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
計程車很快停在了醫院門口。
剛下車,正好遇上張亞麗在穆野的陪同下走出門來。
她眼角唇邊都有青紫,手掌上纏著紗布,身上披著穆野厚重的外套。
驚心動魄的事情才過去,這會兒又看到了周氤,張亞麗情緒繃不住,有些哽咽:“周氤,你可算來了。”
周氤神色焦急,小跑過來:“傷嚴重嗎?”
穆野很快替她回答:“皮外傷,傷到了手掌和手肘,醫生已經處理過了。”
音落,穆野下意識低頭看向張亞麗。
她眸子很大很亮,睫毛長,頭頂燈光灑落,在她眼下投下細密的影子。
張亞麗哭喪著臉,一把攬過周氤,哭訴著:“你不知道,疼死我了。”
有些可愛。
穆野低眉彎唇。
周氤則不停安慰:“沒事了沒事了……”
見江準過來,穆野打著招呼:“江教授。”
江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一旁,周氤殷切詢問:“到底發生甚麼事,怎麼會遇到歹徒呢?”
張亞麗坦言:“我今天晚上去勻果路的酒吧喝了些酒,回家路上遇到了個搶劫的,瘦不拉幾的,我本來想著我怎麼說也是練過的,制伏他應該沒甚麼問題,沒想到這畜生手裡帶著刀,所以才傷的!”
“歹徒呢?”
張亞麗一臉懊惱:“沒抓著,讓那小兔崽子逃了!”
穆野接了句:“我們已經在追查此人了。”
他又補充:“雖然張老師的行為很英勇,但下次遇到這種情況建議還是不要和歹徒硬碰硬,先確保自身安全,然後再報警。”
張亞麗“砸吧”了兩下嘴:“情況緊急,我沒想那麼多。”
周氤這才鬆了口氣;“沒事就好。”
她說完看著張亞麗欲言又止,思忖片刻說道:“亞麗,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說。”
“行,”張亞麗很爽快,指了指不遠處空無一人的公交站,“我們倆去那邊說吧。”
張亞麗說完將披在身上的外套拿下來,然後看著穆野語氣輕鬆:“外套還給你,謝謝了,穆警官。”
她俏麗面孔上洋溢著淡淡的笑容。
穆野臉有些紅,點了下頭,然後下意識伸手接了過來。
“不用謝。”
-
公交站臺的長凳上坐了兩人,周氤和張亞麗,兩人中間空了些距離。
張亞麗低著頭,長嘆:“我終於知道你下午說的話是甚麼意思了。”
周氤平視前方,看著馬路上的車流沒說話。
“吳轍手機裡有你的照片,是他偷拍的,我逼問他,他說他喜歡的……”張亞麗說到此處時停頓了一下,“他喜歡的其實是你。”
說完,張亞麗自嘲地笑了一聲。
周氤手指掐進肉裡,她聲音很低很悶:“亞麗,真的很對不起。”
張亞麗愣了下:“說對不起幹嘛?被他喜歡又不是你的錯,周氤,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太自以為是了,我誤會他喜歡我,所以我才表白的,我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答應之後居然後悔了,和我說自己答應只是因為這段時間父母一直催婚,所以他才答應我的,他說他想嘗試一下看能不能喜歡上我,這幾天相處下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他壓根不喜歡我這種型別的。”
“當時聽到吳轍說不喜歡我這句話,我真的頓時火就起來了,腦子也不清醒就跑到勻果路喝酒去了,酒真他媽難喝,我喝了不少,人卻喝清醒了!”她一頓,然後說起豪言壯志來,“不就是不喜歡我嗎?有甚麼大不了的,我張亞麗天生麗質,他不喜歡總有人喜歡的,哼,明天我就找個比他帥一萬倍的!”
周氤看著她不屑的神色有些不敢置信:“真的沒事了嗎?”
“真的!”張亞麗信誓旦旦伸出三指來,“我發誓。”
她側過臉,看著周氤歉疚的臉色,無奈嘆了聲氣,笑著:“我都說沒事了怎麼還喪著一張臉?來,姐姐借你個肩膀靠靠,正好借這個機會,我也有好多心裡話要和你說。”
“甚麼心裡話?”周氤將頭輕輕靠在了張亞麗的的肩膀上,“你說。”
就像回到了小時候,兩人互相說著小秘密,親密無間。
張亞麗停頓了幾秒才開口:“周氤,我發現小姨出事後,你就總喜歡說對不起,還總是把所有錯誤都歸在自己頭上,其實很多事壓根就不是你的錯,包括小姨去世。”
周氤全然沒有想到張亞麗要和她說的是這些話,她呼吸有些滯住。
張亞麗放軟語氣,一字一頓:“那件事真的不是你的錯,小姨不會怪你的,她也不會希望你一直活在歉疚與自責中。”
“你從來不主動和我們提起十年前的案子,很多人都以為你已經走出來了,但我知道你從來沒有,你一直沒有原諒自己,一回江州你就去找了之前負責小姨案子的李警官,你也在努力尋找線索尋找記憶,可是你甚麼都不和我們說,甚麼都悶在心裡,活得很痛苦,你怕把這種痛苦帶給我們,而我們怕刺激你也不敢問你,”張亞麗輕聲,“其實我和我媽媽,都很希望替你分擔,周氤,有些事情不要再一個人扛著了,我們是親人啊,我們是一家人,喜悅和痛苦都應該同擔的不是嗎?”
眼眶模糊,有甚麼溫熱的東西一滴一滴,周氤極力忍住。
張亞麗突然想到了甚麼事,“周氤,你還記不記得很小的時候,我不小心打碎了我媽的玉鐲子,你怕她揍我,你就說是你打碎的,”說到這裡時張亞麗突然笑了,“結果我還是被我媽揍了,你也被小姨揍了,挨完揍,她們倆還罰我們不準吃晚飯,我倆就在樓下學著電視劇裡拜把子,說甚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想想那時候真傻,我們倆本來就是姐妹還拜甚麼把子?”
明明是很開心的事,張亞麗說著說著眼睛裡卻起了霧氣,她伸手擦去,抬頭看著被城市霓虹染紅的天空:“周氤,我說這麼多就是想告訴你,你現在不止有江準,一直以來,你都有我啊,不管出了甚麼事,姐姐都會一直陪著你,一直站在你身後的。”
周氤緊閉上眼:“我知道了。”
然後深吸一口氣,鄭重開口說了兩個字。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