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老姐姐，你可算是來了，東西都繡好了嗎？”
桑月甕聲甕氣的應了一聲，那中年女掌櫃也不在意桑月的態度。
桑氏有手藝，手藝人自然有自己的傲氣。
陳蘭花跟在桑月身邊，連頭都不敢抬一下。她嫁過來正好七天，她知道婆婆有不定期去鎮上的習慣，但不知道她去鎮上幹嘛。
還以為她去鎮上就是為了給相公買紙筆還有他愛吃的東西。所以也不好多問。
可沒想到這次她竟然帶上了自己。也沒想到婆婆竟然帶自己進了繡坊。
雖然換了一身衣裳，可陳蘭花這會兒渾身都不自在，就跟被剝光了一樣。這樣的地方，以前她哪敢進啊？
看看那些漂亮的布匹繡品，陳蘭花覺得自己看一眼就會把它們汙染了似的。
這些都是貴人們用的起的東西。她沒想到婆婆竟然在繡坊做繡品。
猛不丁，陳蘭花想起村子裡那些長舌婦們嚼舌根，說桑氏肯定背地裡在做見不得人的勾當，要不然她一個寡婦怎麼供得起一個讀書人？
要知道供一個讀書人往往需要傾盡一個宗族的力量，而且付出還不一定有回報。
如果甚麼人都能讀書，都能考取功名，那讀書人就沒那麼稀罕了。
桑父死後，桑氏唯一的弟弟沒出息，偶爾還要靠姐姐接濟。
而陸家是外地逃難來的，據說原本的家鄉遭了大水，全衝光了。
逃到村子裡只剩下陸立祖父以及曾祖母孤兒寡婦的。
陸立的父親是獨子，沒甚麼兄弟姐妹，到了陸立這一輩，除了還有個動不動打秋風的親舅舅，甚麼都沒了。
換句話說，陸立一個讀書人，靠得都是桑氏一個女人來養活，這怎麼可能？
所以桑氏肯定背後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不要臉的事情掙錢了。
一個寡婦，特別是一個頗有些姿色的寡婦，除了做皮肉生意，還能做甚麼掙錢？
要不然她一個寡婦能給弟弟吸血，能養活讀書的兒子？別逗了！
陳蘭花在這一刻非常非常生氣！覺得村子裡那些長舌婦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在背後胡亂嚼舌根！婆婆分明就是有本事的人，她可是有手藝的繡娘啊！
這年頭，除了讀書人之外，最受人尊重的就是手藝人，憑著自己的手藝吃飯的都是了不起的。
這一刻，陳蘭花看桑月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怪不得，怪不得婆婆平素一門不出二門不邁。白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
原來都是在做繡活！
至於為甚麼關上門，這手藝人的手藝可是吃飯的傢伙，當然不能輕易被人看了學去，奪人飯碗猶如殺人父母！
那她婆婆關上門做繡活有甚麼不對？沒有！
女掌櫃把桑月遞過來包得嚴嚴實實的繡品開啟看了看，見是雙面繡，眼睛頓時一亮。誇讚道：“老姐姐的手藝真好。雙面繡難得，就按咱們之前說的辦，你覺得如何化？”
桑月微微抬頭，面色倨傲點了點頭，女掌櫃頓時笑了，“好，跟我進來。”
女掌櫃又看了桑月身後的陳蘭花一眼，桑月明白她的意思，“我兒媳婦。”
女掌櫃一愣，面色頓時有些奇怪。她跟桑氏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知道她的脾氣。
雖說她們繡坊只是做買賣，只看作品不看人，但是比較是做長期生意的，收了桑氏的繡品，當然也要了解一下她這個人。
女掌櫃的在鎮上開繡坊多年。有些人脈，所以對桑氏的情況多少也瞭解一些。
桑氏一個寡婦養著個讀書的兒子，過得不容易，正是因為如此，桑氏對他那個兒子應當抱著十分大的期許。
眼前這姑娘……
怎麼說呢？又黑又瘦，看上去平平無奇，尋常得很。心高氣傲的桑氏怎麼肯讓自己的兒子配這樣的姑娘？
不過這到底是人家的家事，女掌櫃只看了陳蘭花一眼，見桑氏沒反對，也沒說甚麼。
婆媳兩人出來的時候，陳蘭花對自己這個婆婆多了一層敬畏。整個人緊繃得就像馬上要戰鬥的公雞。
陳蘭花當初雖然不相信嫁給陸立這麼好的事情會落到自己頭上，可是她也給自己找了好幾個優點。
比如說勤勞節儉，老實本分。
大概桑氏就喜歡這樣的姑娘。
她也不是一無是處。
抱著這樣的心態，她嫁到陸家之後就更加勤快了，勤快的收拾家裡家外，勤快的掙錢。
結果現在，陳蘭花的心態有點繃……
她累死累活一年到頭最多也就掙個幾十兩銀子，可婆婆花幾個月時間做個繡品就掙了二十多兩銀子。
同時，陳蘭花心裡也更加氣憤了，婆婆掙得錢分明堂堂正正，每一個銅板都乾乾淨淨，竟然還被不懷好意的人那般惡意揣測！
實在是太過分了！
可婆婆分明那麼有本事，為甚麼她從來都不跟人說呢？村子裡的長舌婦那麼多，嘴巴那麼壞，都在一個村兒住著，她不信婆婆沒聽到過甚麼風言風語。
可是她從來沒有反駁，也沒有證明過自己，這究竟是為甚麼？
還有婆婆分明那麼厲害，可家裡怎麼還那麼窮？
或許是自以為跟婆婆有了共同的秘密，陳蘭花覺得自己跟婆婆之間的距離好像一下子就拉近了不少。
桑月見陳蘭花欲言又止，對她的想法多少能猜出幾分。
原身這些年的確靠著做繡品掙了不少錢，可是掙再多錢也經不起陸立和桑繼祖這兩個“無底洞”。
陸立是個讀書人，正如外界猜測的那般，家裡供個讀書人實在是費錢，每個月交的束脩就不是一筆小數目。
那個逢年過節得給恩師送禮表示感謝。
作為讀書人，總得有兩件像樣的行頭吧？要不然被人看不起，被圈子排擠。
平時隔三差五的，總得吃點好的，補充點營養吧，要不然兒子太辛苦了，太瘦了，做孃的得心疼。
筆墨紙硯也是奢侈品……
總之，讀書不是甚麼人都讀得起的。
上一世陳蘭花無私奉獻，原身的確輕鬆了不少，但是由奢入儉難，陳蘭花掙的錢，原身都花在兒子和弟弟身上。
身上有錢就給的大方，這一大方，把陸立和桑繼祖的胃口養大了，就需要更多的錢？
總之這桑氏，也是一言難盡。
桑月抬頭眯了眯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任務也挺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