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篇(二)
沒幾天,江準便轉學到了周氤的學校,和她一個班。
上課前,年輕溫柔的女老師在講臺上問:“誰要和新同學一起坐?”
周氤將手舉得高高的:“老師,我!”
除了她,也沒別人了。
女教師笑著應允。
周氤自告奮勇,主動陪江準領了新書。
她很高興,一路上不停和江準說著話,給他介紹學校和老師同學們的情況,但江準興致缺缺,只“嗯”了幾聲算是回應。
與此同時,年輕夫妻的圍城戰況升級,戰火也越燒越烈。
男人開始毫不避諱帶著他的“溫柔小意”出入家中,女的也不甘示弱,整天在夜場之中流連忘返,而他們的孩子,早已經被他倆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周氤已經不止一次看到江準啃冷麵包了。
在樓道,在家門口,在路上。
除了學校提供的一頓中餐外,周氤就沒看見他吃除冷麵包以外的其他東西。
放學路上,江準照例從書包裡拿出一塊麵包。
父母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回家了,也沒給他留錢,江準便用剩下錢的買了一堆麵包充飢。
他嫻熟地撕開包裝,才啃了一口,麵包便被人從旁邊搶了過去。
搶他麵包的是一隻白皙纖細的小手,江準壓根不用抬眼,便能知道來人是誰。
“江準,你的麵包看起來很好吃誒,可以給我吃嗎?”周氤笑眯眯,眸眼亮如星辰。
幾天接觸下來,江準對周氤已經沒那樣大的敵意了,他冷淡回答:“並不好吃。”
“真的嗎?我想試試。”她說著往缺口處啃下去,“很好吃,我可以吃完嗎?”
“隨便你。”江準腳步不停。
周氤跟在他身側走著,幾口便吃完了這個小麵包。
麵包太乾,她沒帶水,費了些力氣才將之嚥下去。
江準走得快,她稍不留神便落後了一大截。
周氤深吸一口氣,快跑幾步跟上他的步伐,然後拉過他的手腕,卻被江準無情甩開。
他清秀的小臉皺著:“你幹嘛?”
周氤沒生氣,她依舊笑著,笑容很陽光。
“你請我吃好吃的,我也請你吃好吃的吧。”
“不用了。”江準毫不猶豫拒絕了她的好意。
“一定要請!”周氤堅持。
她的字典裡似乎沒有“放棄”這個詞語,周氤再一次拉住了江準。
這次沒敢拉手,只拉了他的衣角。
“你相信我,很好吃的,我請你吃。”周氤嘗試性拉著他走了兩步。
江準的潛意識告訴他應該拒絕,可她看著周氤紅撲撲的笑臉,突然就妥協了。
他腳步往周氤的方向挪了下。
這是一個妥協訊號。
周氤見狀,這才敢拉過他的手往前走。
她故意將步子跨得大大的,昂首挺胸,拉著江準的手揚得老高。
夕陽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周氤將他帶去了致一中學的教職工食堂。
還沒到下課時間,教職工食堂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大叔在忙碌。
打飯臺高,周氤身高不夠,因此,她不得不用手攀著邊緣踮起腳尖,慢騰騰往視窗裡遞上一張飯票。
她還未出聲,那大叔就已經看到視窗下露出的那雙眸眼,他笑著問:“周氤,你今天這麼早就來吃飯啦?”
“是啊!”周氤聲音嘹亮,“張伯伯,今天吃的甚麼菜?”
“紅燒排骨茄子豆角土豆絲和雞蛋羹。”
“都是我喜歡吃的,”周氤心情雀躍,回頭指著江準,“張伯伯,我今天帶了朋友來吃飯,你要多給我一些。”
“好,給你一大份!”
打飯的大叔很喜歡周氤,拿著打菜的勺和她比劃著,然後打好了飯菜親自給他們送到了桌上。
兩人相對而坐。
飯是熱的,菜也很香,江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他不再矜持,狼吞虎嚥的。
對面的周氤眸眼彎彎看著他。
第二天,周氤如法炮製,搶了他的小麵包又請他吃飯。
第三天依舊如此。
再後來,江準輕車熟路主動跟著周氤去蹭吃的。
而周氤,也終於不用再吃江準那些難吃的小麵包。
兩人越來越熟,天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吃飯,雖然江準冷淡如常,但周氤卻不減熱情。
接著,同齡小孩裡開始流傳起他倆的“風言風語”來。
每當周氤和江準出現在一起時,總會引來那些小男孩們的恥笑,他們將之圍住,尖叫著怪笑著做鬼臉。
“周氤和江準要結婚囉!”
“結婚囉,入洞房囉!”
很快,這種恥笑蔓延到了小女孩的圈子裡。
她們不像男孩一樣當著面去恥笑,但她們會站在角落指指點點咬著耳朵說悄悄話。
那個時候,小男孩小女孩之間有著嚴重的性別界限,男孩女孩同了桌都要劃三八線表明“老死不相往來”的立場,而周氤江準這樣男女生玩在一起的,簡直是小孩中的大忌。
一開始,周氤對於這些流言滿不在乎,別人恥笑她,她還樂呵呵的。
周氤覺得長大後要是真的和江準結婚也挺好的,他肯定不會像她那個有名無實的父親一樣狠心將她拋棄的。
周氤抱著這樣的觀點興沖沖去問江准以後要不要和她結婚,卻得到了江準否定的答案。
“我不會結婚的。”
“為甚麼,人不是都要結婚嘛?”
“不是,”江準聲音清冷,“婚姻是選擇不是必需。”
他說的話一向有哲理,而周氤也領會得非常快,“所以,人是可以不結婚的?”
“嗯,不想結婚便可以不結。”
“你為甚麼不想結?”
“結婚有甚麼好的?”江準冷著神色,“結了婚只有無盡的爭吵打罵。”
“可是和我結婚不會啊,”她很認真地慫恿,“你要是和我結婚,我肯定不會和你打架的,你還會有一個和我一樣可愛的女兒,你下班回家她就會朝你飛奔過去,你可以將她舉起來,舉得高高的,我會給她取一個非常好聽的小名,你可以喊她的小名。”
她說完又鄭重其事地詢問了一遍:“江準,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江準盯著周氤如水瀲灩的眸眼,唇角漾起些弧度。
但他沒說話。
他不說話,周氤以為他不樂意,她很失望地跳下臺階往家的方向走去。
自此之後,周氤對於流言的態度就變了。
她但凡聽到有人說“周氤和江準長大後要結婚”的話就會立刻變成一隻“鬥雞”開始反擊,反擊過後周氤還會昂著頭紅著臉強調:“我不會和江準結婚的!”
與此同時,周氤似乎也被班裡那些小女孩同化了,下午,她學著她們用塗改液在兩人課桌中間畫了一條又長又白的三八線,並不再主動和江準講話了。
上課的時候,江準看著那條三八線皺了皺眉。
視線又落到身邊的周氤身上,她正襟危坐盯著黑板認真聽講。
放學後,周氤也不和他一起回家了。
她收拾好書包早早就走了,江準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形單影隻的背影心煩意亂。
他不知所措。
江準嘗試和周氤說話,但周氤卻置之不理。
第三天,江準終於逮住了機會。
夜晚,在樓道,周氤拿鑰匙開門前,江準沉悶幽怨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你真的不和我結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