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蘭花對桑氏又敬又怕,實在是這位婆婆在村子裡的名聲不算好。
倒不是她一個寡婦有甚麼是非,而是她精明厲害,向來不吃虧。
“埋甚麼野菌子,在哪兒呢?”桑月眉頭一抬,陳蘭花下意識的一縮,瞧著十分小家子氣。
若是原身在,怕更加瞧不上她。
是的,原身桑氏也瞧不上自己的兒媳婦陳蘭花,不過她這個瞧不上跟兒子是完全不一樣的。
陸立瞧不上陳蘭花完全是因為陳蘭花這個人,覺得她不配做自己的妻子。生理上厭惡她,視她如草芥。
而桑氏對她的瞧不上則複雜得多。
陳蘭花勤快能幹,名聲在外,又有個不管事的親爹和不懷好意的繼母,在桑氏看來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桑氏這人極有成算,因著早年喪夫,她跟兒子相依為命,她當然不希望兒媳婦娶進門,兒子就忘了娘。
所以兒媳婦孃家不給力,也就意味著好拿捏。
再加上陳蘭花能幹,跟一頭任勞任怨的老黃牛似的,那就更好了。
再沒有比陳蘭花更適合給自己當兒媳婦的了。
要說原身沒甚麼攀龍附鳳,讓兒子功成名就以後娶個千金小姐的想法,那當然是扯淡。
哪個當孃的不希望兒子好?
而有個有財有貌的兒媳婦從另一個角度也說明她兒子能幹。
可現實條件不是不允許嗎?她年紀大了,如今瞧著是能把兒子供出來,可是累啊,多個人多分擔點嘛。
陳蘭花多能幹啊!可是陳蘭花姓陳,能白白給他們母子倆幹活奉獻嗎?
娶進門,果斷娶進門!
所以桑氏對陳蘭花的瞧不上更多的還是因為先天的做婆婆的對所有兒媳婦的那種挑剔心理。
只是桑氏沒想到,陳蘭花那麼能幹!
上一世,陳蘭花又是賣豆腐又是走街串巷的賣吃食,愣是撐起來整個家的花銷。
而桑氏當然也舒舒服服的躺家裡一邊挑剔,一邊享受著兒媳婦的辛勞成果。
如果說原身對陳蘭花有甚麼不滿的話大概就是陳蘭花“不下蛋”了。
只是原身永遠不知道她的好兒子連碰都沒碰過陳蘭花一下,怎麼“下蛋”?
不過原身雖然瞧不上陳蘭花,但沒想過殺了她。
當初聘她的時候也確確實實打著把她迎進門給兒子當媳婦的想法。沒想著利用完之後就扔。
說起來,這個當孃的還算有點良心。比兒子強多了。
反正這會兒桑月成了桑氏,再面對“委託人”的時候,心情多少有點複雜。
不過她還是很快就抓準了自己的定位。
現在她是一個挑剔,脾氣又古怪不好相處的婆婆。
“縮著脖子幹嘛?你給我精神點,別給我兒丟臉知道嗎?”
“你看看你,油頭垢面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陸家虧待了你,你那麼髒,做飯的時候不得把飯菜弄髒了,萬一我兒吃了鬧肚子耽誤了功課你承擔得起嗎?”
桑月劈頭蓋面就把陳蘭花一頓臭罵。
陳蘭花臉上沒有難堪,她早就習慣了,後孃比婆婆罵的難聽多了。
她把頭低得更低了,臉上還帶著羞愧驚慌。
“我,我馬上就去洗。”
“這還差不多,還不快去?燒點水洗乾淨點。”
“是,可是婆婆…”陳蘭花想說柴火得節省著用,要不然等天冷了全家得挨凍。
家裡就陸立一個男人,可他一個書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砍柴劈柴甚麼的都得靠她。
總不能讓婆婆來吧?
所以,她用冷水就行,可看著婆婆一臉挑剔嫌棄,話到了嘴邊就沒敢繼續說了。
陳蘭花想著一會兒自己少用點,晚點再去拾點柴火。就忙退出去了。
等陳蘭花梳洗完後發現桑月已經吃完了,鍋裡甚麼都沒剩,她也不覺得委屈。
本來嘛,在孃家的時候親爹不管,後孃刻薄,飽一頓餓一頓甚麼的都是常有的事情。
婆婆更不是親孃,哪能想到她還沒吃飯啊?
至於丈夫陸立那邊,陳蘭花是半點不操心的。婆婆是相公親孃,還能虧待了相公不成?
家裡的米糧都鎖在櫃子裡,每次做飯都是婆婆先取了當天的份例出來,當天的份例非常少,也就勉強夠吃。
每次都是先緊著陸立,然後桑氏自己喝湯,等輪到陳蘭花的時候就連湯都沒有了。
但是陳蘭花這姑娘很滿足,她相公是秀才,婆婆雖然性情古怪,不喜歡她,但至少不會打她。
至於吃的,陸家更不欠她甚麼,所以除了每天的份例之外,陳蘭花都會極其主動的去弄野菜野果,有時候也能撿幾個野雞,野雞蛋。
吃的東西多,婆婆和相公吃飽了,她也能喝點湯。
不過今年年景不太好,天氣逐漸轉涼,青黃不接的,野菜不好找,野鴨蛋也不是天天都有的。
陳蘭花連嘆氣都不敢,默默的喝了一碗刷鍋水,然後把碗筷收拾了。
等她收拾好才發現丈夫陸立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門口,陳蘭花越發惶恐。
陸立的皮相十分不錯,雖然生父早逝,母子倆相依為命,但桑氏能幹,把他當眼珠子似的,恨不得有甚麼好東西都雙手奉到他跟前。
所以他從小沒吃過甚麼苦。
他穿著青色儒衫,長身玉立,眉目冷淡,看見陳蘭花眼底就閃過一絲厭惡。
不過那一絲厭惡轉瞬而逝。彷彿陳蘭花這樣的人,連他的厭惡都承受不起似的。
“相公…”
她一出聲,陸立眉頭就皺起來了,一句話沒說,轉頭就走。
陳蘭花默默低下頭,有些失落,也有著濃濃的自卑。
桑月看在眼裡,走過來把自己的舊衣服扔給了陳蘭花。
陳蘭花嚇了一跳,以為這是婆婆換下來的髒衣服,正準備默默拿去洗了。
就聽桑月說道:“我兒可是秀才,你那一身破破爛爛的,走出來你好意思說你是我陸家的兒媳婦嗎?丟死人了!還不快把衣服換了,一會兒跟我出門!”
桑氏的聲音中氣十足,語氣充滿嫌棄鄙夷。
陳蘭花:“……”
陳蘭花眼眶一熱,她不傻,不是不識好歹的人,婆婆分明就是找藉口把自己的衣服給她穿,雖然惡聲惡氣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好意。
方才因為陸立的態度有些黯然的陳蘭花瞬間就高興起來了。
然後她就聽她婆婆又叉腰罵了幾句,趕緊進屋把衣服換上了。
桑氏年輕的時候身量跟陳蘭花差不多。她的這件舊衣服洗得有些發白,但一個補丁都沒有,對陳蘭花而言可是一件難得的好衣服了。
陳蘭花珍惜的摸了摸衣服。心裡想著以後一定要加倍孝順婆婆,對婆婆好,聽婆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