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舟先到家, 他和正要離開的阿姨問了聲好。
阿姨奇怪地問:“謝小姐說你們在外面吃飯,讓我早點下班,你有東西忘在家裡了嗎?”
顧舟笑了笑:“我知道他們在哪裡, 阿姨你回吧, 明天見。”
他說得模稜兩可,阿姨也沒多想, 只當顧舟也是要和謝九黎沈霧沉一起吃飯的, 笑著道了再見就離開了。
顧舟把門關上,想了想, 去廚房燒開水泡了碗泡麵。
既然是要賣慘,當然要賣個全套。
你們出去吃西餐,我一個人在家裡吃泡麵,連蛋也沒有加, 對吧。
這對比多麼強烈。
顧舟端著泡麵坐在客廳裡, 邊刷著手機看同學給他的、據說是時經寒妹妹的微博。
時經寒的妹妹叫時經意, 在社交平臺上會偶爾記錄一些自己的治療日常。
看得出是個積極向上、心地善良的小姑娘。
顧舟對這種人的表現揣摩得相當透徹, 因為這是他的外在形象。
至於時經寒,似乎忙於賺錢,沒有時間娛樂,在網上幾乎沒有痕跡。
顧舟只有從時經意的微博裡找關於時經寒的隻言片語, 幾乎都是說哥哥對她有多好、賺錢有多不容易, 還有的就是炫耀哥哥做飯很好吃, 並配圖。
顧舟看著時經意相簿裡那些被做得令人食指大動的病號餐,頓時微妙地覺得手裡的泡麵都不香了。
顧舟的物慾不強,對食物的要求也不高, 但凡能填飽肚子,他不會太在意味道。
但謝九黎似乎在這方面挺在意的……
沈霧沉的廚藝是挺差勁的, 但顧舟還沒自己動手試過。
基於完美主義者的本性,他決定之後和阿姨多學幾手再嘗試培養這個技能。
不過在那之前,還得先確定一下,賀孤舟是不是個擅長做飯的男人。
如果賀孤舟也是個廚房殺手,那廚藝不精這一點反倒就成了一個優點。
思路不由自主地飄到賀孤舟這個名字上,顧舟流暢的思緒也跟著凝滯了一秒。
賀孤舟這個謎一樣的男人,他恐怕是永遠都不會知道對方究竟是甚麼樣了。
畢竟謝九黎說得很清楚,賀孤舟已經死了。
所以她才會找到他和沈霧沉。
顧舟想到這裡,心情又開始瀰漫上些微的不愉快之情。
他乾脆放下手機掀開泡麵蓋,用配的塑膠叉子吃了起來。
顧舟的時間卡得很準,剛吃了半桶,謝九黎和沈霧沉就回來和客廳裡的他撞了個正著。泡麵濃重的香氣在整個客廳裡飄得到處都是,再加上顧舟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桌邊吃一桶泡麵的場景,怎麼看怎麼覺得有點悲傷。
但謝九黎還沒說話,沈霧沉已經先把手裡的袋子放到了桌上。
顧舟笑意不改:“給我帶的外帶嗎?正好我現在肚子好餓啊!”
他拉長身體越過桌面,直接把袋子拖到自己身邊打了開來,順口還感謝沈霧沉:“一定是沈霧沉還記得上次我提出給他帶夜宵的事情,所以想要一報還一報吧?”
沈霧沉一言不發,摘下書包站在桌邊看著顧舟撕開袋子、把保溫盒的蓋子掀開,然後在看見裡面的外帶食物時表情一僵。
裡面是那家女朋友咖啡店的招牌定食蛋包飯,一邊是做得金燦燦的蛋包飯,頂上用番茄醬畫了一個紅豔豔的愛心和一個蝴蝶結。
而另一邊則是用海苔拼成了小動物形狀的飯糰。
總之,整個定食看起來非常可愛。
顧舟這輩子還沒在和日本不相關的地方見過這麼可愛的便當。
他懷疑沈霧沉點這個兒童便當,不僅重音在“兒童”這兩字,還在“便當”這兩個字上。
顧舟的微笑只僵了一秒鐘,然後就拿起了泡麵的叉子去吃小飯糰。
他嚐了一下,認真道:“好吃。”
“說明適合你。”沈霧沉意有所指地說道。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地短兵相接,然後又都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我去看書。”沈霧沉提著書包往臥室走。
而顧舟則有意無意地說:“姐姐,我能一會兒去找你嗎?有一點事要和你說。”
眾所周知,晚飯後到睡覺前的幾個小時,是謝九黎關起門來畫畫的時間。
謝九黎直接回絕了:“明天再說。”
沈霧沉聽到謝九黎的拒絕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可然後顧舟又說:“跟上午那件事有點關係。”
謝九黎沉默了一下:“那你吃完過來。”
沈霧沉的腳步停頓片刻,他回過頭看了看謝九黎。
――謝九黎難道會放顧舟進那個上了鎖的畫室嗎?
――他們倆上午又在甚麼地方見過面、發生過甚麼事情嗎?
沈霧沉仔細回憶,並不記得顧舟在甚麼時候進過那裡。
倒是顧舟看見他進出謝九黎的臥室,是有那麼幾次的。
“書房。”謝九黎補充道。
沈霧沉放下心來,開啟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而餐桌旁的顧舟笑著應是,很淡定地繼續一口一個吃著愛心兒童套餐裡的飯糰,盤算著等會兒從甚麼時候開始說、怎麼說比較好。
“……時經寒本來是要在航大一直念下去的,聽說以他的天分,只要他想,就能一路把博士讀完,然後進他想進的機構、實驗室。”顧舟娓娓道來,“不過因為這樣要等很久才能掙到錢,他就沒有繼續念下去,但現在他究竟在做甚麼工作,我問了一些人,說法都不太一樣。”
謝九黎支著下巴聽顧舟說話,手底下的鉛筆在紙上劃來劃去,想畫一張賀孤舟出來,卻突然有點覺得怎麼下筆都不太對勁,心裡充滿了不知道該往哪裡宣洩才好的煩躁之情。
“關於他在校時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一些,你想聽一聽嗎?”顧舟試探地問道。
謝九黎抬抬眼,扔了一個“你說呢”的眼神過去。
顧舟聞弦知雅意,挑著自己聽說的時經寒舊聞說了,當然也摻雜了在時經意微博裡看到的一些細節。
他說話本來就有從來不會惹人討厭的特殊技巧,用詞又都精準無比,就算講科學定理都好聽,更何況是趣事。
謝九黎聽了幾分鐘,腦中也漸漸構建起了“時經寒”的立體形象來。
從性格來說,和賀孤舟並不太相似。
似乎是一個脾氣不太好、看人一眼就會被當成是在挑事的人。
謝九黎從完成的畫裡抽出了一張來,端詳著畫上賀孤舟的臉道:“這張臉明明沒有自帶嘲諷吧?”
怎麼在時經寒身上就帶了這個效果?
顧舟笑了笑,道:“或許是因為他也和我一樣,沒有賀孤舟那麼完美吧。”
這句話聽起來就有點怪異,謝九黎立刻抬眼去看顧舟,但對方臉上的笑容又還是那麼無懈可擊。
小狐狸。
謝九黎想著,把畫放下正要說甚麼,她的手機先一步響了起來。
謝九黎一接通,對面就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好,我是時經寒。今天剛剛才從何嚴華教授那裡得到了你的聯絡方式。”
“你好,稍等一下。”謝九黎坐直身體,過了兩秒後又站了起來,對顧舟做了一個讓他避開的手勢。
顧舟好脾氣地笑笑站了起來,離開書房。
從書房到顧舟的臥室,中間必然要經過謝九黎的畫室。
顧舟在畫室前又停下駐足了一會兒。
他彷彿能透過門板看見裡面那些屬於謝九黎的、鋪天蓋地的思念。
顧舟站了半分鐘,突然幹了一件他從以前開始一直想要做、但因為覺得毫無必要而沒去做的事情。
他拿出手機,點開瀏覽器,在搜尋框裡直接輸入“賀孤舟、畫家”這兩個關鍵詞。
搜尋引擎立刻給出一連串的結果,但沒有一個是準確的搜尋。
顧舟噙著笑又把畫展這個詞刪掉,結果當然還是沒有這個人。
其實事實很明朗,謝九黎不知道是因為傲慢還是疏忽,將事實直接擺在了他的面前。
――世界上根本沒有賀孤舟這個人。
……
謝九黎剛剛和時經寒說了兩句話、互相做完自我介紹,腦中的系統突然驚惶失措地道:【系統暴露!系統暴露!】
然後是一陣令人耳朵大腦一起發酸的聲音,像是碟片在播放機裡被無情地卡住。
過了幾秒鐘後,那噪音和系統的語音一起在謝九黎的腦中瞬間靜音。
接著,是這麼一句機械音:【系統故障,正在修復。預計修復時間:240天。】
“……在聽?”時經寒的聲音從話筒另一端傳來。
大概是天生煙嗓的原因,又或者是脾氣影響,他哪怕確認電話斷線沒有的語氣都有點差勁。
但謝九黎一點不介意,她轉動著手上的鉛筆,輕輕笑了起來:“不好意思,剛剛可能訊號不好,我在聽,請繼續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