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禮想笑:“世上哪有那麼多陳世美。別聽說幾個品行不端的,就覺得男人都是陳世美,女人都是潘金蓮。”
“不是?那就好。”顧小柱放心的繼續刷鞋。
沈如意見狀,忍不住說:“不錯,顧小柱。”
顧小柱抬起頭,眼中盡是疑惑,他幹甚麼了嗎?
“你娘誇你懂事。”顧承禮道。
顧小柱哼哼一聲。
給他當了多年娘,沈如意聽懂了他“哼哼”語——還用你誇啊,我一直很懂事。
沈如意想笑,“咱們這邊也沒那麼沒良心的,你怎麼突然想到他拋棄糟糠之妻?”
“星星姐說的。”顧小柱道。
沈如意不意外,跟小柱玩的好的都是男孩子,心思不如女孩心思細膩,而且心智成熟的晚,一個個比顧小柱還幼稚,不可能留意這種事。
沈如意問:“星星那邊有?”
“有啊。有男有女。男的找到年輕漂亮的,女的攀上高枝,就跟他們的物件離了。”小柱好奇,“爹,這個不是死了,也不是陳世美,為啥離婚?”
孩子大了,也該知道些世事,顧承禮也沒瞞他,“他不如你爹我幸運,遇到你娘。”
“他前妻要離婚啊?”
顧承禮:“他和他前妻也是十年浩劫剛開始時結的婚,他是農村人,他前妻是城裡人,他前妻嫌農村人陋習多,他覺得我給你提供安穩的生活,你憑甚麼,有甚麼資格嫌棄我。結果兩人結婚十年鬧了十年,七七年就迫不及待地離婚了。”
顧小柱明白,“他倆一個不怨一個,但凡有人退一步都不會離婚。”
“厲害,兒子,連這點都懂。”顧承禮很意外他能說出這番話。
顧小柱拒絕和他說話,這話說的好像他才五六歲一樣。鞋子衝乾淨,小柱就拿著紙去廁所,回來幫他娘燒火煎魚肉期間沒跟他爹說一句話。
顧承禮本以為他能撐到晚上,結果吃好飯他就忍不住問:“爹,他二婚你是不是可以少給點禮錢?”
顧承禮忍住沒調侃他,“他頭婚沒辦事。”
“也和你跟娘一樣?”小柱驚訝。
顧承禮:“不一樣。我和你娘那次親戚鄰居有過來。他們就領了張結婚證。”
“難怪以離婚收場,開頭就不好。我跟您們說啊,以後我要是結婚,必須大辦。”顧小柱認真道。
沈如意道:“等你結婚你有工資,不差錢想怎麼辦怎麼辦,現在先讓你爹過去幫忙。你在家背英語,以後用得著。”
顧小柱找他爹的戰友聊過,聽他們說好些飛機都是買人家的,小柱就立志學好英語和俄語。
小柱拿出課本,發現他娘還在廊簷下坐著,不禁問,“您幹啥啊?”
“我先歇會消消食,等一下給你們做鞋。”
小柱的手一擺,“不用,學校發。”
“學校的鞋捂腳。再說了,你們雖然長假少,可每週都有周末,出去玩也穿學校發的衣服鞋子?你若不要,我也省心,給你大哥二哥做就好了。”
顧小柱一聽兩個哥哥也有,連忙說:“我要,我要。”
沈如意笑著回屋找出針線筐,“等你們都走了,我和你爹就省心了。”
“沒有我天天逗你們樂呵,你們想我不?”小柱盯著他孃的眼睛等回答。
沈如意認真想了想,“想的。”
顧小柱美了,還有點不好意思。
沈如意:“你們哥仨我都想。”
小柱氣的回他屋看書。
春日暖洋洋,顧小柱寫完試卷,靠在床頭上看一會兒書就昏昏欲睡。
小柱尋思著以他的成績肯定能考上,立即決定對自己好點。
沈如意縫好一雙鞋,發現屋裡寂靜無聲,輕輕推開西臥室的門,顧小柱四仰八叉睡的格外安逸。
窗簾放下,沈如意輕輕給他蓋上毛巾毯就去做飯。
本該中午吃的魚早上做了,家裡只有青菜,沈如意打算做雜醬麵,畢竟顧小柱是吃一次少一次。
看到顧承禮灑在陰影處的小蔥,沈如意改變主意,割一把小蔥做蔥花餅。
顧承禮到家就看到沈如意現在灶前,一邊看著火一邊烙餅,“顧小柱呢?”
全神貫注的沈如意嚇了一跳,鍋鏟啪嗒掉在鍋裡,“你怎麼回來了?”
“十二點開飯,吃好就回來了。”顧承禮過來燒火,“他們兩家還來了幾個親戚,都在那兒,我不回家總不能幫他照顧親戚吧。”
沈如意:“既然有親戚,之前幹嘛去那麼早?”
“招呼戰友。”發現有烙好的餅,顧承禮掰一塊,想起被他遺忘的事,“顧小柱呢?”
“睡覺。”沈如意往屋裡努努嘴。
顧承禮:“現在睡晚上又該不睡了,我去叫他起來?”
爐子裡的粥快好了,蔥油餅還差一個沒烙,顧小柱起來醒醒困就差不多了。
沈如意想到這些,“去吧。晚上不睡就讓他背書。”
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顧小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敲響爹孃的房門。
顧承禮想揍他,“又怎麼了?”
顧小柱一聽他也沒睡著,喜的推門進來,“爹,我想跟你聊聊。”
“我不想跟你聊,我只想睡覺。”顧承禮很不客氣的說。
“聊聊嘛,聊聊嘛。”顧小柱“不請自來”的坐他爹床邊。
顧承禮見他這麼“無賴”只能起來應付,“又想你大哥二哥了?”
“誰想他們。”顧小柱為了證明他沒有,還嫌棄的撇了撇嘴。
顧承禮:“那就是做噩夢了?”
“您就不能往好了想啊?”顧小柱瞪眼。
顧承禮點一下頭,“那你說,也給我個思路。”
“我覺得咱家該買臺電視機了。”顧小柱說完,就看向睡在另一邊的他親孃,手握財政大權的人。
沈如意:“我和你爹都沒空看。再說了,咱家有報紙,也有收音機,可以聽新聞。”
“你們不看我看啊。”小柱不禁拔高聲音。
顧承禮皺眉,“你給我小點聲,吵到左右鄰居。”
東邊老李一家剛搬走就住進來一家,西邊也住進來一家不認識梅碧姝的,顧家左鄰右舍又滿員了。
顧小柱捂住嘴巴說:“高考有政治,我都不瞭解國家大事,到時候咋答題啊。”
沈如意:“顧小柱,我可以提醒你,每天抄半小時報紙,我保你政治不低於九十分。”
顧小柱的呼吸停頓片刻,轉向他爹,“爹,你可是師長,師長家連電視都沒有傳出去可不像話,也對不起你師長的身份啊。”
顧承禮想笑,“真難為你連有失身份都扯出來。這麼想看電視?那你爹告訴你,就算有電視,像現在這個時間也沒節目,你還是無聊的難受。”
顧小柱不信。
沈如意:“不是電視臺不放,是沒電視劇。一部《射鵰英雄傳》一年能放四遍。”
“啊。”顧小柱失望,“就不能多拍點?”
沈如意:“已經在拍了。高考結束,你爹休息,你們再去市裡看看。我估計整個暑假除了《上海灘》就是《射鵰英雄傳》。”
“那有甚麼好看的,我都在別人家看好幾次了。”小柱失望的腦袋往他爹被子上蹭。
顧承禮拉著他去西臥室,把他的歷史和政治書拿出來,“我提問你回答,答對一題一毛錢。”
“才一毛?爹,物價都上——”
“五分?”
“一毛就一毛吧,蚊子再小也是肉。”
錢沒賺幾毛,繞口難懂的政治詞彙讓顧小柱昏昏欲睡。顧承禮見他頻頻打哈欠,關燈走人。
兒子鬧騰,沈如意也沒敢睡,見他進來就問,“睡了?”
“已經進入夢鄉。”看一下鬧鐘,快十一點了,連忙關燈睡覺。
第二天,顧小柱又是生龍活虎的顧小柱。
吃飽喝足,碗筷一放,勾著書包去學校。
沈如意瞧著他豪放不羈的樣兒,眉頭微蹙,“他小時候我也沒亂喂,怎麼長成這樣?”
顧承禮莫名想笑:“男孩子這樣挺好。再說了,顧小柱也就看起來豪邁,其實心思細著呢。”
沈如意想到他想小牛和小貓想的嗷嗷哭,還知道提醒顧承禮離“陳世美”遠點,還能跟星星那姑娘聯絡這麼多年,“你說的對。那電視還真買?”
“咱家也該買個電視了。”顧承禮道,“回頭我請幾天假帶他去。這麼熱的天你就別去了。”
三伏天炎熱,公家車上的味比公廁的味還重,道路又顛簸,一個來回,沈如意第二天都沒精神,顧承禮這樣說,沈如意可不敢同他爭。
七月十二日,顧小柱還處在“高考就這麼結束了,我高中畢業了”的不確定中,被顧承禮拉上綠色的吉普車。
車子駛出部隊,帶著青草味的風嘩啦啦越過顧小柱的臉龐,入目皆是刺眼的陽光,顧小柱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使勁拍拍臉。
開車的小兵嚇一跳,“小柱怎麼了?”
“他覺得他應該在高考考場,不應該在這裡。”顧承禮話音剛落,顧小柱就轉向他,眼中盡是好奇與迷茫。
小牛和小貓高考那會兒,因彼此搭伴,沒讓顧承禮和沈如意操心。高考結束睡一覺,哥倆就恢復過來。
小柱這兩天比以往沉默,沈如意和顧承禮都看在眼裡。顧承禮見他這麼好玩,也沒繼續調侃他,“高考考完了,爹帶你去市裡放鬆放鬆,今天不論你要吃甚麼,要買甚麼,爹都給你買。”
小柱精神大振,“真的?”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小柱顧不上迷茫,勾頭找了找,發現前面居然有記事本和筆,連忙拿過來。
司機小兵樂了,“你還要列個單子?小柱,我得提醒你,錢花光了可就沒法買電視了。”
顧小柱想想,“先買電視。”
黑白電視買好,小柱就把他爹的錢全掏出來,看著錢列單子。
顧承禮氣笑了,“顧小柱,為父得提醒你,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太貪得無厭,迎接你的將是慈父的疼愛。”
“你路上可不是這麼說的。”顧小柱瞪眼。
顧承禮:“那你就試試。”
試試也沒敢把他爹的錢用光,還留十塊錢。
一卷錢只回來十塊,沈如意驚了:“你們爺倆買的甚麼?不是提醒你們買個小黑白電視能看就行了嗎?”
“嫂子,請看。”年輕的小兵開啟車門。
先映入眼簾的是電視機,電視機上面好像是磁帶,旁邊好像是一箱泡麵,泡麵?
“顧小柱!”沈如意氣得雙手叉腰。
顧小柱忙不迭道:“爹買的!”
“我聽你放屁!你爹都先掛麵有機器味,會買泡麵?”沈如意指著他問:“我餓著你了?”
小柱搖頭:“沒有。可是,可是我就想吃這個味啊。娘,看在我要不了多久就要去軍校的份上,這次就算了吧。”
“你還知道要上學?飛行員能吃這些嗎?”沈如意問。
小柱哪知道:“就是以後要少吃,我才買。”
“都是你的理。”沈如意放下手。
小柱頓時知道過關:“娘,我也給你買了。”
“還記得你娘?”沈如意大感意外。
小柱哼哧一聲:“看不起人是不?給你!”從前面座位上抽出一雙拖鞋。
沈如意只想揍他,他給自己買了歌星磁帶,買了泡麵,估計還有一些小東西,就給她買雙趿拉板子,可真是她的好兒子。
顧承禮塞她手裡:“知足吧。你還有雙拖鞋,我是連鞋底都沒有。問他我的呢,讓我自己買,就用剩的十塊錢。”
沈如意瞪一眼小柱,小柱抱著泡麵和磁帶回屋。沈如意瞧著車裡還有不少東西,“連他上學用的東西也買齊了?”
“您覺得可能嗎?”顧承禮反問。
沈如意詫異:“甚麼都沒買?”
“人家說了,等他大哥二哥放假,讓他大哥二哥給他買。”顧承禮忍不住搖頭,“說得好像不是用你我的錢似的。”
沈如意轉身就吼:“顧小柱,給我出來!”
“我的安裝電視機,沒空,有甚麼事找爹。”
小柱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沈如意轉向顧承禮。
顧承禮連忙說:“我要不攔著,頂多給你留一分錢,讓你買根鹽水冰棒消消火。”
“顧小柱,你就給我作吧。我看你能作幾天。”沈如意指著院裡說。
顧小柱從屋裡出來:“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這樣等我走了,你才能時不時想起我。”
沈如意的嘴巴動了動,一想到他要去軍校,頓時不捨得再數落他,“知不知道甚麼是軍人的天職?”
“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使命是保家衛國。”小柱說著,衝他娘擺擺手,“到了部隊,哪怕我老師和教官說的不對,我也不會跟他們頂嘴,會匿名告訴他們。不行!匿名也能認出來,我得去練字。”扔下電視就找鋼筆。
顧承禮頓時也想揍他,“練的再好也沒用,除非你不教作業。”
“當然是練左手。”顧小柱說著就開啟風扇。
沈如意無奈的嘆口氣,讓司機把車開回部隊,跟沈如意兩個把電視和天線安裝好,已累得滿頭大汗。
顧小柱良心發現,想起是他嚷嚷著要買風扇,便拿自己的壓歲錢,給他爹孃買兩個冰棒和兩個雪糕。
沈如意頗為感慨:“養兒多年,可算見到回頭食了。”
“別說的那麼可憐。等我發了工資,天天給你買。”小柱說的豪氣萬丈。
顧承禮:“除非你被分到這邊。”
“那是不可能的。”小柱搖了搖頭。
顧承禮問:“所以又給我和你娘開空頭支票?”
顧小柱:“我可以買了給你們寄來啊。再說了,我沒空,還可以把錢給大哥二哥啊。”
“你大哥二哥不是你小弟。”
顧小柱驚了一下,循聲看去,兩張大紅臉,不是他倆哥哥又是哪個。忙問:“你們啥時候來的?”
“怎麼熱成這樣?”沈如意連忙迎上去,“桌子上有冰棒,小柱剛買的,正好兩個。小柱,把風扇開大點。”
顧承禮把毛巾遞過去:“趕緊擦擦。你們不是有我辦公室電話嗎?怎麼不提前打電話,也好去接你們。”
小貓抹一把汗:“我們也想,那邊這幾天下雨,路不好走一著急就忘了今天是週末。咦,咱家買電視了?”
作者有話要說:下本年代文寫個寡言少語的女主角,你們覺得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