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程雖然有點狼狽，但看到那一片怒放的櫻花時，我還是歡撥出聲。
冷靜下來後又非常感慨，因為我彷彿回到我的青春時代。
恍惚間我看到那櫻花樹下坐著一個穿著寬大校服的女孩，仰頭看著櫻花樹，眼神憂鬱，表情落寞。
那就是我寂寞而迷茫的青春。
控制不住的熱淚盈眶，青春一去不復返，重遊舊地，有抑制不住的情緒在心裡洶湧翻騰。到底是喜是悲，說不清楚，也或許都有。
我怕方哲看到我的眼淚，會讓我不好意思，趕緊扭過頭，把眼角的淚拭去，然後假裝掏出手機拍照。
結果手機鏡頭裡的方哲，竟然也在發呆，愣愣地站在那兒，也是在嚴重地走神，他是不是也想起了甚麼？
原來陷入青春回憶的不止我一個，觸情傷情，也不是女生才有的專利。
方哲扭過頭時，我彷彿看到了他眼中有隱隱的淚花在閃，但他一臉笑容，掩飾了他剛才的失態。
“你想起了甚麼？”我問他。
“想起的還挺多的，那些時光真好，只是太寂寞了。”方哲說。
我心裡一動，我的青春寂寞倒也罷了，他的青春竟然也很寂寞？他那樣在校園叱吒風雲的人物，也會寂寞？他身邊隨時圍著一群小弟，還有很多的迷妹，他寂寞甚麼？
“你也會寂寞？”我一臉懷疑地問。
方哲溫和地笑了笑，“我彷彿看到了那個穿著道袍一樣的女孩，坐在櫻花樹下，頭抬起看櫻花，風吹起時，花瓣落在她的烏黑的頭髮上，她不伸手去拂，她好像沉浸在另一個世界，她美麗而孤獨。”
我眼眶又一熱，“那才是寂寞，那個女孩才是真正寂寞的人。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一直和母親相依為命，從來沒享受過父愛，沒有哥哥姐姐，也沒有弟弟妹妹，她雖然表面倔強，但其實內心充滿自卑。”
方哲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青春都是寂寞的，各有各的寂寞。就是因為那些莫名的憂傷，才讓青春那麼美麗。”
“好了，你竟然記得我以前的樣子，真是難得。”我笑著說。
“可惜你不記得我以前的樣子，真不夠意思。”方哲也笑。
“我記得啊，你那時是風雲人物，霸道校草，三千寵愛在一身，簡直牛上天了。”
“聽這語氣，你當時是很崇拜我了。”方哲拿出手機，開始拍我。
我也擺出幾個自認為不錯的姿勢讓他拍，不過他的手機沒有美顏功能，估計他也不會給我修圖，所以恐怕好看不到哪去。
“崇拜那倒沒有，你高高在上，離我很遠。我們不是一路人，所以不關注，不交集，當然也談不上崇拜。”我說。
“我知道你那時的夢中情人是蔣玉軒，你眼裡只有他。”方哲淡淡地說。
他一下說中了我的心事，讓我臉熱了一下，這可是我自己一個人的秘密，蔣玉軒都不知道的，他怎麼知道？
“沒有了，我那時和玉軒哥比較要好，他幫我很多，對我非常好，所以關係走得比較近，但不是你說的那種。”我趕緊解釋。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重要。”方哲擺了擺手，然後走過來摟著我，來了一張以櫻花為背景的合影。
“是啊，不重要，畢竟現在在一起的是我們。但我和蔣玉軒聯絡，並沒有甚麼意思的，你可千萬不要多想。”我還是有些緊張。
“放心吧，我喜歡喝酒，不喜歡喝醋。”方哲拍了拍我的頭，笑著說。
我腦海中想起那一次在東方商場我和劉慕雲喝咖啡被方哲撞見的情景，那時我還坐著輪椅呢，方哲那不像是喝醋，倒是像把自己整個人扔進了醋罈子。
所以這男人說的話，未必要全信，男人靠得住，母豬都會上樹。這話雖然偏激，但也從一方面說面了男人的多變性。
陽光正好，花開正好，人也正好。感覺一切都是美好的，這是幾年來我最感覺最愜意的時光之一。
我和方哲在校園看了一會花，手拉著手來到操場上，坐在足球場的草坪上曬太陽。
“多麼熟悉的球場，應該把胖子他們叫來一起踢場球。”方哲說。
雖然我不知道他口裡的胖子是誰，但我知道肯定是他在珠市一中的那些玩伴之一。那時他身邊跟著一群小弟，胖子一定就在其中。
“你可以約他們一起玩啊，現在你回來了，可以常和他們聚聚。”我說。
“我回來了，他們大多數又都走了，有幾個出國了，定居國外，有一個在獄中，在珠市的只有胖子和老四。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早物是人非了。”方哲嘆了口氣。
我點了點頭，我能理解他的那種感受，有些東西，真的去了就不能再回來了。
“那時你認識的哥們，大多都是像你一樣出生優渥，衣食無憂的吧？他們起點高，後來應該都發展得不錯才對。”
方哲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頭，“前半句對，我那時交往的，確實大多數是紈絝子弟，但也有出身普通家庭的，他們經常受欺負，所以投靠我給他們庇護，跟著我一起為虎作倀。”
方哲說著自己笑了笑，“我有方霸天那樣的渾號，不是我自己有多厲害，其實也是靠人多勢眾，多虧了兄弟們的幫襯，我才在珠市一中成為一惡少。那些出身優渥的兄弟們，反而發展不好，現在相對過著比較穩定生活的，還是那些出身貧寒的兄弟。他們更努力，也更懂得珍惜，所以過得比較好。”
我點了點頭，“但要有大出息，家庭因素很重要，所以才總會有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說法。”
“這種觀念我一直不贊同。所謂英雄不問出處，我覺得只要肯努力，還是可以改變命運的，並不一定要在起跑線上就贏，人生是長跑，起跑線上快一點沒有，看的是誰能笑到最後。”方哲反駁我說。
我不準備和他辯論這個話題，因為我們的背景不同，所以觀點肯定不同。他這樣的人不會明白，一個出身寒門的人要想在這個社會站穩腳跟，體面地活著，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不討論這個了。”我覺得有些無趣。
“對了，你其實是看過我踢球的。”方哲突然說。
“嗯？”我有些不明白。
“那也是一個晴天，你站在那個位置。”方哲指了指球場邊，“那天你沒穿道袍，穿的是白色的裙子，像個仙女一樣，痴痴地站在那兒看我踢球，一臉的崇拜。”
我當然嗤之以鼻，“大哥你戲太多了，我才沒有。”
“你有的，只是你忘了。”方哲堅定地說，“後來我的球滾到你旁邊了，你還把球撿起來，扔給了我。”
我拼命地回憶，但終究是一點印像也沒有了。只有苦笑，“好吧，你當有過吧。”
但方哲沒有說話，而是眼睛看向別處，“亞寶，不好了。”
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也覺得不好了，因為那個門衛室的保安正向我們走來。
“這下怎麼辦？”我問方哲。
“不知道，你說怎麼辦？跑？”方哲說。
“怎麼跑啊，我們這一跑，人家恐怕會覺得我們偷東西了，到時報警，那就更麻煩了！”
“那你說怎麼辦？都是你的主意去翻牆，這下好了，讓人當賊抓了。”方哲說。
“都這會功夫了，你埋怨我有甚麼用？快想辦法吧，你不是很有辦法的嗎，快點應付，這是壞人的強項。”我急道。
這時方哲已經向那保安迎了上去，“大哥，今天太陽可真好啊。”
我差點笑出來，這搭訕也太low了，明顯就能聽出心虛。
“不是不讓你們進的嗎？你們從哪裡進來的？”保安大哥火很大。
方哲一臉懵，“不是你放我們進來的嗎？”
這下保安大哥也懵了，“我甚麼時候放你們進來了，我不是把你們攔在外面的嗎？”
“大哥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明明就是你放我們進來的，我們只是看看櫻花而已，這也看得差不多了，是該走了呢，謝謝您放我們進來啊。”方哲向我使眼色。
我趕緊附和，“是啊大哥，謝謝你了。”
保安大哥搔了搔頭，“不可能啊，我沒放你們進來啊。”
“放心吧大哥，我們不會告訴領導的，謝謝你好心放我們進來，我們這就走，不給您添麻煩了。”方哲拉著我的手，往校門外走去。
保安疑惑地看著我們倆從他面前經過，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然後我們加快腳步，走出了校門。
到了停車的地方，方哲一臉淡定，開啟車門上車，還歪過身子，給我係上安全帶。
“厲害。”我向他豎大姆指，“果然是能把黑說成白，是可能睜著眼睛說瞎話的人，你是怎麼做到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謊的？”
方哲壞笑，“你不也在說謊嗎？別五十步笑百步了。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假的東西你只要一直堅持說，慢慢別人就會相信那是真的了。”
我心裡有些不適，忽然聯想到，所以他說沒害我媽，一直否認，就是想讓我把假話當成了真的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好像確實是做到了。
這也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