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九黎還沒想好要不要接下渣男劇本, 沈霧沉先昏了過去。
謝九黎下意識扶住他,但沈霧沉到底是個成年男人,她也就努力地拉了一把讓他不至於摔得那麼慘而已。
看著地上的沈霧沉, 謝九黎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和沈霧沉的第一次見面。
――啊, 沒錯,那時候沈霧沉好像就已經拿了這樣的女主劇本。
外面悽風苦雨下得噼裡啪啦的, 謝九黎蹲在沈霧沉旁邊看了他一會兒, 確認他已經完全暈了過去,只好上樓去自己從前的臥室敲浴室的門。
她走的是動口不動手路線, 從來沒強化過身體數值,更沒經過專業訓練,拖動一個成年男人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浴室裡面水聲在她敲門之後立刻停止,賀孤舟疑惑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九黎, 你敲門了嗎?”
“開門幫個忙。”謝九黎作出了毫無男女界限的發言。
賀孤舟的影子從半是磨砂玻璃的門後面由遠至近, 然後將門拉開。
他一邊還在系浴袍的帶子, 一邊抬頭將視線在謝九黎渾身上下打了個轉, 問道:“出甚麼事了?”
問完的同時,他伸手輕輕抹了一下謝九黎衣服袖口被雨水打溼的水印。
謝九黎帶賀孤舟出門到二樓的走廊上,指了指門口倒在那裡的沈霧沉:“他應該發燒了。”
“打個急救電話?”賀孤舟說。
“救護車接低燒病人嗎?”謝九黎不太確定地說,“我百度一下。”
她都拿出手機準備開啟搜尋引擎的時候, 賀孤舟好笑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我開玩笑的。”謝九黎:“……”那你好像應該提早個五秒左右就說吧。
遲這五秒鐘, 是準備看她是不是真的打算把沈霧沉送走?
“這裡臥室不是很多嗎?”賀孤舟說, “先借他一個房間用吧。他以前住哪裡?”
謝九黎下意識指了指沈霧沉原來臥室的位置。
賀孤舟笑笑,下樓去了。
謝九黎站在原地思考了一小會。
五年前她是很經常用“彷彿少女漫女主角一般的愛情鈍感”這一招來應付不想應付的場合,但並不代表她本人對情感真有那麼遲鈍。
事實恰恰相反。
於是謝九黎沒有馬上追上去, 她先用流量在手機上下了個智,然後才下去、在一樓追上賀孤舟。
在賀孤舟把沈霧沉搬到沙發上之後, 謝九黎站在開啟的門口很自然地說:“對了,房子既然已經回我手裡,那該換個新密碼了。”
賀孤舟很好脾氣地嗯了一聲:“想換就換吧。”
謝九黎在數字鍵上一通亂按,懂裝不懂地叫賀孤舟:“你來看看。”
“他只是有點低燒,身上沒有外傷。”賀孤舟走到門口,邊說道,“不過衣服都淋溼了,要換一身――改密碼很麻煩嗎?我看看。”
謝九黎於是順著賀孤舟的話就把手機塞到了他手裡:“那你來改吧,順便記得錄入指紋。我去找找房子裡還有沒有他能穿的衣服。”
――新密碼的設定許可權也交給賀孤舟了,總能讓他稍微高興一點吧?
這樣想著的謝九黎才往外走了一步,就被賀孤舟突然從後面拉著手臂拽了回去。
“你會不會太寵我了?”賀孤舟帶著笑意在她頭頂問。
“你是賀孤舟啊,怎麼寵你也不過分吧。”謝九黎仰起頭看他,理所當然地道。
“……”
短暫的沉默後,謝九黎覺得自己似乎聽見賀孤舟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但那又好像是她的錯覺。
因為賀孤舟很快笑著道:“那我要設一個日期的密碼,給你一次機會,猜對有獎勵。”
謝九黎不假思索地以己推人:“和我的畫一樣,是你第一次睜開眼睛的那一天。”
“太可惜了,”賀孤舟邊笑邊把她往前推去,“回答錯誤。”
謝九黎不信邪,去找了套沈霧沉能穿的家居服後回來又問:“所以設了甚麼密碼?”
――逆推就能輕鬆得出結果!
賀孤舟剛把門關上,只笑不解答:“那再給你幾次機會。”
這套密碼鎖謝九黎熟,光用指紋、不用密碼也能解鎖,理論上她就算不知道賀孤舟設了甚麼密碼也不影響開門。
但她的人造人居然這麼快就有了小秘密!
“我不猜,”謝九黎很有主人尊嚴地說,“我等你自己告訴我的那一天。”
“那過來錄入一下指紋。”賀孤舟說著,接過了謝九黎手中的衣服。
“我原來就有錄啊。”謝九黎疑惑道。
向沙發走去的賀孤舟雲淡風輕地說:“我格式化了。”
謝九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拿著手機去重設指紋。
倒是賀孤舟聽見她的“哦”以後又走了回來。
“‘哦’?”他扶著門似笑非笑地問,“‘哦’是甚麼意思?”
謝九黎揚眉:“你猜啊?”
――賀孤舟的小心眼,在謝九黎的記憶裡早就已經有跡可循了。
……
沈霧沉倏地從床上醒來,發現周圍一片漆黑,只有不遠處的窗簾縫中透出一絲光線。
這個房間對沈霧沉來說熟悉又陌生。
恢復記憶以前,他出於莫名其妙的執念,每週至少都會來這裡住一個晚上。
恢復記憶以後,沈霧沉才發現這個房間和他“從前”住時有了不少變化。
沈霧沉扶著額頭去開啟床頭燈,覺得腦袋重得不行。
他努力試圖回憶自己昨晚做了甚麼,但只能想到自己喝了點酒後叫車來了這個地址。
本來房子已經都辦好贈送手續,轉給了謝九黎,但醉後他大概是不小心忘了。
沈霧沉長出一口氣,掀開被子時發現自己身上穿的居然是一套睡衣。
他愣了一秒鐘,而後立刻瞪大眼睛、手腳並用地翻車下床,擰開房門向外跑去。
客廳裡燈火熄滅、空無一人。
沈霧沉開啟客廳的主燈,四處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玄關。
那裡擺著兩雙他從來沒見過的鞋子,一男一女。
沈霧沉的心臟狂跳起來。
除了他以外,還能進入這間房子的人,就只有……
他的視線立刻朝二樓看去,果然見到屬於謝九黎的那間臥室門是關著的。
但門口有兩雙鞋。
賀孤舟肯定也和謝九黎一起來了。
沈霧沉逐漸冷靜下來,按著突突跳疼的太陽穴長出了一口氣。
也是。
有了賀孤舟,謝九黎怎麼可能還需要其他人。
這間房屋,以後也不是他再能隨意出入的地方了。
……即便,謝九黎曾經允諾過他永遠可以保有一個臥室的居住權。
謝九黎說了那麼多不算話的話,不差這一句。
沈霧沉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無力反抗的少年。
但在關於謝九黎的一切面前,他還是和五年前一樣手足無措。
仔細回想起來,他們之間從來都是謝九黎在主導。
她撿回他、馴養他,最後再扔下了他。
為了賀孤舟。
沈霧沉剛剛想到這裡,二樓突然傳來了輕輕的開門聲。
他立刻切斷自己剛剛的念頭,扭臉抬頭看過去,見到的是從謝九黎臥室裡走出來的賀孤舟。
賀孤舟對著沈霧沉做了個“噓”的手勢,用一種彷彿在破解保險箱密碼的謹慎把門又輕又緩地關上。
然後他才走向樓梯,到一樓時和沈霧沉打了聲招呼:“你好。”
沈霧沉知道自己的精神狀況不好,但勉力集中了注意力:“你是賀孤舟?”
他用了個問句。
因為沈霧沉知道賀孤舟早就應該死了。
他從顧舟口中聽過、在謝九黎那裡也得到過確認。
可現在這個有著他的聲音、顧舟的性格、時經寒的臉的人,卻活生生地就站在沈霧沉的面前,會呼吸,有影子,輕而易舉獲得謝九黎全部的注意力。
“初次見面。”賀孤舟在沈霧沉對面坐了下來,“……你的聲音確實和我很像。”
沈霧沉微微冷笑:“確實。不然你不在的時候,謝九黎為甚麼選擇我來做她的撫慰?”
賀孤舟臉上笑容淡了些,他頓了兩秒才回答:“……之一。你只是她的撫慰之一。”
言辭是刀,刀刀見血。
沈霧沉緊盯著賀孤舟的臉,對方的存在令他覺得相當怪異。
――那簡直就像在看一隻奇美拉。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沈霧沉再次開口:“你究竟是從來沒死,還是……你只是謝九黎的第四個替身,只不過比其他人都更像?”
賀孤舟笑了笑:“你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所以不相信我是賀孤舟。”
熱度異常的身體讓沈霧沉幾乎頭疼欲裂,但他表面上還是撐住了自己的氣勢:“你的眼神看起來好像沒有你的話那麼自信。”
“就算我是第四個替身吧,”賀孤舟帶著笑容說,“只要我比你們三個人都像,不就夠了嗎?就像從前她有你們三個人一樣,那時你們是安全的,現在我就是安全的。”
賀孤舟居然沒有否認。
沈霧沉立刻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
不,或許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賀孤舟也說不定。
“但你的唯物主義怎麼解釋過去五年間謝九黎的消失?”賀孤舟又問。
沈霧沉沒有被他帶跑話題,他自桌面一端微微傾身,冷聲道:“我還在想如果你是真的賀孤舟,那我恐怕沒甚麼辦法能贏你。但如果你不是……你在謝九黎身邊的日子很快就會到頭了。”
――謝九黎對一個人、一樣東西的興趣能維持多久?
她就像是幻想作品裡的魔王,因為實力高強就能憑著自己的喜好做任何事,帶著一種孩童式的天真與殘忍。
當你映入她眼中時,她會溫柔地為你治好渾身上下的傷口;當她玩膩後,就將你的殘骸留在原地揚長而去。
大概是因為沒有牽掛,所以無論來和去都這樣隨心。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沈霧沉頓了頓,覺得這句話像是在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不論多相似,終歸只是替身。”
“‘你是世上唯一的賀孤舟’,這是她親口對我說的。”
沈霧沉問:“你就從來沒覺得這句話哪裡不對嗎?”
――世上唯一的……
世界上哪個人不是世間唯一?
沈霧沉看了一眼二樓緊閉的臥室門,心想謝九黎的語言藝術也是玩得越來越好了。
賀孤舟似乎思考了一下。
他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和時經寒幾乎像是一對雙胞胎兄弟一樣,威懾力十足。
過了幾秒鐘,賀孤舟抬頭,又笑了:“那又怎麼樣?兩個人在樹林裡遇到熊的時候,一個人只要跑得比另一個人快就可以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