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時安低下頭,向著靠在自己肩上的穆珩看去。
對方眼睫低垂緊閉,面容因失血而蒼白,眉骨輪廓冷硬深刻,即使失去意識,唇依舊是緊抿著的,顯得冷肅漠然,拒人於千里之外。
“喂。”
時安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對方並沒有應答。
男人鼻息微弱,長長的銀髮未束,猶如流瀑般滑下,鋪散在時安的肩頭。
時安的動作微頓,視線落於穆珩的身上
迄今為止,他從未見過穆珩如此虛弱過。
少年吸了吸鼻子,一雙漆黑明潤的雙眼緩緩亮起。
好耶
想把穆珩做成亮閃閃的琥珀,現在絕對是最好的時機了
真的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雖然他暫時放棄了去拍賣行拿回自己的財寶,但是還是這邊更緊要一點,倘若穆珩真的死掉,或者是落入其他人的手中,他製作自己最完美收藏品的打算就永遠落空了。
時安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用臉頰蹭了蹭對方的發頂,幸福地微微眯起雙眼。
寶貝,你馬上就能永遠屬於我啦。
他吹了聲口哨。
一分鐘後,巨大的骷髏馬出現在了山洞內,它低垂著白骨的頭顱,肋骨上仍有焦痕,一雙黑洞洞的眼窟注視著眼前的昏迷的人類,幽藍色的火焰瘋狂跳躍,在血氣的刺激下顯得有些躁動。
時安一眼看穿了眼前亡靈種的心思。
他笑了下,一縷赤紅色的火光在眼眸深處掠過“不許動他哦。”
“你舔他一口,我就把你渾身上下所有的骨頭都掰下來當柴火燒,懂嗎”
少年的聲音輕柔帶笑,但眼神深處卻帶著種近乎殘酷的認真意味。
骷髏馬“”
彷彿聽懂了眼前這位煞星的威脅,它立刻收斂住自己垂涎的飢渴慾望,順從地低下頭,露出了一副臣服的姿態。
看骷髏馬打消了非分之想,時安收回視線,微微一笑
“不錯。”
他將一件打劫來的棉衣鋪在骷髏馬的背上,然後魔蟲和黑煙從口袋裡抖落出來,指揮它們兩個將昏迷中的穆珩搬上馬背。
似乎感受到了陌生氣息的接近,穆珩凌厲的眉宇蹙起,帶著手套的手指微微顫動,似乎正在試圖從昏睡中掙脫,擺出迎戰的姿態。
時安湊上前去,親暱地用鼻尖蹭了蹭對方的臉頰,語氣溫柔
“別擔心,睡吧。”
男人的眉頭一點點地鬆開,再次沉沉地昏了過去。
黑煙小心翼翼地湊過去,迷惑地對魔蟲說道“那個,巨龍大人和這個人類應該是敵人對吧”
魔蟲“嗯。”
黑煙“剛才我聽到那幾個人類的聊天了,所以,其實穆珩來這裡是為了救巨龍大人”
魔蟲“嗯。”
黑煙“然後,大人放棄去拍賣行,折返回來救了穆珩”
魔蟲“嗯。”
黑煙沉默半晌“你知道我準備問甚麼的對吧。”
魔蟲“嗯。”
“但是你也不知道”
“嗯。”
時安將穆珩安頓好,扭頭向著一旁的魔蟲和黑煙看去
“愣甚麼走了。”
兩隻魔物極其默契地選擇一致將剛才的話題忘記,飛到了時安的袖子裡,一人一龍三個魔物向著洞穴外走去。
很快,偌大的洞穴內空無一人。
二十分鐘之後。
重重人影晃動,急促的腳步聲在隧道中迴響。
很快,一隊傭兵走了進來。
為首一人環視一圈,雙眼微眯。
他走上前,在鮮血凝固的發展前停下腳步,環視一圈。
眼前的洞穴被烈火炙烤的一片焦黑,四下都是屍體,而眼前的法陣也已經被毀。
他蹲下身,帶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撫過地面上的劍痕,以及那被凍結的血色殘冰。
“穆珩受傷了,走不遠。”
為首的傭兵站起身來,說“上面已經全部打點好了,我們不止得到了艾文區上層的默許了,而且因為穆珩弄死了陳家的兩個兒子,所以艾文區陳家的人也隨我們調動,這次他跑不了的。”
他命令道
“繼續封山,一隻蒼蠅都不要放出,開始在整個艾文雪原地毯式搜尋,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一定要把這個人給我找到”
紛紛揚揚的大雪總算停止了飄落,但是天空依舊灰暗陰鬱,似乎還在醞釀著下一次暴風雪。
由於馬背被傷員佔據,時安只好跟著骷髏馬走著。
照顧著時安的速度,骷髏馬時走時停。
時安垂眸思考著甚麼。
那種能夠分泌出樹脂的魔物在艾文雪原溫度這麼低的地方肯定是沒有的,
但是因為時安早就開始打這個主意了,再加上他對手機的使用也越來越熟練,所以在進入艾文區之後,他有好好地查過那種魔物出沒的位置。
艾文雪原之外有一個東部峽谷,和羅斯特區距離很近,前一段時間那裡似乎有這種魔物出沒的痕跡報道。
從這裡向東越過深淵峽谷遺蹟,然後翻過艾文雪山,差不多就能到了。
時安扭頭看向馬背上昏迷著的穆珩,臉上露出一個快樂的微笑。
雖然一路上會很冷,但是為了自己的寶貝收藏品,一切都是值得的。
正在這時,時安似乎突然發現了甚麼,微微一怔,猛地停下了腳步。
穆珩的生命體徵比起剛才要弱上好多。
他上前一步,抬手摸向男人頸側的脈搏。
在指尖觸上的瞬間,時安就被燙的一個哆嗦。
穆珩體溫比起正常人類本就偏高,此刻摸上去更是熾熱滾燙,彷彿能夠將人灼傷。
脈搏跳動的幅度虛弱而凌亂。
時安一驚。
想要做成完美儲存到琥珀,人類決不能變成屍體,死亡會使眼眸陰翳,肢體僵硬,髮絲暗淡,如果穆珩死掉了,那樣做成的收藏品完全沒有價值
這時,魔蟲適時地插話進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那個,大人,人類受傷之後,是需要處理傷口的”
時安這才恍然。
哦對哦,人類的身體非常脆弱,受傷之後需要小心的護理。
以前作為巨龍的時候,基本上沒有多少生物能夠真正傷到他,所以在受傷之後應該如何做,時安幾乎是完全空白的。
他猶豫了一下,扭頭看向魔蟲“處理傷口,你會嗎”
魔蟲“”
您這就觸及到我知識範圍以外了。
艾文雪原,深淵裂縫遺址東端,一個傭兵的臨時營地內。
“砰”
轟然的火焰在漫天冰雪間炸開,瘋狂的烈焰席捲著能夠將人皮骨熔化的高溫,肆意地在天地間咆哮著,火焰彷彿擁有獨立的思想和生命一般,無情地在營地間肆虐,淒厲的慘叫聲響起,在蒼穹之下回蕩著。
“怎麼回事”
傭兵的小隊長又驚又怒,他聽到了外面的騷動,猛地抄起武器,站起身來。
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走出去,一個渾身上下被烈火灼燒的人就毫無預兆地從外面撲了進來,那人淒厲的慘叫在觸碰到地面的瞬間停止,抽搐了兩下,死了。
傭兵小隊長的臉上露出駭然的神情。
且不說在如此極端的嚴寒環境中燃起如此大火,造成的殺傷力還如此之強
會是誰
四面烈火環繞,向外釋放著可怖的力量。
突然,火海間驟然分開一條窄窄的路,一個身材的纖細少年穿過四下的蓬然烈焰,緩緩地向著帳篷的方向走來。
少年的身後是可怖的烈焰,一雙漆黑的眼眸被滔天烈火映成鮮紅的顏色,猶如在黑暗淵藪深處無聲燃燒的灼灼火光。
他抬起手,將圍在脖子上的粉色圍巾拉下,露出一張白皙漂亮的臉。
少年乖巧靦腆地笑了下“你好請問這裡有醫生嗎”
帳篷外,傭兵的營地早已變成了一片廢墟,死寂的大雪灑落下來,淹沒了大火燃燒過後的可怕痕跡。
帳篷內。
龍焰在壁爐內噼啪作響,將整個帳篷都變得溫暖異常。
在昏暗的光線下,能夠看到帳篷內的地面被一層層的鮮血浸透,壁爐內的火焰中隱約可見人類手臂的形狀。
人體的肢體堆疊,成為了火焰吞噬的養料。
床鋪上,銀髮的男子眼瞼緊閉,沉沉地昏迷著。
他著上半身,從無數實戰中鍛煉出來的肌肉線條堅實緊密,骨骼線條強而有力,極有效率,起伏的面板下蘊含著強悍的爆發力,在戰鬥中獲得的傷疤深深淺淺地覆蓋在光潔的面板上,顯得野性而兇悍,每一道都象徵著一次以命相搏的戰爭。
穆珩胸口的傷口處厚厚地裹著一層層的紗布,隱隱有血跡滲透出來。
跳躍的火焰映在男人蒼白的側臉上,為他鍍上了一層赤紅色的微光。
時安打了個哈欠,也爬上了床,在穆珩身旁蜷縮起來。
他枕在穆珩的肩頭,親親熱熱地緊貼著身旁男人灼熱滾燙的身軀,抬起眼,赤金色的豎瞳黑暗中閃閃發光。
在成為我的收藏品之前,即使是死神也不能把你從我的手中搶走。
時安自然地把自己整條龍都蜷進了對方的懷裡。
他微笑著蹭了蹭對方的胸口。
然後,時安閉上眼,開始繼續轉化吸收自己身體裡剩餘的最後一點龍蛻的能量。
不遠處,黑煙和魔蟲沉默地注視著眼前詭異的場景。
黑煙“說起來,大人還準備殺穆珩嗎”
魔蟲“嗯。”
黑煙“那穆珩還準備屠龍嗎”
魔蟲“嗯。”
“”
黑煙看著面前親密無間的一人一龍,緩緩道“你覺不覺得,他們倆之間的關係有點變態”
魔蟲“”
它沉思數秒,緩緩地說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