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經意說兩家住得不遠, 其實多少還是帶了點託詞的。――差十五分鐘算不算遠,這就見仁見智了。
車停在小區門外的時候,時經意戀戀不捨地和柯基道別:“拜拜哦, 下次有機會再來看你……希望那時候你已經減肥成功了。”
這話聽著沒毛病, 只要不去想她就是柯基充氣膨脹的那個罪魁禍首就行了。
關上車門,時經意又到副駕駛和謝九黎說話:“九黎姐姐路上小心!”
“有空來玩。”賀孤舟隔了一個座位朝她笑。
時經意有點精神恍惚:她從小到大也沒見親哥臉上露出過這種笑容。
車很快開走, 時經意低頭思考了片刻, 道:“哥你怎麼這麼淡定?”
時經寒已經走出了幾步遠,聞言頭也不回地說:“這兩天已經是偷來的了, 要知足、見好就收。”
時經意長長嘆氣,跟上了時經寒的腳步,嘟囔著抱怨:“那顧舟怎麼一點也不知道見好就收?”
走了一段路,時經意又很不開心地鼓了鼓臉頰:“要是你能早認識九黎姐姐、先告白就好了!我今年生日願望就要許時光倒流啊啊啊――”
時經寒:“……”
他和賀孤舟的告白到底誰先誰後, 這大概是個哲學問題。
“……哥, ”時經意的臉色一秒嚴肅, 她盯著時經寒的表情, “你對九黎姐姐表達過自己的好感嗎?”
時經寒隨口地:“嗯。”五年前。
而且過了五年也沒得到謝九黎的任何回覆。
時經意捂著臉發出一連串慘不忍睹的喊叫聲:“怎麼會這樣!!哥你不知道甚麼叫徐徐圖之嗎!對著已經有男朋友的人不要隨便告白啊!難道一點也不會緊張的嗎!!”
自從身體健康後,時經意就活潑得有點過頭,簡直像是對之前輪椅那幾年的彌補修正。
時經寒抽了根菸出來,邊摸打火機邊道:“告白怎麼可能不緊張。”
時經意愣了一下, 她安靜下來轉頭看了時經寒幾秒, 皺眉:“哥, 雖然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但我真的想象不出來你緊張的樣子,哪怕是告白的時候。”
時經寒嗤笑一聲。
他對謝九黎表白的那一天, 話語和表情再鎮定,心臟也忍不住在發抖。
看出謝九黎可能會拒絕的一瞬間, 時經寒搶在她開口之前給自己留下了餘地、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
但這也沒能留下謝九黎。
這一次,又能不能成功留住她?
如果說上一次謝九黎追逐的是賀孤舟,這一次她追逐的又是甚麼?
找不到這個答案的話,第二次相逢也仍然會走和上次一樣的結局。
……
謝九黎調整導航的終點,坐在椅子上又有點餓了:“阿姨在家做飯嗎?”
“嗯,知道你今天回來,說要做一頓大餐。”賀孤舟應道。
“就兩個人,吃甚麼大餐。”謝九黎好笑道,“柯基要減肥,也只能吃一點點。做得太多的話,讓阿姨帶回去一些吃吧。”
“好啊。”賀孤舟笑著同意,毫無異議。
謝九黎偏頭去看賀孤舟,發現他開始逐漸染上了生活的氣息。
――怎麼說呢,就是賀孤舟他還莫名地挺喜歡這種帶著家常性質、並沒有甚麼特別大意義對話的。
說這些衣食住行的事情,似乎就能令他的心情變好,有點像是遊戲里加好感度的日常聊天選項。
回到另一個家中,謝九黎把柯基放了出來,讓它自由探索,又和阿姨打了聲招呼。
阿姨對小胖狗愛不釋手,如果不是謝九黎阻止,她就差再給柯基做一頓豐盛狗飯了。
“寵物就是要胖點才可愛呀。”阿姨遺憾地做出了和時經意一樣的發言。
謝九黎低頭看看對自己體型一無所知的柯基,又回頭看看賀孤舟。
賀孤舟和她對視兩眼,自覺地道:“我有在鍛鍊。”
謝九黎笑了起來:“昨天有沒有拿到靈感?畫完成了嗎?”
賀孤舟眼睛裡亮起一點閃光,他朝謝九黎伸出手:“我帶你去看。”
雖然之前只是“設定上”會畫畫,但是開始畫之後,似乎就被那份熱愛感染了嘛。
謝九黎牽著賀孤舟的手上了二樓,在心裡想了想之後的事情。
這次比賽看來應該可以順利地給賀孤舟拓展一下朋友圈吧?
賀孤舟在畫室門前停住腳步,回頭朝謝九黎一笑:“要誇我啊。”
謝九黎立刻在腦子裡搜刮一番自己能想得起來的彩虹屁,才鄭重點頭:“我準備好了。”
賀孤舟這才推開了門。
畫室巨大的落地窗外照進橙粉色的夕陽,簡直像是漫畫裡跨頁的夢幻場景一般令人目眩,但謝九黎的視線還是第一時間落在了那幅已經完成的畫上。
謝九黎一直覺得自己不懂藝術。
無論是翻看一些繪畫方面的書籍,還是去畫展,又或者聽歌劇、看雕塑……她極少從抽象的物件中感受得到情感的衝擊。
這也和大多普通人一樣,所以謝九黎一直沒太在意。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賀孤舟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她的造物,眼前的畫雖然只有跳躍的色彩和抽象的線條,謝九黎卻幾乎毫不費力就能理解了。
“你不是送了我一幅畫嗎?”賀孤舟說,“是我的‘誕生’。”
“嗯。”謝九黎輕輕點頭。
“從你的視角看有點平淡,”賀孤舟笑道,“但對我來說,卻是石破天驚、踏入世界的一瞬間。”
謝九黎走近觀察細節,對那些看起來幾乎像是在流動的金色讚歎:“我覺得絕對能獲獎。”
“是嗎?”
“你要知道,世界上能讓我覺得震撼的事情可很少啊,”謝九黎回頭半開玩笑地道,“已經非常值得自豪了。”
賀孤舟有點靦腆地笑了起來,像是已經得到了獎項的冠軍:“畫裡藏著你的名字,找到了嗎?”
謝九黎彎腰認真看了半天畫中的線條,不得不承認自己沒有肉眼掃描器:“在哪裡?”
賀孤舟靠在桌子上笑而不語。
謝九黎接受挑釁,她直起身笑了笑,轉身向賀孤舟走去,舉手捧住那張輪廓深刻的臉、反過來將他抵在了桌上:“仗著我不會破壞你要去參賽的畫想逗我?”
賀孤舟和她對視了幾秒鐘就邊笑邊舉手投降:“你永遠都遊刃有餘,我想看看你為難的樣子嘛。”
謝九黎欺近了點,鼻尖抵著鼻尖地問他:“為甚麼?”賀孤舟微微垂眼看她:“……不想只有我一個人這麼狼狽。”
謝九黎含笑盯著賀孤舟的眼睛,手指去捏他的耳朵:“你不是每一天都在努力表現得不狼狽嗎?”
她只開玩笑地捏了兩下,掌心裡的臉頰立刻就開始慢慢升溫起來。
賀孤舟的眼神往旁邊晃了一下,看起來像是想要逃跑,但以兩人現在這個姿勢,不把謝九黎掀翻是不太可能達成的。
“但狼狽也沒關係啊,”謝九黎漫不經心地說,“每個人都曾經有過難堪得不願回首的經歷,這不是甚麼需要羞愧的事情。”
“……連你也有嗎?”謝九黎斬釘截鐵地答:“我也有。”雖然是久遠的回憶。
賀孤舟輕輕地問:“那麼做以後,我還會是賀孤舟嗎?”
“你是唯一的賀孤舟。”謝九黎用從前說過的話再一次回答了他。
她輕咬賀孤舟滾燙的下唇,用舌尖去繞著他尖尖的虎牙打轉,再更深地親進去,反覆廝磨,才終於讓渾身緊繃的賀孤舟放鬆了下來。
“……我還以為……”賀孤舟喃喃道,“我不在時,你會對他們也做一樣的事。”
謝九黎好笑地親親他的下巴:“怎麼可能?柯基都不可能因為這種事情覺得不安啦。”
蹲在兩人腳步看了半天的柯基歪了歪頭:“嗷?”
賀孤舟含笑環抱住謝九黎,一手插入她的髮間,埋首在她肩窩內深深吸了一口氣:“女朋友不足,吸一下。”
謝九黎摸摸他的後腦勺,很有耐心地當了個稱職的被吸人,直到阿姨來敲門時才鬆開。
“再抱一下。”賀孤舟還不想鬆手。
“晚上再抱。”謝九黎隨口說。
話音剛落,她就察覺到埋在自己肩膀裡的賀孤舟長長嘆了一口氣。
謝九黎忍不住告訴他一個兩性知識:“憋太久對身心都不好哦。”
“你別說話。”賀孤舟用她剛才反覆玩弄的虎牙輕輕咬她,“我沒想好。”
“是是是。”謝九黎敷衍地回答著,轉頭看了一眼被放在窗邊不遠處的那幅畫。
對她來說,當時向系統要求兌換賀孤舟其實只出於一個單純“想要”的念頭,更近似於是機緣巧合之下的心血來潮。
――設想一下,你為一件獎品忙活了好幾個月,結果突然比賽取消了,心裡總多少有點不舒服、放不下的慣性吧?
然後,賀孤舟就出現了,他也如同謝九黎所預料的那樣,令她覺得很新鮮。
今天之前,謝九黎還從未考慮過那一天在賀孤舟眼裡是甚麼模樣。
他親手繪製的畫面所展示出的,當真是言語不能描述十中其一、令人每個細胞都產生了戰慄的情感。
不僅僅是愛情,而是人類這一種族所能感受到的一切正面情感集合。
是鴻蒙初始、一切開端的那一刻。
不是所有人都有幸能記得自己“誕生”那一刻心情的。
正如同謝九黎對賀孤舟所預言的那樣,這幅作品一參賽便引發巨大關注,幾乎是以捨我其誰的態勢從水彩、粉畫區殺出一條血路,拿下五年一度的金獎。
憑藉此,他順利拿到了一個作為代表、攜作品出國交流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