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九黎和賀孤舟都不在家, 柯基沒帶出來。
按照謝九黎自己的想法,是打算直接找個地方寄養放那兒的。
但賀孤舟又覺得柯基每天早晚出去遛成了習慣,住在寵物店裡對它來說太殘忍, 一度想把柯基一起帶走。
於是最後謝九黎找了人幫忙喂柯基、又每天早晚帶它出去溜達一次。
這個人就是住在隔壁、還自告奮勇接下了這份工作的時經意。
“正好是暑假嘛。”時經意在視訊通話裡說道, “而且我也很喜歡小動物的!就是我哥不讓我養,他說我照顧我自己都成問題。”
謝九黎戴著耳機邊和她聊天:“出門記得打傘, 大夏天的會曬黑。”
時經意不以為意:“我還想曬得黑一點呢, 這樣看起來更健康。”
“黃種人要曬成好看的小麥色很難。”謝九黎看了一眼影片裡時經意的膚色。可能是因為脊髓性肌肉萎縮症的原因,即使經過了五年的規律治療, 時經意已經能夠和正常人一樣生活,她的面板也還是比平常人白上一線。
“主要是帶傘很麻煩嘛。”時經意吐吐舌頭,“再說,我只有早晚帶柯基出來, 都不是太陽特別大的時候, 不會很曬的。”
謝九黎和她聊了兩句, 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時經意之前因為身體的原因退學, 接受治療之後,學業應該也恢復了。
“九月開學嗎?”謝九黎選了個模稜兩可的問法。
“對啊!”說到這個,時經意看起來很興奮,“我昨天剛剛填完志願, 就等錄取通知了――啊, 不過開學之前我都會住在這裡哦。”
“剛高考完嗎?”謝九黎問道, “報了哪所學校?”
其實不用時經意回答,謝九黎心中也知道答案。
“――航天大學呀。”時經意美滋滋地說,“我哥從前也去的這所學校, 不過我選的專業和他不一樣。他是計算機系的,我選了動力工程。”
躺在沙發上玩魔方的謝九黎笑了笑:“恭喜你。”
五年前她就預見到了這一幕, 但親眼見到時,欣慰的感覺更強烈一些。
時經意沒有關於五年前的任何記憶,謝九黎認為這對她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要是其他三個人也這樣沒有記憶就好了。
“不過我哥已經是學校裡的傳說了!”時經意自豪地說,“不知道我入學之後能不能趕上他啊……”
她開始興致勃勃地給謝九黎講時經寒曾經在學校裡的各種事跡。
其中一部分謝九黎其實聽過。
那時候還是顧舟為了討她歡心說給她聽的。
時經意的目的顯然和那時候的顧舟不太一樣。
時經意在影片那頭說個不停,謝九黎拿著手機玩三消小遊戲邊聽,只有偶爾才能插空回應兩句,但時經意似乎一點也不介意,直到帶著柯基一路回到單元的電梯前,才長舒了一口氣。
“――啊,好久沒在身邊碰到一個能讓我肆意吹我哥彩虹屁的人了!”她心滿意足地說道。
謝九黎有點好笑:“有多難?”
“很難啊!”時經意鼓起臉頰,“我的朋友圈就這麼大,多多少少都知道我哥的名字,我也不能隨便逮一個陌生人就上去和人家說我哥有多牛逼吧?九黎姐姐不嫌我煩真是太好了!”
謝九黎嗯了一聲:“你說甚麼都可以,都不嫌你煩。”
“……”時經意捂住臉,“九黎姐姐,這就是你的天賦技能嗎?”
“甚麼技能?”謝九黎眯著眼在一堆寶石圖示裡尋找能消除的排列,漫不經心地問道。
“就是,這個……”時經意從指縫裡露出眼睛,透過手機攝像頭和謝九黎對視了一眼,“啊――我都想加入戰場了!”
“對了,”謝九黎透過一次五消成功通關,終於想起來另外一件事,“謝謝你替我遛狗,給你買了一份感謝的小禮物,今天下午應該就會送到,希望你會喜歡。”
“小禮物嗎?”時經意笑嘻嘻道,“那我就收下啦,謝謝九黎姐姐!”
“嗯,訂購以後也不能退貨的,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就扔了吧。”謝九黎道。
“怎麼可能不喜歡嘛!”時經意信心十足,“九黎姐姐你挑禮物的水平肯定超讚的!”
……
下午時分,時經意被順豐快遞敲開了門,對著超大的包裹陷入沉思。
她簽收以後艱難地把包裹拖進了門裡,對著箱子沉思了幾秒鐘。
“或許小禮物,並不是指的體積吧?”時經意自言自語地對著箱子比劃了一下,“可能是個很大的毛絨玩具,那應該也不會太貴。”
時經意小時候過的生活不錯,父母雙亡、自己又生病後雖然有一段時間過得艱難,但在得到了不知名好心人的捐助以後,彷彿否極泰來,時經寒透過一道複雜的演算法就打響名聲,兄妹倆的生活水平又一步步上去了。
“等拿到以後,估摸著買個差不多價格的禮物還給九黎姐姐吧。”時經意邊找剪刀邊美滋滋地道,“還可以喊她一起出去吃飯貼貼,超棒!”
她拆包拆到一半的時候,時經寒正好回家。
“……這是甚麼?”他掃了眼巨大的紙箱。
“九黎姐姐給我的小禮物,感謝我幫她遛狗!”時經意得意洋洋地叉腰仰頭,“你這樣不主動提出幫她遛狗的人是得不到的!”
時經寒把門關上接過了剪刀:“怎麼可能主動提?謝九黎也不可能同意。”
現在的謝九黎,又不是以前那個對誰都平等對待的謝九黎。
她多了個偏心的物件,於是其他所有人都自動退後一等。
時經意退到一旁等待,好奇無比:“我猜是個毛絨玩具吧?不過這麼大的玩偶應該也挺貴的,兩三千?”
和沒有記憶的妹妹相比起來,時經寒有個更準確的猜想。
五年前,謝九黎就送過時經意一件她喜歡得不得了的禮物。
――最後從包裹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快遞裡取出來的,果然是一套航模。
時經意:“……哥,我這就去查查這市場價多少錢。”
“她不會讓你還回去的。”時經寒看了一眼外包裝。
和五年前那一次她送的是同一個品牌。
“那我也得查啊!”時經意捂臉自暴自棄式大喊,“這種我想去攻略人家先被人家攻略了的奇怪情況是怎麼回事啦!!”
時經寒把航模提出來放到一邊。
他覺得謝九黎能做到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奇怪。
五年前的一切在當時看起來尚不覺得,跳出那個圈子再去重看時,才能發覺謝九黎從來都是遊刃有餘的。
因為沒有把自己放到局中,所以才有那樣的理智吧?
就好像空中的兩片雲彩,即便看起來相近、重疊,但高度不同,就不可能彼此接觸。
時經寒要找到的,是一個能讓謝九黎“入局”的辦法。
他不是賀孤舟,沒有那麼好的運氣被謝九黎主動追逐抓在手裡;作為追趕之人,停留在原地等待機會砸到自己頭上是註定要失敗的。
“哥……”時經意拿著手機的雙手微微顫抖,“玩車玩表玩房,都不如玩航模……我把你賣了來還九黎姐姐的禮物吧。”
“她不在意錢,”時經寒從煙盒裡頂了根菸出來,“你就當是老師佈置的家庭作業,裝好給她彙報就行了。”
“沒有這麼貴的家庭作業!!”時經意握拳,“我決定了,雖然同樣價格的東西我買不起,但明天開始,我要投桃報李地給柯基殿堂級的服務。”
她說著就開始上網找狗飯的做法,邊找邊遲疑地說:“哥,賀孤舟真不是我們失散多年的親生兄弟嗎?”
“不是。”
時經意愁眉苦臉:“好吧。那我看九黎姐姐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和他分手的樣子,你打算怎麼辦啊?”
時經寒掏出打火機:“等等看吧。”
“等甚麼?”
“總會出問題的。”時經寒點了煙,起身往陽臺走去。
――一個本應該死了的人硬是被謝九黎弄了出來,不論到底是科學還是不科學的遠離,怎麼看都不可能會不出問題吧。
……
謝九黎雖然能算到很多事情發展,但還真算不到自己回去後將會看見一隻體型膨脹的柯基。
她現在還在畫室裡陪賀孤舟找靈感。
賀孤舟的本職是畫家,見到畫室當然難免手癢。
畫室看起來在這幾年間沒有被使用過,但被儲存得很好,書架的細微角落也沒有灰塵存在。
賀孤舟自從進了畫室之後興致就很高,他翻了一遍能在裡面找到的所有畫具:“是你以前用過的嗎?”
“大概吧。”謝九黎掃了一眼。
自從她把五年前那幾個月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大致告訴賀孤舟以後,他就開始變得特別在意相關的資訊。
房子的每一個角落他都拉著謝九黎走了一遍。
走完以後,沈霧沉的房間就被上了鎖。
謝九黎把那句“沈霧沉應該不會再來住的”吞進肚子裡沒有說出口。
“你說你在畫室裡的時候,畫的都是我?”賀孤舟支起畫架,“沒畫過別的東西嗎?”
謝九黎眨了眨眼睛:“幾乎都是你,也畫過別人。”
確實前幾天那句“畫你呀”把賀孤舟哄得很開心,但也不全是事實。
賀孤舟含笑看向謝九黎:“比如?”
“比如,”謝九黎想了想,淡定地道,“試著畫過我自己。”
但那時記憶缺失,又被系統多少影響了情感,所以自畫像創作得尤為艱難。
――說起來,那幅畫本來是給了顧舟,也應該在五年前和她一同被銷燬了吧?
賀孤舟拿著筆道:“禮尚往來,那我也畫你吧。”
他的畫功比謝九黎純熟太多,寥寥幾筆就能抓住一個人的精髓。
謝九黎步到賀孤舟背後看他的進度,看著看著挑起了眉。
等賀孤舟停下筆時,謝九黎才道:“你似乎只看見了我好的一面。”
“因為‘愛是盲目的’嘛。”坐在椅子上的賀孤舟後靠仰頭看她,眉梢嘴角自然而然流出笑意,“不對嗎?”
謝九黎低頭去看賀孤舟,伸手碰碰他的睫毛。
賀孤舟下意識閉上眼,露出眼皮上那顆平時不太會被注意到的小痣。
“盲目的愛持續不了太久,”謝九黎拂過他的劉海,道,“不過你還是人造人,或許在這方面還需要額外的學習吧。”
賀孤舟睜開眼睛。
他噙著笑問:“只要是你喜歡的,不就沒問題了嗎?”
謝九黎若有所思地撓撓賀孤舟的下巴,覺得他或許需要一點除了她以外的生活面。
就像鳥兒在籠子裡關久了就容易抑鬱、拔光自己的羽毛,賀孤舟也可以撿起、培養一點其他的愛好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