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後悔。
現在就是真的後悔。
時安癱在旅館的大床上,雙目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他已經忘記自己昨天怎麼回來這裡的了。
大概是被穆珩帶回來的吧。
今天絕對是他變成人類之後最黑暗的一天。
嗚嗚嗚嗚嗚嗚真的好疼啊。
腎上腺素的作用消失之後,剩下的彷彿永無止境的疲憊和……
疼痛。
不是受傷的尖銳刺痛,這種疼痛更加綿長持久。
稍微挪動一下手指頭都會牽扯到肌肉,渾身上下的筋骨和皮肉都在發出過載的哀嚎。
之前的記憶實在是太過破碎混亂,光影交錯間的掙扎與擁抱,灼熱的喘息與嗚咽,感官能夠承擔的快感是有極限的,那強大到幾乎能夠將人淹沒的慾望幾乎讓他感到驚慌和恐懼。
一開始在拒絕,後來就開始主動索求……
——事情也是從這一刻開始失控的。
“……”
時安緩緩閉上眼,悲傷地不再回憶。
……好後悔。
真的就是好後悔。
那三隻魔物說得對,人類真的是好卑鄙好無恥的種族……而且真的好會撒謊!
正在這時,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響。
時安下意識地一個哆嗦,本能地變回了小龍的形態。
但是動作實在太大,他忍不住嗷了一聲,啪嗒栽倒在了床上,顫顫巍巍地逼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淚水。
穆珩心下一緊,急忙快步上前。
只見在偌大的床上,被子下面凸起一個小小的鼓包,小銀龍的半條尾巴露在外面,還沒有來得及縮回去。
他在鬆口氣的同時又有點想笑。
穆珩將托盤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在床的邊緣坐下,然後探出手,戳了下那小半條銀白色的尾巴尖。
尾巴尖顫抖了一下,然後用最快速度被拽回了被子裡。
鼓包裡再次傳來了細細的一聲“嗷嗚”,穆珩笑了一聲:
“醒了?”
“……”
被子裡沒有回話。
“還在疼嗎?”
“……”
被子裡依舊安安靜靜。
“餓嗎?”穆珩繼續耐心地丟擲第三個問題。
那個小鼓包動了動,緊接著,小銀龍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個腦袋,一雙金赤色的豎瞳水光朦朧,警惕地向著眼前的人類看去。
“你個騙子。”他控訴道。
穆珩揚起眉:“我哪裡騙你了?”
“你,你說……說甚麼會聽從我的一切指示……”
小銀龍越說越委屈:
“我的所有要求都會照辦……”
穆珩平靜地點點頭:“對啊。”
他略略俯下身,抬手將礙事的銀髮挽至耳後,湛藍的眼眸微垂,神情愉悅,薄薄的唇略揚起,露出一個微笑:“我都照辦了不是嗎?”
時安:“……”
呸!
你
你這分明是選擇性的照辦!這是所有物對自己的主人應該有的態度嗎!
“快出來吃東西。”
穆珩笑了一聲,嗓音溫柔:“你的發情期還沒有結束,要補充體力。”
被子下的小鼓包動了動,傳來少年悶聲悶氣的聲音:
“結束了。”
穆珩挑挑眉:
“可是我記得,根據那本手冊的記載,龍類的血脈越強大古老,發情期度過的就越困難,時間也越長……”
時安:“……”
可惡,那本垃圾書!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反正,就算沒結束我也不要你幫忙了!”
穆珩:“難道不舒服嗎?”
他垂下眼,低沉的嗓音中帶上了一點困惑:“可我記得昨天……”
“可以了!”時安感到自己的鱗片再次燒了起來,他猛地把腦袋向被子裡一縮,急急打斷了對方尚未脫口的話語。
穆珩眼帶笑意,聽話地閉上了嘴。
“……”
時安沉默半晌,然後小聲回答道:“……也不是不舒服……”
“那是甚麼?”
小銀龍縮在被子裡,吭吭巴巴地說道:“……太,太疼了。”
穆珩的嗓音仍舊低沉平靜,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信服力:
“這只是因為你還沒有習慣,多做幾次就好了。”
他略略俯身,將掌心輕柔地搭在小龍的身上,隔著被子不緊不慢地安撫著:
“我保證,這次只是例外,下次一定不會了。”
小銀龍偷偷探出一點腦袋,一雙溼漉漉的赤金色圓眼藏在陰影中眨了眨,半信半疑地問道:
“……真的嗎?”
穆珩面不改色地點點頭:“真的。”
*
時安吃過東西之後又困了。
在變回人類之後,他打了個哈欠,抱住自己裝滿財寶的袋子,然後陷入了沉睡。
體力過度消耗帶來的勞累在身體中迴旋,像是沼澤般緊緊地攫住他,拉扯著他向黑暗中墜去。
時安感覺自己這一覺睡了好久好久,簡直像是再次陷入了一次亙古的長眠。
等到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彷彿已經沉睡了一個世紀。
時安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然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奇怪的是,身體上的疼痛消失了大半,雖然在筋骨拉扯間仍然能夠感受到那隱隱泛起的痠麻,但是比起先前動一下就忍不住齜牙咧嘴的劇痛要好上不知道多少。
他睜開雙眼。
下一秒,時安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曠野。
沒有生命,沒有光亮,甚至沒有空氣流淌的聲響。
空中翻滾著無窮無盡的黑霧,沒有被稀釋過的劇毒在身邊流淌,冰冷而險惡的氣息縈繞在鼻端。
熟悉而令人懷念。
這裡是深淵,是他久別重逢的故鄉。
那些人類製造出來的拙劣模仿品和這裡完全無法相比。
它是那樣的古老而黑暗,又是那樣的純粹和原始,它的存在模糊了生與死的界限,一切從中誕生,一切又終將歸於其中。
正在這時,漆黑荒野的盡頭,數只飢餓的雙眼看了過來。
——多久了,這裡已經多久沒有新鮮的血肉到來了。
身材纖細的少年無聲地站在黑暗之中,他看上去是那樣的柔軟脆弱,和周圍冰冷險惡的黑暗環境格格不入。
簡直就像是一片落入泥沼中的白色絨羽。
他的面板看上去是那樣的單薄,彷彿能夠在利爪之下輕易地破碎撕裂,淌出溫熱甜美的鮮血來。
它們能夠嗅到這個意外來客身上殘留的人類氣息。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饑饉和殺意在深淵種的雙眼深處燃燒,它們向著那無辜的貢品逼近。
但是,下一秒,少年似乎感知到了甚麼,扭頭向著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他的雙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純粹的金赤色在眼眸深處流淌,像是從亙古燃燒不息的火焰。
一種更為黑暗,更為恐怖的壓力陡然襲來。
深淵種們頓時一僵。
它們不明白,不遠處的少年身上明明有那麼誘人的血食氣息,但不知道為甚麼,它們的靈魂卻在恐懼中震顫發抖,驚恐尖叫著試圖逃離。
但是,還沒有等它們反應過來,狂暴的火焰從天而降。
烈焰滔天,恐怖的熱浪席捲整個荒原,轉瞬間就將其化為火海。
金赤色的龍焰咆哮著,點燃了整個天空,像是神一般殘酷,無情,對所有的生物都一視同仁。
深淵種們發出淒厲的慘叫,感受著自己的身體在瞬間汽化,熔融。
黑霧洶湧,強烈的魔力波動四處逸散。
時安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白皙的臉頰上,鱗片的銀白色紋路在蔓延。
他能夠感受到久違的力量湧入身體。
——在大陸上需要艱難完成的過程,在深淵中只需要瞬息。
時安能夠感受到,曾經被強行剝奪的魔力正在回歸,被眷顧的種族力量在血脈中奔騰。
下一秒,一聲清亮的龍吟響徹深淵,無形的壓迫感以他為中心向四周展開。
強烈的震動擴散開來,四面八方響起深淵種的嚎啕。
整個深淵都被驚醒,歡慶著他的歸來。
空氣中的毒霧湧動著,帶起強烈的魔力波動,黑暗在他的身邊歡欣地纏繞,躍動,討好地貼近時安的掌心。
他是深淵的眷寵。
只要他想,他就是這裡毫無爭議的王。
但是下一秒,王睜開了雙眼,眸底掠過一絲極度茫然的神色。
等等……
所以發生了甚麼?
是他錯過了甚麼嗎?
為甚麼自己一睜眼就回來了???
*
房間像是經歷了一場恐怖//襲擊。
破碎的天鵝絨在空中緩慢地飄蕩飛揚,房間中的一切都被摧毀殆盡,只剩下龍捲風過境一般的滿地狼藉。
銀髮的男人緩緩推開殘破的門,緩緩走入。
他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來,在房間中央站定。
房間中央的地面上隱隱浮現出一個黑紅色的法陣,它像是從地面之下升起一般,殘餘的熱量從中釋放出來,彷彿還在緩慢地燃燒。
男人垂下眼,他的面容冰冷蒼白,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唇線繃直,像是沒有生命的大理石,一切情緒都被隱藏在其中,沒有暴怒,但卻莫名顯得格外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