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跟前,吳氏帶來了最新的訊息:“王虎把小燕休了!”
她歡喜得雙手合十,不住嘴地念佛:“阿彌陀佛,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小燕可算是逃出那個火坑了!”
文晚晚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忍不住也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
“要我說文丫頭,你可真是個福星!”吳氏看她這副模樣,心裡著實歡喜,又道,“前兒我才跟你說了這事,立刻就來了個有錢的女人要嫁王虎,還跟王虎說得清楚明白,一定要把小燕休了,她才肯嫁過門,這不,王虎火燒屁股一樣,立時三刻就寫了休書,可總算是把小燕拉出火坑了!”
“這是小燕自己的福氣呢,我可沒那麼大能耐。”文晚晚笑著說道,“我尋思著也許是小燕她娘地下有知,保佑著她呢。”
“我看也是,要不然怎麼那麼巧?”吳氏說著說著,又唸了一聲佛,“不過我這會子,又有點替那個淮南來的女人發愁,王虎可不是甚麼好人,她真要是嫁過去了,就怕要吃苦頭,你說,咱們要不要提醒提醒她?”
文晚晚忍不住地發笑,看來裴勉跟萬安戲演得很好,這些街坊鄰居全都被騙過去了,不過這事卻是不能讓吳氏去提醒的,萬一露出破綻,可就麻煩了。她拉住吳氏,輕聲道:“好嬸子,咱們先把小燕的事撕擄清楚,等小燕離了王家,咱們再去提醒也不遲,你說是不是?”
“對,對,”吳氏道,“還是你想的周全,要不然萬一王虎反悔,小燕可就又要遭罪嘍!”
吳氏還想再說幾句,忽地一抬頭,看見葉淮從屋裡走出來,一雙俊逸的丹鳳眼瞧著這邊,神色似乎有點陰沉,吳氏知道他一向不喜歡她們這些人過來吵擾文晚晚,連忙告辭:“丫頭,我得走了,飯還悶在鍋裡呢!”
她不敢多說,一道煙地走了,文晚晚看她這副模樣就猜到是葉淮來了,略一思忖,低著頭往廚房走去。
葉淮很快叫住了她:“你躲著我?”
早飯時她就一言不發,只管低著頭吃飯,上午又悶在屋裡做針線,還是不肯跟他打照面,這會子還要躲著他。
文晚晚立刻否認:“沒有。”
“沒有的話,怎麼一看見我就跑?”葉淮慢慢走過來,攔在她身前,“我又不是老虎,又不會吃了你。”
可是他那沒說口的心思,比老虎吃人,還更加讓人不知所措。文晚晚眼睛不看他,勉強笑了下,道:“我該去做飯了。”
“做飯要緊,”葉淮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還是跟我說話要緊?”
文晚晚不禁退了一步,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這會子自然是做飯要緊,我都聞到糊味兒了。”
居然敢說做飯比他要緊?葉淮輕哼一聲,又上前一步:“糊了就糊了,有甚麼大不了的。”
身後是牆,卻已經,退無可退。文晚晚深吸一口氣,忽地向邊上一轉,越過他快步往廚房走,道:“一粥一飯來之不易,我是窮人家出身,從不浪費糧食。”
葉淮立刻跟上去,就見她急匆匆地跑進廚房裡,先去灶下撤了一根柴,跟著伸手揭開了鍋蓋。
一股子鹹鮮滋潤的味道立刻飄了出來,香味中又夾著點刺鼻的焦糊味兒,鍋裡的白汽迅速升起來,又迅速消失,襯得她一張臉也有些模模糊糊的。
葉淮無端有些不安,總感覺她要藏在這霧氣裡,突然從他眼前消失,不禁快走兩步,站在她身邊。
文晚晚拿鏟子鏟著鍋底的糊飯,聽見腳步聲時也不抬頭,只道:“你瞧,鍋底下糊了一大塊,都是被你耽擱的。”
葉淮看著她,沒有說話。她手裡拿著把長柄的木鏟,小心翼翼地從鍋底剷出糊飯堆在灶臺上,並不破壞上面的白飯。葉淮看見那鍋白米飯上做出同心圓的形狀擺了幾圈紅亮的香腸,又有碧綠的菜薹,金黃的嫩玉米粒,又見那香腸切得兩頭尖尖的,每一圈的尖頭都對著前後兩圈的尖頭,看去就像是一朵盛開的,層層疊疊的紅蓮,漂亮極了。
偏是做個飯,都要做的這麼漂亮,她也真是生了副玲瓏心腸,就是不知道,這玲瓏心裡,是不是有他?
葉淮走近了,正要開口,文晚晚卻又離開了,去門口拔了兩棵蔥細剝著,葉淮心知她還是在躲他,有些不滿,道:“又做甚麼?”
“飯糊了,得想法子收拾一下。”文晚晚剝好蔥,舀了一瓢水洗著,向他一笑,“都怪你,要不是你方才攔著我不放,好好一鍋飯也不會燒糊。”
葉淮不由自主便跟著她笑了下,問道:“怎麼收拾?”
就見她洗好了蔥,修剪的乾淨整齊的指甲捏住一掐,將兩段蔥白連根掐下插在米飯裡,跟著拿過筷子在米飯上疏疏落落地紮了許多小孔,又揭開灶臺上一個小木盆,舀出來一勺白白的濃湯淋在飯上,這才蓋上了鍋蓋:“蔥白能壓壓糊味兒,再澆點米湯小火燜一會兒,應該能好不少。”
雖然從沒聽說過這種法子,但葉淮本能地覺得,她說的肯定沒錯,聲音裡不覺便帶出了淡淡的愛意:“偏你有這麼多歪門邪道。”
“偏你嘴裡就說不出一句好話。”文晚晚笑道,“我在想法子救這鍋飯,你倒好,說我是歪門邪道?”
葉淮笑了下,又見她拿著勺子從木盆裡舀剛才澆飯的湯,就著勺子喝了一口,問他:“喝不喝?我給你盛一碗。”
葉淮看不出那是甚麼湯,搖了搖頭:“那是甚麼?”
“米湯,”文晚晚說著話放下勺子,走去櫃櫥跟前拿碗,“今兒做的是撈飯,先把米煮得半熟,把湯舀出來,然後蓋上鍋蓋繼續燜熟,這個湯雖然甚麼都沒加,但是滋味很厚,好喝的。”
葉淮眉梢一抬,走來拿勺子舀了半勺湯,又眯著眼睛把勺子轉了下,喝了一口。
文晚晚愣在當地,臉上一下子就漲紅了。
那勺子是她剛剛用過的,而且他特意轉過來,分明是在找她剛剛喝過的位置。
早晨他微涼的薄唇那若有似無的一碰,立刻又浮上眼前,文晚晚在窘迫中,就見葉淮眼睛看著她,就著勺子的同個位置,又抿了一口。
不曾說出口的心思,昭然若揭。
文晚晚突然有些慶幸,還好她明天就要走了,這亂得理不清的一團,過了今天,她就再不用理會了。
她低著頭走去灶下,把灶膛裡的火又調了調,定了定神:“南舟,求你件事好不好?”
葉淮拿著湯勺看著她,問道:“甚麼事?”
“小燕的事。”文晚晚仰臉看他,神情懇切。
“小燕的事,不是辦完了嗎?”葉淮放下湯勺,走到她跟前,低頭看她。
“不算完。”文晚晚搖了搖頭,“她如今雖然拿到了休書,但我覺得,只要她回了孃家,她那個絕情的爹爹肯定又要轉手把她賣掉,這風險太大了,假如能碰見個好人家還好,萬一再碰上王虎這樣的,可不是才出火坑,又跳進火坑?”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葉淮道。
“我想著,最好是由你出面,從小燕爹手裡買下小燕。”文晚晚道,“先把人弄出來,過幾年她歲數大了,能養活自己了,就放了她的身契,讓她自己挑個活法。”
這是她想了幾天,琢磨出來的周全計策,不管是王家還是小燕的孃家,都是火坑,要想讓小燕過得好,只有徹底擺脫這兩個地方。
不過,她明天就要走,帶上小燕肯定是走不脫的,這事情,也只能託付南舟去辦,他雖然性子古怪了點,但有這一個多月的情分,想來他也不會待小燕不好。
葉淮眯著眼睛看著她,那種不安心的感覺更濃了,許久,問道:“你為甚麼不自己出頭買?”
“我沒錢。”文晚晚笑起來,半真半假地說道,“又不是甚麼大事,難道你不肯幫小燕?”
葉淮心中狐疑更深,又向前走了一步,挨她捱得極近,低著頭看著她,低聲道:“我給你錢。”
“並不是錢的事。”他身上清冽的竹葉氣息一下子裹住了她,文晚晚努力維持著鎮定,偏開了臉,“你手眼通天的,連縣令都替你說話,你出頭辦事樣樣都方便,可我是外鄉人,又是個單身女子,我出面的話,只怕小燕爹要多種刁難,而且就算我買了,也怕有點事她爹就來鬧,也是不乾淨,那就不如你去,他們都怕你,必定不敢惹你。”
她說的滴水不漏,並沒有甚麼不合情理的地方,可葉淮卻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
她不是怕事的人,又那樣維護那個小丫頭,怎麼會因一點點還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事,就這樣顧慮?葉淮沉吟著,慢慢說道:“怕甚麼?就算他無理取鬧,也有我給你撐腰。”
“何必又多過一道手?”文晚晚莞爾一笑,“你直接出頭,卻不是乾淨利索?”
“我怎麼覺得,你這樣子,倒像是要去哪裡,所以提前把手裡的事都交代給我?”葉淮的臉越來越低,嘴唇擦著她耳廓,又涼又熱。
文晚晚心中一凜,一抬手擋住他,沉聲道:“又瞎說。”
薄薄的唇便落在她手心裡,帶著點澀,陌生又讓人心慌的感覺。文晚晚立刻撤手,卻已經被他抓住了,指腹摩挲著她的手心,眸中的情緒晦澀不明。
許久,葉淮開了口:“好,我幫你辦。”
但願她,沒有騙他。
作者有話要說:葉淮:親也親了,摸也摸了,你竟然想跑路?
葉淮:呵。
葉淮:必須對我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