,“不要吵架不要吵架,我們好好坐下來商量這件事情嘛。”
“哈?”王猙獰(?)著面容扭過頭告狀,“和這傢伙有甚麼好爭執的地方?分明是她不講道理!”
“哈?”西杜麗一拍桌子站起身,“分明是您一意孤行吧!”
“本王一意孤行又怎麼了!這難道不是王的特權嗎!”
西杜麗就深深吸了口氣,彷彿回到了王剛剛步入中二期的時代。
那時候是怎麼解決掉王的呢?
她試圖冷靜地思考。
想起來了。
是因為出現了恩奇都,武力和智力都被王認可的神明的人偶,在成為王的摯友之後引導著王,成為了如今的模樣。
但是現在恩奇都已經不在了。
西杜麗緩緩將那口氣吐出去,目光落在懵懂的人形幼崽身上。
“綱吉,”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綱吉身後,纖纖玉臂抬起,大不韙地直指吉爾伽美什王,忍無可忍地大聲道。
“我們一起幹掉這個笨蛋王吧,我已經受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