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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 184 章

2022-09-20 作者:屋裡的星星

 寒風催梅開, 這些日子,後宮中的女子過得皆甚不是滋味。

 晗妃小產。

 這是後宮眾所周知的事情,可聖上卻是下旨, 晗妃只是身子不適臥床休養,任何人都不得對晗妃袒露真相。

 短短几日,這後宮落了雪,白皚皚的一片, 映著幾片紅梅,甚是顯眼。

 這皇后被廢, 寵妃休養, 太后也身子不適, 一時之間, 滿後宮竟然空閒下來。

 年宴將至,但這滿後宮竟沒有一絲喜慶的氣氛,宮人們匆匆忙忙地, 卻行走間不留一點聲響。

 洛瑜來看望姜韻時, 聽見姜韻說了一句:

 “這些日子,我總覺得這後宮靜悄悄的,彷彿只剩我一個人了, 竟覺這日子過得沒甚盼頭。”

 若只剩自己一人, 那爭鬥都顯得沒甚意思了。

 姜韻只不過簡單的一句陳述,誰知自己說完後,洛瑜竟是怔愣在那裡, 一臉疼惜地看著自己。

 姜韻頓了下,遂後, 失笑搖頭:

 “你作甚這副表情?”

 洛瑜忙回神, 嬌嗔地輕哼了聲:“我日日來陪你, 你竟還覺得孤單,可見娘娘眼中根本沒有我。”

 那一聲聲怨怪,叫姜韻直想發笑。

 可她剛笑出聲,喉間就升起一股子癢意,她忙捏著帕子抵在唇邊,拼命地咳嗽起來。

 洛瑜臉色頓變,心底懊悔不已。

 太醫說過,不論是高興還是生氣,娘娘此時都不宜情緒波動過大。

 瞥見洛瑜臉上一閃而過的自責,姜韻不著痕跡地掐緊了手帕,她稍抿了抿微澀的唇瓣,適才用的藥膳似在這時才開始蔓延起一股苦澀。

 洛瑜走後,姜韻長吁了一口氣。

 劉福抬頭不解:“娘娘這是怎麼了?”

 姜韻眼神飄遠地看向外間的白雪皚皚:

 “明明是本宮身子破敗,卻連累得旁人在本宮面前連笑都不敢笑,作甚事都要小心翼翼的。”

 她低頭輕笑:

 “倒真是個累贅。”

 劉福呼吸稍頓,立即打斷她:“娘娘!”

 姜韻抬頭看他,劉福才恢復理智,儘量平靜地說:

 “娘娘莫要說混話了,您好好的,我們大傢伙都高興,累贅這種傷人的話,娘娘可不許再說。”

 他生平第一次對姜韻說了“不許”二字。

 只怪她口中的自嘲都令人太扎心。

 姜韻看著劉福眼中強忍的眼淚,她抿了抿唇,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不動聲色地說起旁的話題:

 “本宮好像許久未見皇上了。”

 這不是錯覺。

 而是自從她在邱月軒昏迷後,就再未見過付煜。

 姜韻不著痕跡地輕輕擰眉。

 劉福眼神微閃,低下頭:“如今快近年關,前朝繁忙,待清閒下來,皇上肯定會來看望娘娘的。”

 如今承禧宮的一舉一動都會清清楚楚地稟告到付煜面前。

 姜韻和洛瑜的對話,他自然也得知了。

 彼時,付煜正對著滿目琳琅的奏摺,不可避免地失神起來,張盛頗有些不是滋味:

 “皇上,娘娘在等您呢。”

 付煜回神,他堪似平靜地翻開一本奏摺,不知在問張盛還是在問自己:

 “她當真想見朕?”

 許是真的徹底冷靜下來,才會看得清。

 付煜已經分不清,從頭至尾,姜韻究竟對他有幾分真心了。

 最可笑的是,哪怕他如今明知道那個女子對他許是沒有幾分真心,他也不忍心戳破,甚至只想讓她多陪在他身邊一段時間。

 張盛無言。

 他想起這些日子宮人傳來的話,輕嘆一聲:

 “娘娘近日越發安靜了。”

 張盛都有些想不起來,剛見到娘娘時是何印象了。

 只記得那時的娘娘,溫柔似水,進退得體,行事甚有分寸,笑起來眸眼彎彎甚討人喜歡,靈動又有生氣。

 而不是如今這般,安靜到近似不存在。

 張盛話音剛落,付煜按住了奏摺的一角,他怎麼會不想見她?

 可他不敢。

 他怕他看見的是一張虛弱無力的臉,時時刻刻提醒他,她命不久矣。

 “這段時間,娘娘心中恐也是害怕的,奴才想,娘娘是希望皇上陪在她身邊的。”

 毛筆落在御案上,墨水打溼了奏摺。

 付煜啞聲打斷張盛的話:

 “別說了!”

 張盛堪堪噤聲。

 付煜靠在椅背上,伸手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

 殿內無人,一片寂靜,半晌,張盛才聽見皇上堪聲說:

 “讓太醫照顧好她。”

 付煜近似輕喃:“她想要的還沒有做到,她怎麼可能放心……”

 *********

 堪近年關,臘梅清香都傳進了承禧宮中,姜韻依舊沒能下床榻。

 素楠推三阻四地想她躺在床榻上,連沐浴都不許。

 若以往,姜韻定然不依,可如今,她卻甚是配合。

 素楠總和劉福說道:

 “我總覺得娘娘好似甚麼都知道。”

 劉福沉默了許久,難得沒有反駁素楠的話。

 在年宴前這一日,姜韻終於見到了付煜。

 付煜一身玄色便裝,像極了姜韻初見他的那一日,不得不說,付煜相貌生得極好,聲色驚豔。

 姜韻有些驚訝,也有些恍然,片刻後回神,她低眸輕笑著說:

 “皇上終於捨得來見臣妾了?”

 付煜沉默不語。

 他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殿內只剩下他和姜韻二人。

 付煜坐到了床榻旁,盯著姜韻看了好久,姜韻平靜地和他對視著,半晌,終是付煜敗下陣來,他伸手撫了撫女子的臉頰,啞聲問她:

 “你就一直瞞著朕?”

 姜韻只頓了下,就猜到他問的是甚麼。

 她一怔,遂後,輕輕抿唇:“皇上知道了?”

 姜韻稍仰頭,如同往日一般,靜靜地看著付煜,她細聲說:

 “同皇上說了又如何,讓皇上像現在這般,連見臣妾都不敢見嗎?”

 付煜呼吸頓時沉重,他心如針扎般疼,被女子一句話就逼得紅了眼,可他百口莫辯。

 他的確如她所說,不敢來見她。

 明明是她將這麼大的事都瞞著她,如今她一句顛倒黑白的話,就將錯處全部推向他,變成她不明說是情有苦衷。

 可偏生,付煜心中清楚,她不說的原因,根本不是因此。

 但付煜不能戳破。

 半晌,付煜才平靜下情緒,他忽然說了一句話,讓姜韻驚訝無比:

 “明日年宴,朕來接你。”

 姜韻愣在原處。

 其實她清楚自己身子的情況,也明白如今的付煜只會比她更在意她的身子,她臥床尚不過半個月,按情理說,該是付煜不許她去參加年宴才是。

 如今怎麼會告訴她,他要親自來接她?

 付煜走後,姜韻還沒有回過神來,劉福知道這件事後,擰眉急道:

 “娘娘身子未愈,皇上怎麼也胡鬧起來!”

 姜韻聽得雙眸一瞪:“口無遮攔!”

 她如今在,付煜對她宮中的奴才都有些包容,可以後呢?

 他們這些口無遮攔的毛病再不改改,讓她如何放心?

 劉福啞聲,半晌才堪堪低下頭。

 翌日,付煜當真如他所說,在辰時左右來接姜韻,姜韻身體依舊虛弱,她穿了身宮裙,降紫色大方得體,玉簪束於青絲間,越添了分柔美嬌色。

 付煜扶她上鑾杖時,姜韻象徵性地推辭一句:

 “今日是宮宴,臣妾和皇上同乘一杖,未免有些不妥。”

 付煜盯著她一會兒,這時,姜韻才發現付煜眼底的青黑有多嚴重,似乎很久未曾好好入睡一般,姜韻稍怔愣,堪堪抬手輕撫,頓時,她的一些小心思消了去。

 姜韻輕抿唇,細聲說:“皇上何必糟蹋自己。”

 付煜別過頭,他平靜地說:

 “無礙。”

 姜韻一時之間也不知他回的是哪句話。

 一路無聲。

 快到太和殿前,姜韻忽然感覺頭頂似被人碰了碰,她抬起頭,就見付煜捻在她的玉簪上,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甚麼,許久,才聽見他沉聲問:

 “你昏迷那日,洛貴嬪讓朕問你一個問題。”

 姜韻眼睫輕顫,心下稍緊:“甚麼?”

 付煜輕輕攜住她的下顎,迫使姜韻微抬起頭:

 “你著裝首飾處處沾梅,可你所喜,當真是梅?”

 姜韻啞聲,一時之間兩人相視無言。

 半晌,姜韻才低嘆了口氣,輕聲說:“皇上許是忘了,您曾問過臣妾這個問題。”

 付煜擰起眉心。

 “在臣妾初入府的那日,皇上問臣妾是否愛梅,臣妾說過,臣妾不過一個俗人,只在冬日時格外偏愛梅些。”

 付煜想起來了。

 他的確問過,可卻未放在心上,只當是她不好意思之下的推辭。

 付煜心尖陣疼,他喉間似被堵住,澀澀地疼:

 “那你為何身上處處——”

 話音未盡,就被姜韻打斷:“因為皇上喜歡!”

 姜韻倏然抬頭,對上付煜的視線,呼吸有些急促,她一字一句地說:

 “皇上可能也忘了,臣妾還是一個小宮女的時候,曾問過皇上是否鍾愛於梅,自那日後,臣妾才會越發偏愛梅花。”

 她說:“從來都不是臣妾愛梅。”

 澀澀麻麻的情緒從付煜心中升起,他一心只認為她愛梅,卻不想她也是如此。

 這麼多年來,竟都錯了?

 姜韻本就是撐著一股氣,如今情緒費盡,她堪堪倒在付煜身上,深呼吸了許久,才平靜了情緒,付煜摟她摟得很緊。

 姜韻有些喘不過氣來,可她沒有讓付煜放開,而是在下鑾杖時,低聲輕喃:

 “殿下,我想念兒了。”

 她許久未喊過他殿下,付煜按住扳指,自然知道她這話中不是字面的意義。

 如今,她只要喊她殿下,必然是有所求。

 她明知他放不下往日的情分,總肆意利用,可偏生付煜如今根本拒絕不了她。

 付煜沒有說話,牽著她的手,帶著她進了太和殿。

 一進太和殿,就面對滿殿的文武百官,姜韻輕輕擰眉,她被牽著和付煜並肩而行,只走了兩步,那些朝臣眼中的怪異就越來越重,連姜韻也生了幾分無措和緊張。

 本朝的規矩,除了大婚之日,皇后可與聖上並肩而行,其餘時候,所有人都要退聖上半步。

 姜韻有些不安地喊:“皇上……”

 付煜置若罔聞,一路牽著她走上臺階,姜韻的位置被安排在付煜旁邊,另一側是太后,太后情緒淡淡的,似乎對這副情景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姜韻心驚膽顫地坐了下來,無措的視線滑過付煜,落在太后身上。

 怪不得姜韻。

 論位份,賢妃甚至應該比她高半級,可如今她卻坐在了賢妃之上。

 太后輕輕移開視線,她是喜歡姜韻的。

 她也願意成全皇兒的一番苦心,可她如今卻不想看見姜韻,因為她知道,若非姜韻,她的皇兒不會如此頹廢。

 宴會剛開始,就在姜韻稍稍放下心的時候,付煜忽然淡淡開口:

 “今日年宴,各愛卿不必緊張,如同家宴即可。”

 “近日前朝後宮事情不斷,朕亦深感其累,趁此機會,朕也有兩件事要宣佈。”

 眾人面面相覷,能讓聖上在這個時候宣佈的必然是大事,就在這時,付煜忽然轉頭看向姜韻。

 姜韻心下稍緊,尤其是在看見張盛捧著明黃色的聖旨走出來時,她忽然心臟怦怦得跳。

 在張盛宣讀聖旨時,姜韻就怔愣地看著付煜。

 聖旨有二,封后,儲君。

 件件和她有關。

 滿殿安靜,沒人會在宣讀聖旨時反駁。

 張盛催促她領旨,姜韻好半晌才回過神,跪在地上捧著聖旨時,竟有些腿軟地起不來,似想要的都得到了,她心中緊繃的那股勁頓時消了。

 付煜扶她起來時,低聲和她說:

 “如今念兒終於重回你名下,他依舊是嫡子。”

 “你想要的,朕都給你了。”

 “所以,你能不能做到你曾說過的話?”

 姜韻對上付煜的視線,那剎那間,她忽然意識到付煜指的是哪句話。

 ——殿下不必擔心,奴婢會一直陪著殿下的。

 這是她被困住宮中,和付煜相識卻不得宣之於世的三年中,她曾經常對付煜說的話。

 姜韻不知她是如何回到承禧宮的,她這一日間都有些恍惚,付煜親自替她解了青絲,站在她身後,動作細緻溫柔,姜韻終於堪堪回神。

 這是自邱月軒那日後,付煜第一次在承禧宮留宿。

 他沒碰她,只摟著她躺在床上。

 夜色漸深,月色奄奄一息地落在樹梢,萬物寂靜,姜韻稍仰頭,她微閉著眸子,自從太和殿回來後,她和付煜就沒說過話。

 甚是平靜,似乎根本沒有年宴上的那兩道聖旨。

 不知過了多久,姜韻似乎聽見身邊人啞聲地說:

 “朕不喜梅。”

 “我自始至終歡喜的,都是那年梅林中遇見的人。”

 姜韻身子剎那間僵直。

 她不知付煜話中的人是誰,可此時此景,她再蠢也猜得到。

 她聽出付煜聲音沙啞,似這句坦白對他來說十分艱難。

 付煜知道身邊的女子沒有睡著,他禁錮在女子腰間的手有些顫抖,那腰格外地細,近乎骨瘦嶙峋,其實一點也不好看,硌得厲害,可付煜緊緊摟著,不願放手。

 許是夜深人靜,許是她太過安靜,才讓付煜敢問出他一直藏在心裡的話:

 “這麼多年,你說的心悅我,可有一句是真?”

 話音甫落,付煜頗覺荒唐地閉了眼。

 他堂堂天子,何至於為了一個女子如此?

 但話已說出口,付煜就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

 姜韻眼睫輕顫,不知過了多久,她堪堪睜眼,稍仰頭一動不動地盯著付煜,眸子中閃過一絲恍惚,她說:

 “那年在定州城,皇上帶我走出那間房時,我是真心愛慕過皇上。”

 付煜從不知,那日之後,她已經許久未曾做過噩夢。

 年少相依,數年陪伴,她信他至此,怎會沒有一點真心?

 倏地,付煜打斷她,澀聲堪說:

 “這就夠了!”

 皇后被廢后,他去過坤寧宮,也去過冷宮。

 他比誰都清楚,他知道他所中斷子散是何人所為。

 也知道她想要甚。

 這些種種,得她如今一句話,就夠了。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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