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自打幾年前從揚州城外分開, 再見面之後，兩個人的第一次獨處。
沒了沈之淵在一旁神神叨叨，東擋一下西攔一下地礙事, 寧奕馳的嘴角勾了起來，大手在小姑娘頭上摸了摸。
世子哥哥好久沒摸她的頭了，沈靈舟仰頭看著寧奕馳，甜甜地喊了句：“世子哥哥。”
寧奕馳拎了把椅子過來, 坐在小姑娘對面, 握住她的手，溫聲問：“為何不開心？”
沈靈舟搖了搖頭，故作輕鬆地笑了。
她也說不上是不開心, 就是想起之前在福州的事了。
大表哥周銘成親之後, 大表嫂對她很好很好，像對親妹妹一樣好, 總是牽她的手, 親切地和她說話，還拉著她一起研究胭脂水粉, 穿著首飾。
兩個人品味接近, 脾氣相投，她也很快就喜歡上大表嫂, 總喜歡粘著大表嫂。
可有一次, 她去找大表嫂玩兒, 卻在門外無意撞到大表嫂在和大表哥鬧脾氣。
大表嫂江以柔問：“周銘, 你今天為甚麼要摸舟舟妹妹的頭？”
大表哥好氣又好笑地解釋：“夫人, 妹妹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 親暱慣了。今日不過是看著妹妹笑得可人, 就順手摸了下。
大表嫂又問：“妹妹可人我知道, 那難道我就不可人嗎？怎麼從來不見你摸的我的頭？”
大表哥訓道：“夫人日後是我周家的當家主母，莫要這般孩子氣。”
大表哥嘴上說的是訓斥的話，可語氣中的笑意卻是那樣的明顯。
一向在人前端莊穩重，精明能幹的大表嫂不依不饒，非得讓大表哥回答她可不可人。
大表哥無奈嘆氣：“夫人自然也是可人的。”
“那你還不摸我的頭？還要摸兩下，比舟舟妹妹多一下才成。”大表嫂氣哼哼地撒嬌要求。
大表哥哈哈大笑，伸手在大表嫂頭上摸了幾下，才把人鬨笑了。
隨後無奈道：“你啊，之前不讓我牽妹妹的手，如今我摸一下妹妹的頭你也要拈酸吃醋。”
大表嫂笑著道：“我不讓你牽妹妹的手，那是妹妹長大了，日後要嫁人的，你這個做表哥的總要避嫌。何況，我是不讓你牽，可我替你牽了啊，你沒瞧見我一見到妹妹就牽著她的手，一直都沒放開過嘛，我比你還稀罕妹妹呢。”
大表哥笑著搖頭：“你啊，就會強詞奪理……”
再往後，沈靈舟就沒聽了，轉身悄悄走掉了。
心裡知道表哥表嫂感情甜蜜是好事，表哥表嫂也都很喜歡她，寵著她，可她心裡還是難免有些失落。
就是那種，哥哥被嫂嫂搶走了，再也不能只寵她一個的那種小女孩心理。
她沒有表現出來，可那以後，不管大表嫂在不在，她都自動自覺地和大表哥保持了距離。
既然大表嫂都提出來了，那自然是她和表哥之間的親近舉動，惹得大表嫂心中不快了。
表哥表嫂都對她那麼好，她總不能給他們添堵，惹得兩個人之間鬧意見不是。
對於她的變化，大表哥是沒說甚麼，可她明顯感覺得到，大表嫂對她更好了。
吃的用的，穿的戴的，甚麼好東西都往她面前搬，像是刻意彌補甚麼一樣，弄得她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雖然多了個像姐姐一樣的嫂嫂寵著，也是件異常幸福的事兒，可她心裡多少還是有一點點酸酸的。
大表哥還是親舅舅家的親表哥呢，她都要和表哥刻意保持距離。
那以後等世子哥哥成了親，她怕是連說句話，都要當著別人的面，站到幾步之外了。
兩個人，怕再也不能像她小時候那樣隨意相處了。
她不想讓世子哥哥孤獨終老，如果世子哥哥遇到喜歡的人，她也盼著世子哥哥早日成家立業的。
可一想到世子哥哥成親之後，他們就要被迫疏遠，她心裡就有些難過。
那可是把她從小抱到大的世子哥哥啊。
哎，姑娘家長大了可真不好，要矜持，守禮，懂規矩。
她是不想活得那麼累的。
可她要為了世子哥哥著想，總不能叫世子哥哥夾在她和未來嫂嫂中間為難。
那就得委屈她自己了。
可這些話，她也不好跟世子哥哥說。
她的這些想法，可不是這裡土生土長的姑娘該有的。
見小姑娘明明不開心，可卻不肯說為甚麼，只是拿手指在他手心上一下一下摳著。
寧奕馳也不追問，捏了捏小姑娘細白柔軟的手指，調侃道：“我們舟舟長大了，有心事瞞著哥哥了。”
沈靈舟不想接茬，伸手指了指桌上那疊畫像：“世子哥哥，你是在選媳婦兒嗎？”
寧奕馳看過去，又看了看小姑娘，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舟舟是因為這些畫像不開心？”
被說中心事，沈靈舟瞪著眼睛否認：“才沒有。”
見小姑娘炸毛，寧奕馳忍不住笑著逗她：“方才你不是還嫌哥哥老大不小了，怎麼，不想哥哥說親？”
“別瞎說！”沈靈舟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
為了證明自己並不是因為這件事不開心，沈靈舟伸手把那疊畫像拿起來，一張一張看起來，每看一張畫像還要說上幾句。
沈靈舟在寧奕馳的眼皮子底下長大，他又是個善於觀察，心思敏感之人，小姑娘那點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就瞞不住。
見小姑娘明明心中不快，卻要裝模作樣的分析哪個姑娘看起來和他更般配，寧奕馳終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本來心裡就彆扭著，寧奕馳這一笑，可把沈靈舟給笑炸毛了。
她把那疊畫像往桌上一撂，起身就推了寧奕馳一把，氣鼓鼓地道：“世子哥哥，你笑甚麼！”
“你先跟哥哥說，你氣甚麼？”寧奕馳伸手握住小姑娘的胳膊，不答反問。
沈靈舟扭著胳膊，試圖掙脫：“要你管！我想氣就氣。”
小姑娘暴躁的模樣，還有那句蠻橫不講理的“要你管”的語氣，依稀可以看得出她那個好九哥左允錚的影子，可她絲毫沒意識到她已經近朱者赤了。
小姑娘在他面前從小鬧脾氣鬧到大，寧奕馳也沒察覺出不對，兩隻大手捏著小姑娘的肩膀，輕而易舉把她按坐在椅子上，耐心十足：“那又為了何事不開心？”
沈靈舟不想答，哼了一聲把頭往旁邊一扭。
這熟悉的“哼”聲，熟悉的小暴脾氣，讓寧奕馳的心情莫名地愉快起來。
他伸手在小姑娘頭上搓了幾下，忍著笑：“放心，我們舟舟不想哥哥成親，哥哥就不成親可好？”
小姑娘從小就霸道，還記得那一年他帶她去外祖家拜年。
姨母家表姐的兒子也在，比舟舟大了一歲，該叫他舅舅的。
那皮小子膽子大的很，居然不怕他，還喜歡往他身上爬，讓他抱著。
可一向懂事的小姑娘，卻每次都要把那皮小子給推開，兩隻小胖手叉著小胖腰，奶聲奶氣地宣示主權：“哥哥舟舟的！”
那霸道的小模樣，惹得眾人鬨笑不已。
有一次，兩個娃娃趁人不注意還打到了一處。
舟舟明明小一歲，可仗著胖墩墩的小身子夠沉，硬是把那皮孩子撞倒在地，撞得他哇哇大哭。
小姑娘小時候霸道，沒想到長大了依然霸道。這還不想有人和她搶他這個哥哥吧。
一聽寧奕馳這話，沈靈舟愣了一下，隨即解釋道：“世子哥哥，舟舟不是這個意思。”
她承認，她自私了，任性了。
世子哥哥對她這麼好，她怎麼能因為自己的小性子，影響世子哥哥的婚姻大事呢。
世子哥哥都二十五歲了，好大一把年紀了，好不容易願意相看媳婦兒了，別再因為她給耽誤了。
要真如此，別說對不起世子哥哥，她都對不起侯爺伯伯和祖母。
她都想好了，她要是遇不到能給她充足自由的男人，她寧肯一輩子不嫁人的。
可她不能為了自己的私心，影響了世子哥哥的終身大事。
見小姑娘忙不迭解釋，寧奕馳按了按她的肩膀，笑著說：“不管你如何想，哥哥是這個意思。”
他本無意成家，又何不哄得小姑娘開心。
“哥哥……”沈靈舟覺得事情有些嚴重，拉著寧奕馳的手還想解釋，卻被寧奕馳打斷。
“來，幫哥哥看看，這些姑娘哪個更合適嫁去陳國？”寧奕馳把兩張椅子擺到了一起，拉著小姑娘坐下，指著那疊畫像問。
“這是要聯姻？嫁給誰，我九哥？我九哥知道嗎？”沈靈舟瞪大了眼睛，驚呆了。
要是在她九哥不知情的情況下，敢給他安排聯姻，就他那臭脾氣，還不得鬧得天翻地覆。
聽小姑娘一口一個“我九哥”，叫得十分親切，寧奕馳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也未說甚麼。
畢竟當年他思慮不周，使得舟舟身陷險境，是左允錚那小賊護了舟舟周全。
這份恩情，他認。
雖心中不喜舟舟和那小賊過於親近，他也想過用錢財或其他方式來對那小賊表達謝意，之後便讓舟舟和他斷了聯絡。
可思慮再三，寧奕馳覺得，他無權強迫舟舟做個過河拆橋，忘恩負義之人。
更何況，就小姑娘那小暴脾氣，也不見得會聽他的。
打小就是個主意正的，三歲就敢帶著個丫鬟離家出走，稍微不如意一點就要踢他兩腳，掄他兩拳……
罷了，還是不要說甚麼的好，等那小賊辦完事，回了陳國，二人見不到面就好了。
見世子哥哥半天不說話，沈靈舟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寧奕馳回神：“並非，是為了陳國太子選側妃。陳國九皇子此次來使，就是奉了陳國太子的命來求親的。”
不是給她九哥選的，那就好。沈靈舟鬆了一口氣。
她九哥雖然脾氣暴躁了些，心狠手辣了些，可也是個可憐的人。
她希望九哥能找個自己喜歡的姑娘過一輩子，而不要因為政治聯姻而委屈他自己。
沈靈舟不解問道：“世子哥哥，那這些畫像為何在你這裡？”
寧奕馳：“陛下命我暗中調查這些姑娘的家中，看可有那不安分之人，免得埋下禍患。待我調查清楚，篩選過的名單自會轉交到禮部。 ”
沈靈舟想到已經一妻多妾的陳國太子，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那被選中的姑娘不是很可憐？”
“為何可憐？”寧奕馳不解問道。
沈靈舟小臉皺巴巴的：“要背井離鄉千里迢迢嫁到陳國，最重要的，陳國太子的後院已經有好多個女人了，那麼多女人守著一個男人，想想就糟心。”
寧奕馳：“世道如此。”
“就是因為世道如此，所以才糟心呀。”沈靈舟趴在桌子上，看著畫像上的漂亮姑娘，繼續嘀咕：“陳國太子妃可不是個好惹的人，太子後院的女人都被她收拾得老老實實的。”
叨咕完，沈靈舟腦袋側著趴在自己胳膊上，看著寧奕馳問：“世子哥哥，這些姑娘都是自願嫁到陳國去的嗎？”
寧奕馳點頭：“自願的。不管是誰，一旦被選中，就會被封為公主，按照大楚公主的身份出嫁。”
沈靈舟把那些畫像扒拉扒拉：“哎，人各有志。”
見小姑娘一臉不認可，寧奕馳眉梢微挑：“我們舟舟過兩年長大，想要嫁個甚麼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