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柱驚得張大嘴:“一筐?我的親孃欸,你可真捨得。”
“不要羨慕,你要是能考上,娘也給你弄一筐蟹。”沈如意笑著說。
小柱忙說:“這可是您說的。”
小牛不禁嗤笑一聲。
“羨慕吧?”小柱問,“你倆才一筐,我一個人一筐,羨慕也沒用。”
小貓都不想擠兌他,“傻不傻啊。娘今天買一筐是咱們一家人吃,等你考上再買一筐也是咱們一家人吃,我們有甚麼好羨慕的。”
小柱愣住,轉向他娘,“這樣啊?”
“不然呢。”沈如意朝他腦袋上呼嚕一把,“難道你要一個人吃,讓你爹孃兄弟看著?”
小柱連連搖頭,他敢那麼做,他爹能把他吊在房樑上揍。
“快把東西送屋裡去。再拿些錢,在衣櫃裡。”
小牛問:“拿多少?”
沈如意想了想:“拿五十。”
“這麼多?”小牛驚呼。
沈如意想笑:“現在的蟹大,一筐沒多少。再說了,咱家五口人,一人三四個,就得二十個。”
小牛想想梭子蟹的個頭,連連點頭。
“那我們快去吧。”小柱攥著錢跑出來,就拉沈如意的胳膊,“娘,除了蟹還買啥?”
沈如意邊走邊問:“你想吃甚麼?”
“魷魚,炒著吃。”小柱停頓一下,“就是爹不給做。”
沈如意:“你爹是覺得滑不溜秋的噁心。不讓他做就行了。”
“虧他還是海軍。”顧小柱說著就撇嘴。
沈如意捏捏他的小耳朵,“又想你爹的皮帶了?”
“這點小事他才不會揍我。”小柱不怕。
“沈醫生,聽說錄取通知書下來了?”
沈如意循聲看去,老李的媳婦,還有幾個三十左右的女人,瞧著眼熟,但叫不出名,正笑呵呵朝他們走來。
沈如意點頭:“是的。”
“我就說你們家小牛和小貓能考上。”老李的媳婦說著,轉向身邊的人,“這就是顧師長的愛人沈醫生跟他們的三個孩子。”
沈如意疑惑:“她們是?”
“剛調過來的。”老李的媳婦隨即為幾人介紹,“你們這是去接顧師長?”
沈如意笑道:“接他幹甚麼?他又不是不知道路。”
“還以為你們迫不及待地告訴顧師長。”
沈如意:“他中午回來。我們去副食廠看看還有沒有菜,給他們做點好吃的。”
“是得該做些好的。”老李的媳婦深以為然。
顧小柱道:“你們中午要不要去我們家吃?”
老李的媳婦楞了一下,回過神失笑道:“不用了。謝謝小柱,時間不早了,快去吧。”
一眾人看著娘幾個走遠,其中一個看起來最為年輕的女人不禁問:“剛剛說話的是顧師長的小兒子吧?真懂事。”
“顧小柱啊?”老李的媳婦搖頭,嘖一聲,“何止懂事。他要懂起事來,比他大幾十歲的人都不如他。那嘴巴嘚嘚嘚的,把你賣了都不知道。不過,調皮的時候也皮。前些年也不知因為甚麼,被顧師長抽一頓,屁股半個月才好。”
“你怎麼知道?”
“老李去公廁看到回來跟我說的。”
顧小柱回頭看去,見幾人還在:“娘,她們肯定在羨慕你。”
“羨慕我甚麼?”沈如意問:“兩個兒子都是大學生?”
小柱搖頭:“不,是三個。”
“等你考上再說吧。”沈如意眼瞅著副食廠到了,想到副食廠有賣雪糕冰棒的,“你們想吃甚麼自己去買,我去買菜。”
顧小柱下意識說:“我跟娘一起。”
“挑螃蟹?”沈如意懷疑。
小柱頓時想拒絕。
沈如意把錢拿過來,給他五塊錢。小柱眼中一亮,轉向兩個哥哥。
小牛道:“我幫娘拎東西。”
顧小柱抬手摟住他二哥的脖子,拽著他去買雪糕。
二十個螃蟹,一包魷魚和一塊排骨,沈如意和小牛拎到家已累得滿頭大汗。
叼著雪糕的小柱立馬把毛巾送上,隨即給他娘拿個冰棒。
“你可真是我親兒子。”沈如意頗為無語看著他。
小柱嘿嘿笑道:“解渴。”
沈如意瞥他一眼接過來,大門被推開。
娘四個朝外看去,顧承禮三步做兩步走,沒容沈如意開口,人就已經到堂屋。
沈如意頓時知道他要說了,立即把通知書遞給他。
顧承禮看到上面蒼勁有力的毛筆字,朝自己腿上擰一把,倒抽一口氣,字沒有消失,就轉向兩個兒子。
小牛詫異:“還能是假的?”
“你不懂。”顧承禮輕輕搖了搖頭。
小牛點頭:“我是不懂。就算沒考上還可以復讀啊。”
“難道你這幾天做夢他倆落榜了?”沈如意問。
顧承禮猛然轉向她。
沈如意意外:“還真做夢了?”
顧承禮想說甚麼,又覺得沒法解釋,畢竟他的經歷聽起來比做夢還假,“我夢到小牛和小貓哭的特傷心。”
“為啥?”小貓問,“因為落榜?”看到他爹點頭,“怎麼可能。我才十六週歲欸。”
沈如意:“你爹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別說你們哭,你們傷心的暈過去都有可能。”
“爹對我們也太沒信心了吧。”小牛遞給他一個棒冰,“吃點涼的醒醒腦。”
顧承禮看到兒子鮮活的模樣,不由得笑了,“行!”眼角餘光注意到小柱手裡的東西,“你的是雪糕?”
“袋子裡還有。”小柱怕他爹說他吃獨食,連忙那裝棒冰的袋子拎起來,“我們一共買了十個。”
顧承禮看向沈如意:“怎麼買這麼多?”
小柱搶先道:“娘說今天是個好日子,想買多少買多少。”
“我說甚麼了嗎?”顧承禮無語。
小柱:“你現在是沒說。我要不講,你下一句肯定問,是不是顧小柱的主意。我還不瞭解你嗎?你可是我爹。”
“就買這些東西?”顧承禮問。
小柱想一下,點頭。
顧承禮輕笑一聲,“你覺得我信嗎?”
“愛信不信。”顧小柱把餘下的雪糕塞嘴裡,又拿一個。
小貓按住他的手,“你歇會兒再吃。”
“讓他吃吧。”沈如意開口。
小貓:“您回來之前我們吃過一個了。”
顧小柱一聽這話,把手縮回來。果然他娘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跟他爹去廚房。
雪糕快要化了,顧小柱才敢繼續吃。
顧承禮燒火燉排骨,沈如意用鋼筋鍋蒸螃蟹,隨後又把後魷魚全做了。
三個菜三大盆,沈如意看向顧承禮。
同床共枕多年,她不開口顧承禮也懂,“下午時間長,不吃主食我可能撐不到下班,肚子就得咕咕叫。
顧師長餓肚子傳出去不好聽。
沈如意想了想,把鋼筋鍋放回爐子上,熱幾個饅頭,他們先去拆螃蟹。
一家人吃的肚子凸起,顧小牛和顧小貓都考上大學的訊息也傳遍了家屬院。
小牛和小貓從未掉過前五名,心理素質也好,考上大夥兒不意外,落榜反倒意外。可真聽到顧家一下出兩個大學生,家屬院的男女老少還是議論了好一陣子。
沈如意卻沒空關心他們都說些甚麼,因為她忙著給孩子準備上學用的東西。
天氣炎熱,雖然不用準備厚被子厚衣服,可風油精、蚊帳這些必不可少。
家屬院的商店裡雖然有這些,但種類不多沒得選,所以就等週末休息帶他們去市區,再買幾套新衣服。
小牛見他娘連牙刷和牙膏都買,忍不住開口:“娘,我們是去首都,那裡甚麼沒有。”
“那裡有,就怕你們不知道去哪兒買。”沈如意道。
小貓:“可以問啊。”
“問你也不見得能找到。”沈如意道。
小貓撇嘴,全身上下寫滿了不信。
然而,八月底,沈如意和顧承禮帶著小柱把他送到學校,光報名就險些跑斷腿,小貓不得不佩服他娘有先見之明。
好不容易找到宿舍,小牛幫小貓把東西扔宿舍裡,出來就不禁感慨,“這大學怎麼這麼大啊。”
“笨蛋,大學不大還能小學大啊。”小柱接道。
小牛頓時想揍他,“皮又癢了可以直接說,不用這麼拐彎抹角。”
顧小柱立馬躲到他爹身後。
顧承禮沒管他,而是問小貓:“是跟我一塊出去,還是去宿舍收拾床鋪?”
父母都有工作,不能在這邊呆太久,晚上就得回去。小貓想去,可烈日當空,又看到大學校園漫長的道路,陷入深深的猶豫中。
“別去了。”沈如意替他決定,“先去鋪床,然後跟同學一塊去食堂,回頭再看看缺甚麼,天黑之前置辦齊,晚上也能好好歇歇。”
顧承禮讚同,“你娘說得對。這邊離你哥不遠,想家了就去找他,到處逛逛。你們的專業也就大一第一學期輕鬆點,以後想出去估計得等到放寒暑假。”
“大學還忙?”小柱詫異,“聽說一天就上半天課欸。”
顧承禮:“聽誰說的?”
“除了老李的兒女,他能聽誰說。咱們那邊又沒大學生。”沈如意道。
顧小柱:“我不能聽星星姐說?”
“你還跟星星聯絡著?”沈如意詫異。
顧小柱想點頭,又想去年一年就兩封信,“不怎麼聯絡。她忙著談戀愛呢。娘,你說我倆也算朋友吧?她以後要是結婚,我是不是得湊份子啊?”
“你還知道湊份子?”沈如意轉向小牛和小貓,“這又聽誰說的?”
這個小牛還真知道:“聽老家人說的。兩個堂哥結婚的時候,跟他們關係好的就湊了一點錢,給他們各買一對暖水瓶。”
“怪不得。”沈如意明白了,“可你才多大?十四啊,顧小柱。”
小柱:“又不是現在。她明年結婚,我就十五了。娘,你說我給多少合適?”
“到時候再說。”天燥熱,這麼一會兒顧承禮又流一身汗,“小貓,錢要是丟了或者花多了,就給我們寫信。”
小貓點頭:“爹放心,我和哥都算好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沈如意道。
小貓沒懂。
顧承禮知道:“你們以前在家,作業本都是你娘買好,以後都得你們自己買。星期天同學出去玩,你不能用人家的錢吧。有同學過生日,你總得送個筆記本吧。這些看著不多,合在一起不是一筆小錢。”
“這麼多花錢的地兒?”小貓驚呼。
顧承禮拍拍兒子的肩膀,“這只是開始。等你們畢業,還有小柱剛剛說的人情往來。你們的工資低的話,都不夠你們自己用的。”
“那我,就多上幾年學。”小貓道。
顧承禮想笑:“你上到博士,你同學也會給你發請帖。”
“好麻煩啊。”小貓撓頭,“我剛一上大學,就得學著自己當家啊?”
沈如意點頭:“是的。兒子,加油。我們走了。你哥的學校比你的大,再不走等送他到宿舍天就黑了。”
即便走得早,等把小牛安頓好,他們趕到火車站天也黑了。
回到家中,饒是顧承禮身體健碩也累得不輕。中午做飯時索性做一鍋麵疙瘩,晚上不做了,吃剩飯。
月亮爬上來,顧承禮驚得坐起來,透著月光看到一張佈滿淚水的小臉,嚇得哆嗦了一下,拉開電燈想罵人,“你怎麼在這兒?”
沈如意睜開眼就坐起來,“這是咋了?”
“娘!”小柱抱住她就哭。
沈如意連忙問:“做噩夢了?”
小柱的腦袋動一下。
“不是做噩夢是甚麼?”顧承禮問。
小柱吸吸鼻子,哽咽道:“我想大哥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