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九黎其實並不討厭顧舟這種性格的人。
有野心但又不冒犯他人、知道在讓他人不舒服之前適時收手,其實是個非常高難度的技能,不是人人都能煉成。
也不知道顧舟對這個技能的熟練度是天生還是他自己後天磨鍊出來的。
看看時間才九點多,謝九黎去畫室把剛剛草草花了個大概的素描精修了一番,放下筆時差不多正好是睡覺的時間。
果不其然,她一洗漱完,沈霧沉就拿著書來敲門了。
謝九黎悄悄開了個錄音放在枕頭邊,順便問道:“心裡有想去的大學嗎?有多大的把握?”
本來正要把書翻開的沈霧沉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給出一個在首都的大學名字。
說遠不遠,飛機大概四個小時。
不過沈霧沉就算去了那裡,應該就是打算以後不再回來這個滿目瘡痍的出生地了吧。
不過謝九黎無所謂,她的本意就是關心一下未成年人的學業而已。
再說,沈霧沉去上大學之前,她還有時間能錄音很多內容。
所以沈霧沉說完以後,謝九黎只是略一思索就點點頭躺進被子裡:“唸吧。”
沈霧沉盯了她兩秒鐘,突然問:“然後呢?”
謝九黎抬眼看他:“甚麼然後?高考加油?”
沈霧沉:“……”他垂下眼去照著書上的內容念道,“第四課,生產與經濟制度……”
謝九黎:“……”你不想聽這個你倒是直說你想聽甚麼然後啊!
……
謝九黎雖然不記得自己以前的事情,但她能確認自己必定很不喜歡政治課。
不然也不會每晚這麼快就被高考政治複習內容飛快催眠入睡。
按部就班的日子每天都過得特別快。
謝九黎才在電腦裡存了不到十段錄音,顧舟和沈霧沉之間的那點小矛盾似乎也還沒完全解決,沈霧沉的家長會就先一步來臨了。
沒有記憶的謝九黎覺得自己應該沒有給人開家長會的經歷,於是在把沈霧沉送到學校之後回家做了一下功課。
從“高中家長會應該穿甚麼”一路搜尋到“去參加家長會時最會令孩子受傷的十個行為”。
顧舟週五只有半天課,中午就提前回來,趴在電腦旁看謝九黎認真搜尋這那的,笑得兩邊肩膀抖個不停:“你不用考慮這麼多,穿普通的衣服、做普通的言行就夠了。”
謝九黎划著滑鼠:“他容易想多,萬一我不小心做了甚麼……”
“不會的,”顧舟很肯定地說,“你不會做那種不站在他人的角度上考慮、傷害他人的事情。”
謝九黎的動作終於停了一下。
她記得自己之前那天晚上對顧舟說的話還是挺重的,但聽起來顧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嗯……還是他做出了自己沒有放在心上的樣子?
“沈霧沉以前從來沒有過家長,他既然同意你去參加,就考慮過後果。”顧舟雙肘支在桌上、雙手託著下巴,少年氣裡帶點悠然自得,“我知道你覺得他脆弱,可他其實沒你想像得那麼脆弱,否則也撐不到現在。”
謝九黎握著滑鼠琢磨了一下,覺得顧舟給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就像個循循善誘諄諄教誨的長輩。
謝九黎:“……”
說起來,賀孤舟好像確實比她大了幾歲。
……幾歲來著?
顧舟又說:“況且,我覺得沈霧沉不會在意其他人對他的評價。”
謝九黎從剛才的一下恍神裡回來:“你在教我做事?”
顧舟失笑起來,舉著兩手重新站直:“我錯了。”
謝九黎瞥他一眼,也沒真動怒,往椅子裡一靠:“我知道沈霧沉要的不多,但我怕我連這一點也給不了他。”
“是嗎?在我看來你已經給予他最重要的東西。”顧舟比了個翅膀的形狀,“他有了自由。”
謝九黎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最後,謝九黎還是穿著日常休閒的衣服出了門。
畢竟,其他去參加家長會的家長也不會特地去做個造型再到學校的吧?
應該。
本來謝九黎唯一擔心的就是沈霧沉的學習問題,到學校一看放在他抽屜裡的成績單上耀眼的全年級排名:一,默默地把提起的心放了回去。
甚麼叫學霸,這大概就是學霸吧。
即使家裡不給讀書的條件,他也能靠自己擠時間的努力拿下年級第一。
除了學校自己的模考外,還有幾次其他的模考成績,謝九黎走馬觀花地掃過一遍,沈霧沉的成績穩定得一比。
這個成績通俗地來說,高考基本就是指哪兒打哪兒了。
難怪沈霧沉說起自己想報考的那所高等學府時,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百分之百肯定自己能考上。
謝九黎把裝著學生成績的信封放了回去,雖然這成績和她沒甚麼關係,但還是與有榮焉地對著臺上的班主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沈霧沉的班主任受寵若驚。
先前知道沈霧沉的家長要來時,她還吃驚了一下,不知道這位家長電話從來打不通的優等生找了誰來參加家長會。
直到校長偷偷來和她通氣,她才知道沈霧沉在學校裡的聯絡人已經換了。
還是一個聽說很有來頭、沈家一點都不敢惹的人。
沈霧沉的班主任本來有點忐忑,見到坐在沈霧沉座位上朝自己微笑的美人時方才定心。
——不愧是沈霧沉的監護人,兩個人都長得這麼漂亮,好看是好看一窩的吧!
按照家長會的程序,在一輪的教師、班主任彙報後,謝九黎已經成為了坐在這個教室裡最有面子的家長。
無他,沈霧沉的成績實在是太牛逼了,能把其他學霸逼到無路可走的那種。
謝九黎心中甚至莫名其妙生出一種“無敵是多麼寂寞”的感想,但都在嘴角很矜持地用笑容掩住了。
教室裡坐著家長、站著老師,在教室外面等待著的是坐立不安的學生們。
有人緊張地背一會兒討饒的臺詞,有人在瘋狂祈禱自己不被班主任打小報告,還有沈霧沉這樣一言不發等待著家長會結束、臉上沒有絲毫焦躁之情的異類。
和其他學生比起來,沈霧沉實在沒有甚麼需要擔心的事情。
甚至就連為甚麼要喊謝九黎來參加這次家長會,沈霧沉自己的心裡都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快看那邊有人出來了!”旁邊起了騷動。
“我看看我看看……好像是高二出來的,高二的家長會已經結束了?”
“啊,我媽給我發微信說高三的也結束了,他們現在出來!”
沈霧沉的動作一頓。
大概是為了配合高三的動作,馬上要升上高三的現高二年級也跟著開了一場家長會。
而沈霧沉雖然對全校的學生都不感興趣,其中卻有一個大麻煩是他不能無視的。
——他血緣上來說的那個表妹,現在就在高二就讀。
按照過往的習慣,會來參加她家長會的,應該是她的爸爸。
按親戚關係,沈霧沉要喊那個人一聲舅舅。
想到這裡,沈霧沉皺眉彎腰提起了包,迎著家長的人流走去,撥通了謝九黎的電話。
向來手機不離身的謝九黎沒有接。
沈霧沉在原地頓了一會兒,上了高三的三樓直接往教室的方向走。
別的教室門口,有些家長還圍著班主任詢問自己孩子的情況,但沈霧沉的教室門口既沒有他的班主任也沒有謝九黎。
沈霧沉從教室門前走過,直接去了班主任的辦公室。
果然,謝九黎就在那裡和班主任說話。
沈霧沉不自覺地慢下腳步,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前。
他除了成績以外,其實並不是個好學生。
或許,班主任並不是在誇獎他。
那他就沒必要上前聽那些內容。
他也不想知道謝九黎會是甚麼反應。
沈霧沉揹著書包在陰影裡站了大約一分鐘,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上前去,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驟然被人靠得這麼近,還聞到對方身上不知道是洗髮水還是沐浴露的香氣,沉思中的沈霧沉被嚇得飛快退後了半步。
拍他肩膀的謝九黎也被嚇了一跳,失笑:“想甚麼呢,走了。”
沈霧沉抿緊嘴唇,跟著她走了兩步,忍了又忍:“你有沒有甚麼想說的?”
謝九黎略一思考,笑著誇獎:“我之前還擔心你的成績,現在知道是白擔心,真是太好了。”
沈霧沉放輕呼吸等了片刻,但謝九黎轉回頭去哼著小調走路,顯然想說的話只有這麼一句。
……就沒甚麼批評嗎?沈霧沉咬著嘴唇想。
他從有記憶來遇見這麼多人,他們總會對他有或大或小的不滿。
從來沒有覺得他是十全十美的人出現過。
謝九黎也不可能會是。
兩人一前一後順著樓梯往下走出教學樓,突然在半路被人叫住了。
“——沈霧沉!”先是女生的聲音喊。
謝九黎下意識要回頭看看是誰,沈霧沉突然一反常態強行地按住了她的後腦勺。
謝九黎:“……”叛逆期?
她裝著無事發生又走了幾步,那個喊“沈霧沉”的聲音卻越來越近。
最後一個低沉的男聲喚道:“謝小姐。”
這下謝九黎也不能再繼續裝下去了。
她回頭看了一下,是一對父女。
這位父親穿著一身看起來很考究的鐵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穿著襯衫和牛仔褲的謝九黎:“……”
這世上真有人會為了家長會做造型啊!就在面前!出現了!
“我是沈立群。”男人伸出手自我介紹。
聽見這個名字,謝九黎才輕輕揚了一下眉。
她有印象,這個名字和沈霧沉的親生母親很像。
既然也姓沈,世界這麼小,這應該就是沈家的人了。
“甚麼事?”謝九黎只輕輕碰了一下沈立群的手指就收回了手。
“之前只聽過您的名字,沒想到有見面的機會,有些好奇您是甚麼樣的人。”沈立群意味深長地看向沈霧沉,“畢竟,我設想不出來您會親自來參加小沉的家長會。”
謝九黎把臉側頭髮夾到耳後,不動聲色地一笑:“當然了,因為他過去十幾年就沒有過一個合格的監護人。”
沈立群:“……”
“不過我這個監護人也沒甚麼要煩心的,他成績太好了,只考第一不拿第二,在學校裡又不惹麻煩,讓我連一點操心的空間都沒有。”謝九黎假模假式地嘆了口氣,又微微一笑,問道,“這是你的女兒?既然是表兄妹,應該成績也很好吧?排名也是高二年級的第一嗎?”
沈立群和他身旁小姑娘的表情都一起在路燈下變得不自然了起來。
“還有一件事,”謝九黎眯起眼睛,“沈霧沉以後和你們沈家沒有關係,不要再靠近他、利用他。”
“……您多慮了,謝小姐。”沈立群露出商務笑容。
“是嗎?”謝九黎笑笑,“那就算我說錯了話,不好意思——小沉,我們走吧。”
沈霧沉在旁一句話也沒插得上。
他看著只敢賠笑不敢發作的沈立群,突然又想起了謝九黎買下他那天,沈父和他說的一段話。
那個男人帶著惡意和嫉妒說:也不知道她怎麼鬼迷心竅,只見你一面,就心甘情願拿六千萬買你回去?這放在電視劇裡,豈不是應該叫一見鍾情、見色起意?
“……沈霧沉?”謝九黎的聲音把沈霧沉的思緒從一週前帶了回來。
沈霧沉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謝九黎的車邊,還差點走過了頭。
他伸手去拉駕駛座的門,又突然想到謝九黎剛剛明明喊過他一句“小沉”,現在卻又改了回來。
沈霧沉差點就要問問謝九黎為甚麼,可剛剛拉開車門就看見在後座的顧舟,這句問話頓時又塞回了喉嚨眼裡。
顧舟面面俱到地詢問了幾句家長會的事情,才趴在前座上問謝九黎:“明天方不方便?那個男人可能要找上門了。”
謝九黎遲疑了一下:“明天不是沈霧沉的生日嗎?”
沈霧沉也抬起了頭來。
顧舟啊了一聲,有點懊惱地說:“我忘了,不好意思,那就當我沒問過吧。”
沈霧沉從後視鏡裡盯著顧舟以假亂真的表情,發自內心地唾棄他:裝。
他明明就知道這麼欲擒故縱的說話方式會令謝九黎很在意、放心不下!
幾秒鐘後,謝九黎果不其然地嘆氣:“生日也不用過一天,做飯有阿姨,你安排吧。”
顧舟還不好意思地拒絕了:“這次我自己處理吧,我應該能應付的。成年生日就這麼一次,對沈霧沉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
沈霧沉生平第一次這麼想把一個人的腦袋擰下來。
茶裡茶氣,統統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