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輪次其實大蔥走的時候挺感慨的。”第四期鏡頭一開始, 又是蔣憶恩。
先導片時那句自我調侃的話在開播後吸引了不少觀眾的好評,紛紛讓他不用染。湯芳莉也在微博裡直接艾特他,表示藍色就很好看。
所以蔣憶恩到第四期時頭髮依舊是藍灰色, 這會兒一邊朝演播廳的方向走,一邊撥弄了一下耳朵:“讓我想起了很多,因為我自己也是練習生過來的嘛, 也看過很多人就是受到風格限制啊甚麼的,甚至有的時候……就是運氣, 然後走不遠。”
“大蔥是再出道藝人,也算是堅持了很多年, 他的舞臺其實蠻好笑的,很生動。至少大家看的時候都笑了, 不過就是差了一點點。”蔣憶恩說著, 衝鏡頭露出了一個笑容:“所以我錄上一期的時候就一直在想, 咱們接下來還是得更努力的去篩選,這樣才不會辜負已經淘汰的選手,對吧?那麼接下來我也會好好利用手裡的這十票的, 大家加油!”
蔣憶恩說完, 在鏡頭後忐忑地朝導演組的方向看了一眼。
節目裡導師們說的評價和感言,大多數時候都確實是有感而發。但蔣憶恩這一次的卻不同, 是帶了節目組的任務的。
導演那邊讓他提一提上一輪次淘汰過的可惜選手, 把淘汰原因推向運氣。目的是為了在觀眾心裡留下記憶點, 由此應對江柏第四期即將開出的天窗, 引出新的復活賽制。
這種言論乍一聽沒甚麼, 只是普通的感慨而已, 在選秀裡觸景生情太正常不過了。
可一旦等到江柏開完天窗後, 觀眾們就會很自然地想起蔣憶恩之前說過的這番話, 繼而更自然地主動提出:“我也覺得大蔥很好啊,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留下大蔥呢!”
這段話也就發揮了它真正的目的。
新賽制能在觀眾們的催促下順理成章出現,而節目組也將和觀眾一樣,變成被江柏欺騙的受害者。
“就這麼定吧。”坐在後臺的導演陳金一抹肉臉,看著機器:“不然怎麼辦?其他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旁邊人皺眉:“怕就怕這都打不住,江柏調實在起得太高了,等他那嗓子一開……”
“讓公關那邊準備通稿,開口之後直接把之前那些黑貼刷上去。”陳金恨恨,胖胖的身體發出又短又急促的聲音:“以為有錢了不起啊,甚麼都不配合,就讓網友罵死他!”
“那環宇那邊呢?”
“我不管!關我屁事!佛又不是我請的!”陳金破罐子破摔。
選秀導演和普通電影電視劇導演不同,權利其實很小,尤其是《躍動108》這樣的。背靠青椒,臺裡有領導要下指示;又受資環宇,越五林那邊也有話要講;再加上雜七雜八的選手公司背景等等,導演幾乎就成了博弈場裡的小跑腿。東邊不能得罪,西邊也不能得罪。
“他人呢?又在房間裡憋?”陳金說著,豆豆眼瞄了瞄後臺。
“嗯。”
回憶起江柏這段時間來錄製現場就自己佔一個房間,誰也不搭理還不肯接受培訓,一讓他唱歌就扯著嗓子啊啊啊還自我感覺良好的樣子。
陳金忍無可忍,罵:“有病!”
旁人譏嘲:“就讓他造唄,反正網上風聲也已經不一樣了,看他能造成甚麼樣,惡人自有天收。”
說著,那人看見穿著一身潔白小王子般衣服的黎遇溪經過,瞬間喜笑顏開彷彿見到甚麼寶貝似的和藹道:“哎,小黎呀,你來了?今天感覺怎麼樣呀——”
*
直播現場後臺混亂。
輪次晉升,舞臺也晉級。
而演出服和出場服不同,得考慮相配的舞臺效果及驚喜感。可第二輪相比第一輪時人又沒真的少到哪裡去,再加上是直播,需要將出場錯誤率控制到最低,所以躍動索性把選手在第二輪時直接分成了兩批。
當期不比賽的選手在臺上觀眾席坐著,當期比賽的選手則留在後臺等上場。
直播開始後,被叫到名字再一個個出去。
有些人服裝比較複雜,在跑的過程中會不小心碰掉配飾,但在編導的催促下又不敢去撿。
直播後臺爭分奪秒,其他人來來往往,也基本沒有閒工夫去關注這樣的小事,於是這配飾就在地上被踢來踢去。
直到足足一個多小時後,才咕嚕嚕地滾至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前。
皮鞋的主人彎下腰來,骨節分明的手腕自深紅色的天絲袖口下伸出,將其撿起。
那是一串銀色的褲鏈,江柏垂眸看了兩眼,辨認出是誰的,順手放回了對應選手的梳妝檯。鬆開的五指放下項鍊時輕輕劃過桌面,隨即一路無聲地從自己的房門口走遠。
門一開一關,誰也沒注意到總是在裡面與世隔絕的江柏已經離開了。
就像除了江柏以外,也沒有人知道此時此刻主劇情正在前臺上演一樣。
眼下這個時間,應該是當期不需要表演的黎遇溪故意藉著上廁所的時間偷偷鼓勵馬上就要上場的黃橙橙的情節。
黎遇溪溫暖善良的笑容將會鼓舞到被炮灰江柏不屑看了好幾次然後心驚膽戰的黃橙橙,兩人的友情從這裡開始發酵,黎遇溪和江柏的性格對比也從這不斷加深。
前臺一行一行地走著劇情。
而後臺的江柏則靠在錯綜複雜的道路角落邊自顧自站了一會,然後在某人經過時,突然開聲:“你好。”
“有事找場務不行找編導我他媽忙得要死——”
“但我想找你呢,”江柏從牆邊站直,立在男人身後,在男人轉過頭時對他一笑:“廣浩?”
回頭的廣浩愣住:“江,江柏?”
“嗯哼,”江柏一邊說,一邊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u盤,飛過去:“我要換曲,伴奏用這裡面的。”
廣浩:“???”
就這語調要不是他耳朵沒問題差點以為江柏是在問他要水喝!
“不是,換曲?換曲有你說換就換的?其他部門也得配合的好吧,陳導知道嗎你就……”
“十分鐘後就到我上場了,你還有十分鐘的時間幫我把伴奏換上,不換的話——”江柏一邊說,一邊稍微靠近了廣浩一點。
但又不算特別近,過程中身體微側,保持了一定距離。昂貴的烏木香水味從身上散出,沉啞的嗓音宛若惡魔低語:“我就和大家講一講你和七雁語之間的事兒。”
廣浩呼吸一窒。
“樓道里吧?我看見了,你猜有沒有照片?他是不是好不容易才復出的來著?”江柏說著,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即將離開的時候,突然又想起甚麼,回頭豎起根手指笑眯眯道:“對啦,再給我準備把小提琴,等會我上場的時候你親自送過去喔,別人送的我不要。”
“……”
魔鬼出現的時間極其短暫,等廣浩反應過來回頭時,目光連對方的尾影都沒追上。
他猛地捏緊了手裡的隨身碟。
借上廁所機會安慰朋友的黎遇溪回到臺前,順利完成計劃的江柏也回到後臺房間。
劇情繫統凝視著整個錄製現場,它看著黎遇溪走完劇情,也看著江柏出門激怒配角增高厭惡值後乖乖回到房間。
至於他和廣浩說的那段話——
在兩人都離開後,999“噗嗤”一聲從虛空中把自己的身體拔|出|來,跟著江柏一起溜回了房間。
*
“十五塊錢的限量蛋糕你吃掉啦!”999飛到江柏面前,意義不明道:“但是這個蛋糕只能保持十五塊錢的美味哦。”
江柏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順手撥動額前劉海:“嗯,知道。”
今天這套搭配,是原文裡有寫的。
上身昂貴的深紅色天絲襯衫,下身一套修身西裝褲配皮鞋。長髮垂直半扎,一側額前劉海較多,一側只有潦草幾捋修飾輪廓。
出場紈絝公子,開口馬里亞納。
未結束就是觀眾鋪天蓋地的嘲諷。
“只能吃這一個蛋糕,其他的我推薦不出來了。”999飄到江柏面前梳妝檯的燈泡上,疲累地趴下:“而且臺前人太多啦……大家都在看著呢,可不能當場吃蛋糕。”
江柏一樂,伸手彈999:“知道了,沒事。”
999還是很擔心,猶豫說:“你,你小心一點啊。”
“嗯。”
聽見外面場務叫名字,江柏回頭笑著衝999揮了揮手。
999沒有心。
但它看見江柏這個表情,還是感覺好像哪裡咯噔了一下。想衝上去,又默默退回來,最後縮排了燈泡裡,不敢去看。
*
“後面好像就是我們今天要登場的最後一位選手了吧?”湯芳莉的聲音傳來,有些激動:“是我期待的誒。”
“哈哈,我也期待。”蔣憶恩的聲音則尷尬和不知所措,手指摸了摸桌上的資料表。
湯芳莉他們的行程都太滿了,以至於導演只將江柏後臺唱歌的影片給他一個人看過。
說實話,絕對的災難級別。導演一直讓他幫忙控場,但這種情況他又能怎麼辦呢?
蔣憶恩雖然性格不錯反應也快,但畢竟不是主持人出生,當個調節員還好,哪見過這麼大世面?就算導演組準備了臺詞方案給他,但這種級別的垮臺甚麼控場都免不了尷尬。
他想著事話沒繼續接,導師臺聲音便空了一瞬。
正直播呢,熱情的卓鑫還以為是錄製時間太久了小年輕不舒服,替他把場子熱起來:“應該大家都期待的嘛,對吧?”
後邊坐著的選手及旁側的觀眾們:“對——”
“所以他的才藝到底是甚麼?”廣豐治回頭看蔣憶恩。
蔣憶恩笑笑:“……一會看看吧。”
伴隨導師們的聲音一句一句從臺前傳來,江柏也踏上了通往舞臺的隧道。
三個直播球追在他身後,為他進行特寫拍攝。
深邃的眉眼,好看的腕骨,修長的腿。
這套昂貴的天絲襯衫炮灰江柏穿時原文描述他華而不實,氣質並不能搭上。所以江柏在購買衣服時刻意買大了一號,意圖達到人設,但即便如此,那衣服在他身上也是好看的,甚至因此多了幾分慵懶感。
由內而發的氣場根本無法擋住。
江柏是第四期第二輪次最後一個出場,其他選手均已表演完在觀眾席落座了,以至於後臺空落落的只剩下了工作人員。
那些知道他刻薄地嚮導演組提要求,而後說不定還現場聽過他給導演唱歌的工作人員們。
因為他沒有開門而被罵哭的小姑娘還往角落裡縮了縮。
他們所有人對江柏都避如蛇蠍,有些選擇直接直視過去的目光也完全不掩厭惡,情緒從瞳孔裡噴湧而出。
而江柏就在這樣的目光之下,垂眸鬆開袖口的扣子,向上摺疊,步態輕鬆地一步一步踏上舞臺。
他的視線在層層包圍的厭惡中依舊坦蕩大方。
因為這已經是他這十一年來最最熟悉的情緒了。
“廣浩你瘋了嗎?你剛動完音效臺現在又拿琴幹甚麼??”後臺有人喊。
廣浩卻頭也不回,臭著臉跑的時候還順手把音控室的門給鎖上了。
【不知道江柏到底表演的是甚麼,跳舞嗎?】
【我的媽呀來了來了來了,媽媽這個男人真的好帥啊……我我我有點想收回覺得他不好看了的話,這身是甚麼豔人貴公子啊啊啊】
【這個褲子鞋子,不是跳舞吧?唱歌?】
【你們還真的在討論他的才藝?我怎麼越來越覺得爆料貼說的是真的啊,你們看見蔣憶恩剛剛好幾次沒接話沒?連卓鑫的話都沒接,這一點也不符合蔣憶恩的性格吧】
【我也感覺是真的,剛剛直播球掃到一個工作人員了,雖然沒拍到表情,但那個動作狀態真的就像帖子裡說的一樣恨不得離他八百里遠……】
【如果是真的那江柏真天殺啊,禍害完環宇又來禍害躍動,真當全世界都是他家?】
【講道理我不知道前面的姐妹怎麼洗眼睛的,反正我現在看他出場依舊覺得好刻薄好討厭哦,要不是為了印證瓜貼我都要關直播了】
江柏登上圓形舞臺。
往前是層層疊疊的觀眾席,和四面八方幾乎要將他包圍的直播球,往後是已經被關閉的選手通道。
第四期直播影片上已經為他在右下角做出了“《春天來吧》,演唱者:江柏”的字樣。
然而江柏卻在這時候腳步一退,錯過準備好的麥架,繼續往舞臺深處走。
“??他去哪?這是直播!”後臺的導播懵了。
“哎,不是,音樂呢?配樂怎麼也沒響,音效室的人呢——”
“這個世界瘋了嗎??廣浩又拿把小提琴跑上去幹甚麼?!”
導師臺上的廣豐治並不知道亂成一鍋粥的後臺此時發生了甚麼,只在注意到廣浩送上來的小提琴時抬了抬眉。
那表情像是明晃晃的在說:“小提琴?”
前面選手眾多,鍵盤、電音、吉他都玩過,但小提琴配鋼琴,想表演甚麼呢?
“別管了別管了,燈光給我追!”陳金在後臺氣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啞了:“追!!”
江柏在舞臺深處的鋼琴前坐下,將前一位選手使用完畢的琴蓋掀起,腦海中便立刻傳來了冰冷的機械音。
【系統檢測到999號宿主江柏違規,該行為將對關鍵劇情造成3級影響,請宿主立刻回到原軌——】
直播影片上製作好的曲名字幕已經消失,但既定的舞臺伴奏卻久久未響。一直到江柏落座,四下才終於傳來一陣接一陣的心跳。
那不是配樂庫裡隨便翻找出的心跳。
那是江柏自己的心跳。
早在第一次找醫生做檢查時,他就拜託對方錄了下來。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江柏一個人待著時都愛聽一聽。
……他從來沒有過這麼健康的心音。那些時日裡,這一聲又一聲的心音就是他將溺水前唯一能抓緊的浮木。
修長又好看的雙手在琴鍵上方高高揚起,懸停於空中。
【立即下降同級處罰!】
伴隨聲響和劇痛感衝上身體的同時,十指猛然下落。
“咚!”地一聲,沉響的重音由舞臺層層疊疊的傳遞出去。像冬日裡的驚雷,擊破平淡的前日,宣佈暴風雨將至。
江柏落在鍵盤上的五指光速而有力地不斷下落,彈出急促又猛烈的音節。
像是要將剛開始因鉅變而無措煩躁的情緒悉數展現在琴鍵之上。
【這是甚麼啊,好吵!】
【不是,這是春天來吧?當我們沒聽過??】
【他在亂彈吧我去】
【……不是亂彈的,這手速和指法怎麼也不可能是在亂彈啊,但是旋律確實是沒聽過,是自己改版的嗎?】
【感覺聽著好不快啊,就有種被狂轟亂炸還不能還手的感覺——】
【已對劇情造成5級影響!激發路人意識過多,正在更改資料,正在下達處罰,正在扣除積分,命令宿主立刻回到原軌——】
後臺高如山一般的電子積分瘋狂下跌,暴怒的鍵音在舞臺上一輪接著一輪,江柏忍耐著劇痛,已經沒辦法再繼續聽其他聲音。
他抬手直接將節目組為他佩戴的吵鬧耳麥打掉。
金屬在空中飛一般彈射出去,徹底將其他所有人的聲音隔絕在外,他的世界終於只剩下了琴音。
就好像這麼多年在家裡一樣。
江柏的家很空,深灰的配色整體也很冷,看上去空曠又沒有生氣,卻是他僅剩的樂園。因為裡面的一切都是獨屬於他的,沒有任務,沒有厭惡,沒有永遠都躲不開的世界屬性。
他看似灑脫,實際卻一直將自己包裹在同一個地方。
他曾經也試圖過用狂浪的琴音將自己傳達出去,像眼下擊打琴鍵一樣敲破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的隱牆。
但是沒有用——
怎麼敲都沒有用——
暴躁的琴音陡然一滯,落入對比強烈到幾乎要叫人直接墮入絕望的慢板。
光速的手指停下,每一個音符都變得奇長無比,每一天也變得漫長極了。
江柏試過在網路上匿名傳送曲子,但不會有人點開。
他也試過去和別人交友,但不會有人記住。
他甚至拎著琴去遙遠的國度街頭表演,雪花一片一片地飄,聽了他一小時狀似交談甚歡的路人次日再經過時眼神又會變得陌生。
然後他放下琴,坐在孤島之上,試圖用荒誕的方法讓自己開心一點。
一下長音,三下短音;一下長音,四下短音;一下長音,三下短音——
沉悶音符裡虛假的歡快。
然而短音終歸還是蓋不過長音,就像他再小心地避開規則,也依舊防不住系統的後手。
【路人意識過多,下達7,7級,8級處罰,請宿主江柏立刻回到原點,請宿主江柏立刻回到原點——】
心臟像是被開了個大洞,江柏用力咬緊下唇,下去的五指再次陷入了漫長而痛苦的篇章。
他敲不開,又防不住。
螢幕前的俞陸視線一點點沉下,他幾乎能看見黑色鋼琴前江柏額角落下的汗珠。晶瑩剔透,一路滑至睫毛,又掉落在琴鍵上,像一滴滴透明的淚。
“十二月二十,我真會上臺表演。”
“來看一下吧?”
青年笑起來的臉同眼下掙扎的痛苦根本判若兩人——
因為在那之前,江柏確實思考過自己是不是應該永遠乖乖地呆在島上。
但在看見飛過的海鷗時他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做嘗試,像是有甚麼種子早就播撒在了他心底。
在系統一次次激烈催促他使用積分時,他會偷偷思考,如此龐大的分數是不是給系統造成了甚麼影響。
在他高積分狀態下久違地再次打破規則,被懲罰扣分又被人短暫記起時,江柏也暗自想過,這些會不會就是契機。
還有永遠健康的心臟,並不會帶來出汗反應的懲罰,是不是也說明了系統其實根本沒有辦法控制實體,也沒有辦法造成實質傷害。
江柏靠在自己家的窗邊,緩慢地哼著曲調,他偷偷想過自己是不是可以試一試。
卻還是沒有真正下定決心。
手指向上揚起,又交錯地落下,江柏痛到指尖發麻,卻依舊試圖將那點彷徨的喜悅從陷入絕境的琴鍵上傳達出去。
但是,只有喜悅是沒有用的,只有期待也是沒有用的。他偷偷高興過自己擁有了一顆健康的心臟,他也偷偷期待過進入反派劇情後生活會不會變得有意思一些,這些東西他早就有了!
他缺了甚麼從一開始就打破一切,讓他從經年牢籠中破繭的東西。
……為甚麼俞陸借住單槓第一次緩緩讓自己站起來時的樣子會在他腦海裡刻得那麼深呢?
【9級處罰——!】
為甚麼明明知道他當時肯定痛得快要死掉了,可江柏在看見那個場景,在看見俞陸的眼神時,內心卻極盡瘋狂的戰慄過呢?
“不問了?”
“不問了。”
江柏意圖將俞陸那場雨夜裡的車禍悉數復刻進自己的琴音,旋律再次變得急促又劇烈,音符更換快到讓聽眾幾乎無法呼吸。
“我覺得我已經有答案了。”
瘋狂降下的處罰是衝撞而來的車輛,快要爆炸的心臟和身體是被撞擊時的巨痛。
俞陸當時陰冷的眼神裡只有明晃晃的“沒死”二字。
而江柏活在這個世界裡的每一天都在貪生。
他貪戀健康的心臟,他貪戀好吃的甜品,他甚至貪戀午後照進景湖公館的陽光。在深淵中覬覦光芒,以至於他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將車輛和巨痛停滯在前方。
以為這樣屬於他的那場車禍就不會發生了。
但根本不是。
他內心深處知道抵抗尚存車禍就一定會來。他無比渴望像俞陸一樣在車禍之後重新站起——
如果死了呢?
江柏身體在巨痛下往旁邊一斜,歪倒的上半身像斷了的風箏,半邊手臂在琴鍵上落下繚亂的重音,可他自己已經聽不見了,尖銳的耳鳴聲中只剩下系統急促的警告——
【路人意識刪除中,刪除中——資料卡頓,資料過多,無法刪除,對宿主下達10級懲罰,攻擊宿主意識,剝離宿主,繼續抹除路人意識,路人意識——嘀!】
那就死了吧。
伴隨江柏琥珀色眼底閃過的最後一絲狠絕和癲狂,一條突然暴漲的數值同成山成海的路人意識一起衝破了系統的所有資料庫。
無法抹除的記憶光點接連亮起,像天際連片的繁星,打破長夜的桎梏。
【嘀,嘀,嘀——】
而在一段短暫的高鳴聲和沉悶的琴音結束後,江柏在鋼琴椅上停滯數秒,才從下陷的琴鍵中滑落十指,如夢般地撿起放置在一邊的小提琴。
他的腿很軟,但還是努力地站了起來。
這個位置距離舞臺中心尚遠,但有燈光以他為軸,為他勾勒新的圓心。
在宛若暴風雨般掙扎痛苦的原創前奏後,琴落在肩,江柏抬起閃爍光芒的琴弓,將馬尾向下壓,緩緩奏出一段乾澀的絃音。
是所有觀眾都耳熟能詳的《春天來吧》。
顫抖的身體揉出的音符像是寒冬過後努力破開雪土的一根小枝丫,在追著它的燈光下艱難地探出頭來。
……最後連小提琴都向下一垂,在腿邊輕晃。
江柏抬頭看著頂上的燈光,深紅色的琉璃布緊貼肩骨,長髮胡亂地粘連在身上,臉上,抬起的脖頸弧度好看又流暢。
他的胸膛鼓動,不知甚麼時候因為力竭而雙膝滑跪在了地上,向上的眉眼像是在問自己。
“死了嗎?”
然後失真眼神裡爆發出的光芒有那麼一瞬間同俞陸重疊。
“沒死。”
彈幕在長時間無法呼吸的空白之後,爆出了瀑布般的文字。
人們放下手中事物側目,琴音早就穿破了無數塊螢幕。
【啊啊啊啊啊——】
【媽媽……這個人好像快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