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笑著說:“你此時心裡肯定在想,你家親戚和我說的不一樣,他們對你特好,我沒見過,要是見過肯定不這樣說。
“張姨,你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當然,這點你也不會承認。還會用我雖然是大學生,可我年輕,吃的米沒你吃的鹽多,不可能有你懂,以此來安慰自己。”
張秀芳心裡非常不舒服,很想說,“你懂,你特別懂,我們鄉下人沒上過幾天學,甚麼都不懂,腦袋裡都是屎。”
小貓沒給她機會,“是不是想說,都像我這樣,親戚間也不用來往了?可以的。有來有往。她找你借錢,你也找她借錢。她問你錢呢,王叔的父母需要,給他們了。你們捉襟見肘。”
顧小柱道:“二哥,別出餿主意,這樣來往幾次,人家就得跟她斷往。人家對她好的目的只想往,沒想過來,哪怕她有借有還,一分不少。再說了,張姨也怕你說的是事實,也不可能拿這樣的事試探,她無法接受那個結果。”
“那就算了。”小貓往外走。
顧小柱對倆孩子說:“咱們也出去吧。”
張秀芳的嘴巴動了動,到門口叫住小柱,“你們,是不是,特瞧不起我?”
顧小柱很想點頭,眼角餘光發現他二哥還沒走遠,他敢這麼說二哥回去一定會告訴爹孃,“沒有誰瞧不起誰。我們覺得你不應該,你也有可能覺得我們家應該節省點。這是觀念不同。
“同樣身為母親,我娘把家人放在首位,如果我姨把我娘準備給我們買雞蛋補身體的錢借走,卻又少還一些,我娘會找上門要回來。
“您是不是覺得沒必要?這就是你和我娘不同的地方。我娘身為醫生都不怕人說閒話,你有甚麼可怕的?你沒文化,自卑,只能用討好親戚來獲得尊重。你又怕他們在其他方面嘴你,就對小舟格外嚴格,恨不得他一夜之間成為大學生,然後有好的工作,有兒有女。別人只能羨慕你。
“那樣養出來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嗎?不是的,是你親戚家的,小舟是按照他們的期望長大的。張姨,每個人門前都有是非。要是天天都在乎別人怎麼想會很累的。”
張秀芳:“人活不就為一張臉。”
顧小柱愣住,“臉?依你這麼說,陳遠航做生意,陳政委是不是得打死他?”
“陳政委確實很不高興。”
顧小柱又想翻白眼,“那是有關部門懲治投機倒把,陳遠航他爸擔心去牢裡看他。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涉及到自家孩子,沒人會把面子放在孩子後頭。聽人家那麼說,孩子不爭氣甚麼的,人家只是跟你抱怨一下,吐出來心裡舒服了就忘了,沒人會像你一樣真以為人家也在煩。”
小貓過來,“就像我娘跟你抱怨小柱調皮,事多,回到家也不會強制小柱改,這在我娘看來是小毛病,可以容忍。”
張秀芳問:“改了不好嗎?”
“人無完人啊。”小貓實在不知怎麼同她說,“這世上你看著再完美的人都有點小毛病。可以容忍,無傷大雅,為甚麼一定要改?我覺得你很不對,讓你改,能改嗎?我覺得我娘有些時候不對,但她不過分,我也不會要求我娘改。人跟人相處,不論是夫妻還是兄弟,首先要尊重彼此,在不涉及到原則性問題,比如答應還十塊,結果只給九塊這種情況,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不是覺得我們家氛圍好嗎?因為我們首先看到的是彼此的優點,其次才是缺點。你們家幾個人,整天喊打喊殺,就是因為你們太計較缺點。你覺得小舟樣樣不好,我爸覺得小舟比我們都乖。我們像小舟這麼大一玩玩到半夜,經常要我爹媽找我們回來吃飯睡覺。我們要是在你們家,不是你氣的打死我們,就是你被我們氣死。”
“走了,二哥。她肯定覺得她家情況跟咱家不一樣,不能用咱家的辦法。”顧小柱摟著他二哥的脖子走遠。
張秀芳久久不能回神,就是因為顧小柱又說中了。
小舟見他媽這麼奇怪,悄悄拉著妹妹回屋,端的怕他媽拿他們撒氣。
要是擱農村,打孩子是家常便飯的事,張秀芳回到家,看到兒子坐沒坐相,得揍他一頓,把心裡的邪火發出來。而今她總覺得顧小柱和小貓哥倆能料到這點,為了她那自尊心,硬是一直忍著。
王超回來發現又是冷鍋冷灶,一點不意外,這種情況這幾天經常出現,“小舟,燒火。”
王小舟到廚房,王超就小聲問:“你媽又怎麼了?”
“小柱哥哥和小貓哥哥說她了。”
王超忙問:“又怎麼了?”
不過是剛剛發生的事,小舟還記得,怕他媽突然過來,大概說一遍。
王超如醍醐灌頂,他一直覺得妻子的脾氣硬,說不通。合著是自卑鬧的。說起不自信,怕人瞧不起,王超也有一些。他上面有個各方面都優秀的顧承禮,身為他手下的兵王超又很自豪,部隊講究的是實力,王超身體不錯,聰明好學,懂得也不少,以至於自卑對他的影響不如張秀芳,也不如她把面子看的比甚麼都重。
王超明白她為甚麼對親戚鄰居都很好,對自家人卻橫挑鼻子豎挑眼,也知道以後從哪方面入手,“以後家裡的事都告訴我。你調皮搗蛋,我跟你媽一起揍你。若是作業寫完出去玩,回來你媽數落你,我數落她。”
“真的?”小孩忙問。
王超:“你可以試試。”
孩子畢竟還小,下午寫一個小時作業,今天的量差不多,就拉著他妹妹去找他偶像。
小姑娘第一次去顧家得了一把奶糖,甜甜的香香的,是她吃過最好吃的糖,所以也愛去顧家。
顧小柱正在殺魚,為晚上的宴席做準備,看到他來了,指著壓水井,“給我壓水。”
王小舟很聽話給他壓一桶。
沈如意今天上班,此時並不在家,小牛聽到聲音搬著小板凳出來,“別幫他,咱們坐這邊看他忙。”
“為啥?”小舟問。
小牛道:“他請他朋友,自己動手才能顯出他的誠心。”
王小舟想想,有道理。
小柱氣笑了,“你別吃。”
“爹孃的錢買的,憑甚麼。”小牛看到小貓抓一把瓜子出來,連忙攔住,“小舟他們還小,不能嗑瓜子,娘說容易卡到。”
小貓放回去,用碟子端一把饊子和些許面丸子。
小牛接過去先吃一個,遞給小舟兄妹倆,這在倆孩子看來就是大家一起吃,所以沒同他客氣。
小兄妹二人吃完,天色暗下來,小牛送他們回家,端的是怕張秀芳那種習慣性拿孩子撒氣的母親又揍小孩。
小牛甚麼也沒說,張秀芳卻知道他在擔心甚麼,臉上掛不住,想訓孩子,以後不要再去顧家。“回頭再來玩”的這句話迴響在耳邊,張秀芳莫名覺得小牛說給她聽的。
這不過是句客套話。小牛還真沒別的意思。再說了,他們家今晚要準備許多菜,家裡等著他回去幫忙,也沒空管她。張秀芳也不值得顧家兄弟三人一起對付。小貓一人足矣。
沈如意下班回來跟小牛碰個正著,“小舟又捱打了?”
“他媽要面子,打也不敢現在打,怕小舟一哭咱們聽見。過會兒王叔就回來了。”小牛道,“我把那個灶點上了,在燉雞肉。”
沈如意點頭,“雞肉得提前做。顧小柱的朋友們呢?”
“來了一半,在樓上打牌。剩下一半也快了。”
沈如意到家,一個魚還沒做好,小胖來了,直奔廚房,“沈姨做飯真香,比我媽厲害。”
沈如意樂了,“回頭我就告訴你媽。”
“那我媽得向您請教。要不要我幫忙?”
顧小貓擺手。
小胖道:“那您忙,我就不在這兒礙事了。”
“開水瓶拿上去,他們該渴了。”沈如意提醒。
小胖道:“陳遠航準備了一箱汽水。”
“吃著大魚大肉,喝著冰涼的汽水,你們還想好嗎?”沈如意問。
小胖一聽這話,老老實實拎著兩瓶水上樓。
小貓把魚肉用盆蓋上,小聲說:“小胖他媽也厲害,可要像小舟他媽那樣,小胖頂多上完初中就要去當兵。”
“我是小胖,我也呆不下去。”沈如意上輩子的父母也厲害,但也沒法跟小舟的媽比,“你把菜送上去,讓他們先吃。”
小貓端著魚和雞肉上樓,準備下樓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甚麼好事?”小牛在院裡做五花肉,正想讓小貓幫他塞兩塊木柴,“他們不吃?”
小貓搖頭,“不是。看到小舟他媽在他們家門口朝咱家二樓看。估計在心裡嘀咕,沈醫生也不嫌麻煩,這麼多混小子來她家鬧騰,她不生氣,還當祖宗伺候。”
“一年一次,就是我伺候他們又有甚麼。”沈如意遞給他一把芹菜,讓他把葉子摘了。
小貓驚訝,“芹菜怎麼吃?不是留咱們明天包餃子嗎?”
“炒肉片。小牛,在這個鐵鍋裡炒,做兩盆,一盆留著咱們吃。不去跟他們鬧騰。又是汽水又是酒,不知道得鬧騰到甚麼時候。”
顧承禮在家,一群二十郎當歲的小青年怯他,顧小柱的一個發小擱懷裡揣一瓶茅臺,愣是沒敢開啟,端的怕顧承禮告訴他爸,他不光喝酒,還偷他爸的酒。
明天是年初三,週六,沈如意和顧承禮都得上班,他們也沒敢鬧太久,九點鐘就陸續告辭。
自打改革開放,買東西不要票,也無需算計,顧家人做菜就很捨得放調料,甚麼八角、冰糖之類的都往肉裡丟,燉出的紅燒肉香飄幾十米,以至於這群正當年的小夥子把沈如意準備的菜吃的一乾二淨。
沈如意不怕吃,可當她看到肉片炒芹菜裡的芹菜都沒了,還是忍不住說:“你們可真能吃。”
“這個好吃。”顧小柱替他和他的發小們辯解,“特別是嫩芹菜。娘,明兒再買把芹菜,嫩的炒肉,老的剁碎包餃子。”
沈如意:“你就不怕在家呆半個月吃出小肚腩?”
“待不了半個月,我初五就走。”顧小柱道。
沈如意懷疑她沒聽清:“初五?你去這麼早幹甚麼?”
“星星姐結婚,她物件比她大好幾歲,找不到伴郎,我去當伴郎。”顧小柱實話實說。
沈如意冷笑:“帝都那麼大找不到幾個青年?”
“長得不好,星星姐嫌棄。當伴郎不用出錢,還給煙給酒,這麼好的事哪找去。”
沈如意:“你是抽菸還是喝酒?顧小柱,別忘了你還是大學生。”
“我就打個比方。她說我要是過去,給我買機票,讓我直接飛學校。娘,我長這麼大還沒坐過飛機。你就當可憐可憐你兒子吧。”顧小柱奪走她手裡的碗筷,拉著她的胳膊歪纏。
顧承禮一直不見娘幾個下來,到樓上看看,豈料正好聽到這句話,“顧小柱,你不說實話,哪都不能去。”
“我——我怎麼沒說實話?”顧小柱不禁眨眼。
顧承禮:“她是個女孩,還比你大好幾歲,這麼多年又沒見過,請你當伴郎,還給你買機票,這事我聽著怎麼就這麼邪乎呢?”
沈如意仔細想想,也覺得邪乎:“你大哥二哥在首都上學,她不找他倆,反而找你個毛頭小子,你不覺得這事很奇怪?”
小牛看向顧小柱,發現他眼神飄忽不定,“星星大學畢業了吧?現在做甚麼工作?”
“你又瞎出主意?”沈如意盯著他。
顧小柱見躲不過去,乾咳一聲。
“想好再說。”顧承禮道。
顧小柱心虛的摸摸鼻子,“其實也,也不是甚麼大事。”
“不是大事你瞞著我們?”沈如意反問。
小柱撓頭,“我說可以,等一下你得幫我。”
“你先說甚麼事。”沈如意道。
小柱又忍不住乾咳一聲。
沈如意心裡有個不好的預感。
“星星姐要給大哥介紹物件。”小柱說完就躲到他娘身後。
屋裡安靜下來,顧承禮看向沈如意,確定他沒聽錯,就轉向小牛。
小牛回過神,朝他娘撲去。
“娘,娘,快幫我攔著。”顧小柱連忙把他娘推過去。
小牛急剎腳,“你給我過來!”
“就不過去。”顧小柱死死抱住他孃的手臂。
沈如意掰開他的手,“你大哥才多大?”
“二十了,虛歲二十一。”小柱一看他娘瞪眼,連忙說:“我也不想的。星星姐說不是外人,是她婆家小姑子,在首都師範大學,還是首都人,這條件多好啊。咱們這個大院都沒這樣的,我,這不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嗎。我先過去看一眼,要是長得真不錯,就——”
小牛替他說:“就把你哥賣了?”
“別說這麼難聽啊。你們那個專業上學的時候沒女的,工作了也沒幾個女的,你自己不主動出擊,只能靠相親。”小柱怕他又要奮起揍他,“不信你問娘。問爹也行,他最懂。”
顧承禮張了張口,不禁問:“我懂甚麼?”
“你也是上過大學的人,你不知道?”顧小柱問,“可別說沒在大學找過。”
顧承禮氣笑了,“合著我娶你娘,是因為我上大學的時候沒人要?”
“不然怎麼解釋你二十七八歲還沒物件?你們部隊是有結婚規定,也沒規定軍官二十八歲才能找物件啊。我可不想大哥跟你一樣。再說了,咱們這周圍也沒有比他們小几歲的妹妹。”小柱道。
顧承禮擼起袖子,“小牛,小貓,如意,你們都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