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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chapter27:晉江文學城

2022-08-09 作者:許靈約

 夜愈深氣溫愈低。

 南方的冬日沒有暖氣,周氤只穿了一身薄睡衣,冷得有些受不住了。

 她將筆記本合上,又發了很久的呆,寒氣拼了命地在周氤身上竄動,她的腿已經冷得沒有知覺了。

 好半天后,周氤才站起身來。

 腿已經無法正常走動了,她不得不扶住椅子往前走了兩步。

 椅子腿隨著她的動作與地板刮擦,發出持久的刺耳聲響。

 周氤躺回床上。

 睏意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她翻了個身,蓋好被子很快睡去。

 -

 江準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突然瞥到了牆角那個落滿灰層的大箱子。

 他擦乾髮根水滴,走過去將箱子打橫放下,然後拉開拉鍊。

 裡面的東西被堆放在一起,雜亂無章。

 江準的眼神率先落到了獎盃上。

 那是一個玻璃制獎盃,內有燙金大字——

 全國學校記憶錦標賽青少年組亞軍。

 2007年初,他和周氤一起代表致一中學參加比賽,從市賽到省賽最後打到全國賽。

 初期是隊友,後來便成為了對手。

 決賽場上,他和周氤相對而站共同角逐記憶錦標賽冠軍。

 江準還記得那時候的周氤,扎著馬尾,眼尾上翹,眸眼間帶著水波流轉的靈氣。

 頭高高昂起,看向他時目光挑釁,面上卻是狡黠的笑容。

 此前兩人一共經歷了1分鐘記憶數字、2分鐘記憶人名、3分鐘記憶影象、4分鐘記憶詞語等四輪並分獲兩分打成平手。

 最後一輪,沒有時間限制,共同記憶一副撲克牌,大小鬼王去掉,一共52張,需要記憶顏色花色數字順序4項,誰先記憶完且覆盤時準確無誤,誰就能獲得勝利。

 比賽開始,由主考官隨機將其打亂,然後復刻一副一模一樣的撲克牌分別發到兩人手中。

 計時器開啟,兩人迅速進入狀態。

 一張張撲克牌看過去,手指飛快翻動,全神貫注。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在這樣的緊迫中,就連呼吸都是奢侈的。

 眼速手速腦速,缺一不可。

 到54秒時,兩人幾乎是同時拍下了計時器的停止鍵。

 江準面前的計時器時間定格在54秒12。

 周氤面前的計時器時間定格在54秒54。

 周氤慢了,雖然只是毫厘之差,但慢了就是慢了。

 就算兩人覆盤時給出的答案完全正確,勝利也是屬於江準的,除非江準的答案有誤。

 覆盤時,兩人隔了些距離,戴著耳機,背對著,誰也看不見誰,誰也聽不見音,兩人異口同聲按照記憶順序說道:

 “紅桃K。”

 “方塊3。”

 “梅花4。”

 “黑桃10。”

 ……

 說出的答案全都一模一樣。

 到第五十二張時,兩人卻給了完全不一樣的答案。

 周氤:“紅桃A。”

 江準:“紅桃K。”

 兩邊的工作人員一起問:“確定以上答案嗎?”

 周氤語氣堅定:“確定。”

 江準面無表情:“確定。”

 結果彙總後,由主考官宣佈冠軍得主,他是個年過花甲的老頭,花白的頭髮慈祥的面容,拿著話筒語氣激動地說出了周氤的名字。

 而江準,由於第52張牌的失誤抱憾成為亞軍。

 到後臺清理東西時,周氤蠻橫地攬過他的脖子,用威脅的語氣:“我贏了你,之前的話還算數嗎?”

 江準輕嗤一聲,很無奈:“那還能有甚麼辦法?願賭服輸。”

 似乎是很不情願的樣子。

 想到往事,江準唇角稍微浮起些弧度,他又往裡面翻翻,還有不少獎狀獎盃,幾乎囊括了他和周氤的整個青春。

 江准將之從箱子裡拿出擦拭乾淨,然後按照記憶中的擺設將之擺放到原來的位置上。

 箱子最深處,還有個布玩偶,一隻粉色的兔子,與他氣質極度不符,是14歲生日的時候周氤送他的禮物。

 廉價,粗製濫造,周氤花10幾塊錢從地攤上買的。

 敷衍至極。

 她送禮的時候說得很冠冕堂皇,說這玩意兒是她斥巨資買的,見他不信,周氤又說些甚麼“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的鬼話,江準依舊沉默不語,周氤糊弄不過去終於說出實情——她的錢都買偶像演唱會門票了,忘了他的生日,這東西是她買著湊數的。

 當時的江準面上嫌棄,回了家還是將這廉價的布玩偶放在了自己床頭。

 而現在,江準看著這臉都縫得歪歪斜斜的醜玩偶低頭笑得無奈,然後起身再次將之放在自己床頭。

 正如很多年前一樣。

 玩偶與灰黑色被褥極度不搭,遠遠看上去有些滑稽。

 不,是非常滑稽。

 -

 冬日似乎過得總是快些,這個星期尤甚。

 周氤每日也沒甚麼別的事,無非是上課下課,課下在辦公室邊烤火邊備課加批改作業。

 偶爾會有學生來問題目,但都是一班的學生,九班的學生影都沒有。

 而生活就如同一潭死水,永遠激不起波浪。

 校慶演講的事情一直沒搞定,周氤很想找個機會好好問問江準,就算不來也應該給個準話。

 可惜他這幾日似乎有甚麼要緊事,每日早出晚歸,兩人雖然住在對門,但周氤一次都沒遇上過。

 時間很快過去,轉眼就到了週六。

 下午沒課,今天也恰好是周世蘭的忌日。

 鉛灰色的斷雲,在廣闊天際上低垂著。

 窄巷上空是交錯而過的電線,上面偶爾會站上幾隻孤單的麻雀。

 距離墓園幾百米處有條小巷,逼仄擁擠,裡面幾乎都是香燭店和壽衣店。

 巷子最外面一家小店是賣花的,店裡多是黃/菊和白菊。

 花很新鮮,開得也漂亮,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含芯吐蕊。

 周氤走進店來,對花店老闆說:“花怎麼賣?”

 店老闆是個和氣的女人,她殷勤湊過來:“要甚麼花?”

 周氤指了指:“門口的白菊。”

 “兩塊錢一支,你可以自己挑。”

 周氤點頭,開始躬下身來專心致志地挑花。

 挑到一半,兜裡的電話突然響起了,她停下手中挑花的動作,一隻手捧著花一隻手拿出手機看了眼,上面跳動著一個陌生號碼。

 周氤接起來。

 “喂,你好,周老師嗎?”

 聲音有些粗,很熟悉,好像是穆野打過來的。

 周氤挺直背脊,“是,”說著又問,“你是穆警官?”

 那邊的穆野很快回應:“是。”

 周氤看著手中白菊,問:“找我有甚麼事嗎?”

 “當然有事,周老師,我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那個兇手,終於落網了。”

 那一瞬間,周氤只感覺自己的呼吸僵住了,她手指用力,脆弱的花莖都快被她生生折斷了。

 周氤聲音顫抖著:“落……落網了?”

 這麼多年了,他終於落網了?

 “是啊!”穆野語氣興奮,“這個人就住在勻果路,和沈熙在夜店認識的,還是個慣偷。”

 穆野話音落下,周氤的手指驟然鬆開,手上的花盡數掉落在地。

 穆野聽到些聲響,疑惑喊了聲:“周老師,你那邊沒事吧?”

 “沒有,”周氤恍惚著蹲下身撿起地上的花,結結巴巴應著,“落網了是好……好事。”

 “沒錯,總算是可以睡個好覺了,”穆野語氣很興奮,“周老師我先不和你說了,還得將這個訊息告訴沈熙的家屬呢。”

 周氤嗯聲:“好。”

 那邊很快結束通話,手裡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周氤低頭,神色沮喪。

 她還以為是十年前那個兇手落網了。

 周氤付了錢,手裡捧著花動作往前走著。

 進了墓園,周氤往裡走了一百多米,到周世蘭的墓碑前停住腳步。

 墓碑旁落了些枯黃腐爛的樹葉,還擺放著一束鮮花,看來在她之前已經有人來過了。

 也不奇怪,母親一生與人為善,前半生都在教書育人,有人來看望也不奇怪。

 她蹲下身,將碑前的樹葉用手掃掉,然後放上手中花束,又抬眼瞥了眼上面的照片,周世蘭嘴咧開,笑得很燦爛。

 照片上有些灰塵,周氤伸手拂去。

 她沒起身,但眼眶紅了,輕輕說著:“媽,我來看你了。”

 照片上的周世蘭依舊笑著。

 周氤低頭:“你過得好嗎?在那邊冷嗎?冬天來了,地下一定很冷吧?”

 沒人回應她,只有耳邊呼嘯的北風。

 周氤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俯下身去:“我很想你,你想我嗎?”

 周氤說著情緒突然失控,淚水奪眶,她極力壓抑著哭腔:“你怪我嗎?媽媽,我真的是個很沒用的人!這麼多年了,不管我做多少努力,不管我怎麼嘗試,我始終走不出來,我想不起來,甚麼都想不起來……”

 “是我錯了,我不該和你吵架,不該大晚上出門,不該呆到那個點回家,是我害了你……”

 “你是不是後悔生下我了?如果沒有我,你不會遭受那麼多的非議,也不會帶著我過得含辛茹苦,如果沒有我,你不會死,你現在應該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寫寫字養養花,教書育人,可能你會遇到一個愛你的男人,你們結婚,生下你們的孩子,她肯定比我懂事聽話,不會像我一樣老是惹你生氣和你吵架,你罵得對,我天生就是個吸血蟲討債鬼!”

 天太冷了,周氤哭得沒勁了,她跪在墓碑前,重複著:“對不起……”

 天上下起冷雨來,淅淅瀝瀝的,一點點濡溼周氤的外衣髮梢,但她卻渾然不覺。

 雨水匯合著眼淚從周氤的面板紋理處滑入嘴中。

 苦苦澀澀。

 如同閘門被開啟,不多會,天上便有暴雨傾瀉而下,打得人臉頰生生髮疼。

 偌大的墓園裡,一排排灰黑色墓碑整齊有序,被暴雨所掩蓋,遠觀上去,只能看到灰色的邊緣。

 周氤呆滯著起身,在雨中僵硬地行走。

 身體好像浮在半空中,腳踩不到地面,骨頭關節都被人繫上了細線,看不見,卻有人在背後操控著。

 一下一下,機械麻木,像傀儡,像木偶,像行屍走肉,卻獨獨不像個人。

 出了墓園就是馬路。

 她一個人走在雨裡,雙目空洞。

 有行人打著雨傘神色匆匆,有車疾馳而過濺她一身的水,周氤卻甚麼都感受不到。

 她只知道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到樓下時,身後似乎有人在叫她,但周氤甚麼都聽不到了,她上了樓,所行之處全是溼鞋印,周氤上了樓,到自己家門前,終於覺得渾身無力直接跌坐在地。

 寒冷將她侵蝕,周氤渾身顫抖著,她倚靠在樓道牆邊,將自己縮成一團,雨水順著她的長髮流下,浸溼了的乾燥地板。

 樓下傳來急切的腳步聲,緊接著有陰影落在周氤眼前。

 前方似乎有個溫暖的物體,周氤很想不顧一切抱上去,她想汲取他身上的溫度。

 “氤氤。”

 有人在叫自己,周氤聽出了他的聲音,但她沒抬眼。

 她抱膝蜷縮在牆邊,渾身溼透,頭髮凌亂,狼狽不堪。

 有一隻手緩緩伸到她跟前,手掌寬大,指腹粗礪。

 然後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帶著股壓抑的心疼。

 他一字一頓,慢慢說著:“你不要再封閉自己,也不要再逃避我了,把手給我好不好?就像從前一樣,讓我替你分擔痛苦承受折磨,讓我幫你走出來……”

 周氤手指動了動,看著他的指尖,然後順著望上與之對視。

 江準眸眼深邃晦暗,他凝視周氤,深吸了口氣。

 “相信我。”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霍青桐2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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