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禮把趴在他腿上的少年拎起來,見他淚眼模糊,鼻涕都出來了,莫名想笑,“哭甚麼?不是說一人做事一人當,認打認罰嗎?”
“我,我是認,可是你也不能打那麼痛。”小柱吸吸鼻涕,抹一把眼淚,“你還是我爹嗎?我的屁股都被你打腫了。”
顧承禮:“你犯了錯,還指望我輕輕放下?”
“我沒有!”小柱大聲反駁。
顧承禮:“那你還哭?”
“我也不想,誰讓你打那麼疼啊。你那麼用力,還不許人家哭啊。”小柱越說越委屈,還忍不住吸吸鼻子。
顧承禮轉向小牛。
小牛立馬遞給他一個毛巾。
顧承禮給小柱擦擦臉,小柱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
圍觀的眾人傻眼了。
顧承禮是真打,小柱也是真哭,可一個打完不該繼續數落孩子幾句嗎?還有那捱打的,就算不對他爹橫眉,也不該往他爹懷裡撲啊。
有人想說不是教訓孩子,偏偏孩子眼睛都哭紅了。要說教學孩子,這也沒達到教訓的目的啊。還是他們見識太少,大學家都是這麼教孩子。
眾人互相看了看,顧金柱問出大夥兒心中的疑惑:“小柱,知道了嗎?”
小柱的腦袋動一下。
眾人不信,顧銀柱問:“你爹為啥打你?”
小柱想了想,枕著他爹的肩膀,面向外面,“今天是兩個哥哥大喜的日子,我不該惹事。特別想找事,也該挑晚上辦完事,或者明天。”
“明天就能朝你姑門上扔屎了?”村長問。
小柱直起身看了看他爹,顧承禮似笑非笑。小柱老老實實說:“不用該。我娘說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們雖然壞,但今天沒惹我。”
眾人很是意外,沒想到他真知道。
顧富華瞬間對這個小堂弟改觀,“假如以後有機會還去不去?”
“不去。”小柱搖頭,沒能把他奶奶氣暈,還捱了好多下,屁股火辣辣的疼,太不划算,傻子才去。
顧銀柱想到他以前教訓小兒子,小兒子恨不得跟他拼命的場景,又問:“也不恨你爹吧?”
“恨我爹幹嘛?”小柱疑惑不解。
眾人被問愣住,村長先回過神,“你去你姑家使壞,也是為了你爹孃。你爹反而揍你,你不生氣?”
小柱使勁點一下頭,面向顧承禮:“爹,以後我再犯錯,能不能不用皮帶啊”
眾人的呼吸停頓一下,孩子,重點錯了。
“你不經過我允許犯錯,我教訓你,讓你記住,你還跟我商量?”顧承禮問:“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
小柱噎住,瞪一眼他爹就往外走。
小牛抓住他:“幹嘛去?”
“洗臉!不許啊?”小柱瞪眼。
小貓樂了:“大哥以為你氣得要離家出走。”
“憑啥我離家?”小柱轉向他爹,“明明是他過分,要走也是爹走!一點都沒想過我還是個孩子。”
顧承禮忍不住笑了:“有你這麼大的孩子嗎?”
“咋沒有?”
顧承禮:“真沒有。你十二歲了,顧小柱,中學生還是孩子?”
顧小柱尷尬了,又不想讓眾人看到他慫的一面,示威性的哼一聲,就擠開眾人。
王然連忙說:“用熱水,我給你倒。”
村長回頭看去,發現他跑遠,就問顧承禮:“你平時都是這麼教育孩子?”
顧承禮:“我平時不著家,沒打過他,這是第一次,能讓他疼一週,十年後都不能忘。”
“那這一頓挺值。”村長忍不住說。
顧承禮心說,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他心裡怎麼想的。你要知道在他看來挨一頓是吃一塹,下次讓你挑不出錯,你就不這麼說了。然而,他村長還有其他人多年不見,以免人家覺得他顯擺,就笑笑甚麼也沒說。
顧金柱家如今雖然能吃得飽,但吃的並不好。以免他們青黃不接的時候一天兩頓稀粥,翌日下午,新人從孃家回來,顧家一眾給祖輩們上墳,讓祖輩們見見新人,顧承禮便提出要走。
顧金柱等人也知道他假期有限,第二天中午便早早做好飯,還給仨孩子煮幾個雞蛋,拿兩包辦喜事剩的香菸,請村長送顧承禮。
拖拉機是公家的,村長哪敢收他們的煙,便讓顧承禮給他加油。
加油得去鎮上,天寒地凍的,顧承禮也擔心拖拉機開到碼頭把幾個孩子凍感冒了,就讓村長送他們鎮上,從鎮上坐開往碼頭的公交車。
王然一聽去鎮上,就敢顧富華推出來。
猝不及防的顧富華被他娘推的往前踉蹌,險些撞倒小柱。
顧承禮很是疑惑:“怎麼了?大嫂。”
“出甚麼事了?”村長問。
顧承禮他們回去,顧家人都來送,李玲自然也在。李玲就說:“富華的那個工作,派出所說讓他過些天再去,我大嫂怕被人頂走,想讓老三跟他一起去問問。”
村長了然:“就這點小事?那上車吧。反正公交車也從派出所門口過,不耽誤事。”說完看向顧承禮。
顧承禮點頭。
王然忙問:“富華他爹不用去了吧?”
“他去幹啥。”村長找出搖把搖起車,就讓小柱等人上車。
顧村離鎮上有段距離,但開車快,沒用二十分鐘就到了。
仨孩子在車上,村長陪顧富華打頭,顧承禮走在最後。
村長先找值班警察詢問顧富華的工作。
值班警察瞧著他態度坦然,跟在最後的顧承禮腰板筆直,穿的也挺好,誤以為他們來頭不小,一個電話把副所長喊過來了。
派出所沒多少人,去年年底就添了一個顧富華,村長一說顧富華的名字,副所長就想起來。可他還是第一次碰到因為工作直接找他的。副所長看看顧承禮的氣質,不像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更不像做辦公室的,也估摸著他有些來歷。
年齡不像是顧富華的爹,副所長就問:“這位是你哥?”
村長接道:“不是。他叔,從這邊搭車回部隊,聽說他以後在這邊工作,就過來看看。”
副所長肅然起敬:“也是為軍人?”
依然沒容顧承禮開口,村長搶先道:“北邊海軍部隊。具體哪個部隊,你就別問了。我們不知道,他也不能說。”
副所長連連點頭:“瞭解,瞭解。顧富華是吧?明天有空明天就可以過來。家裡還沒安排好,過幾天也行。”
同樣的話不論是顧富華還是顧承禮,都沒有村長說合適。顧富華要說明面,副所長肯定以為他迫不及待。要是過幾天,又該覺得他不積極。
村長就說:“那你明天過來吧。地裡又沒甚麼事,在家閒著也是閒著。”
“爹,我看到一個大汽車。”
小柱的聲音傳進來。
值班民警和副所長跟出來,看到越來越近的公交車,副所長道:“這是去碼頭的。”
顧承禮此時才開口:“我們是去碼頭坐船回去。”
話音落下,仨孩子下來。
哥仨穿的衣服也不是定好的,棉褲外面套著黑褲子,棉襖外面套著藍外套,腳上踩著沈如意給他們做的黑棉鞋。架不住仨孩子白白淨淨,臉上沒有冬日烈風吹的痕跡,身上也乾乾淨淨的,比鎮上的孩子拾掇的還清爽,副所長如果剛才還有一絲疑惑,此時頓時沒了懷疑。
大人可以裝,小孩的神態沒法裝。
副所長抬手把車招停,對顧承禮道:“今天不巧,以後有空一定要去家裡喝茶。”
顧承禮點一下頭,就讓幾個孩子上車。
知道車拐彎,四人才收回視線。
副所長裝作不經意地問:“聽說部隊隨軍有年限,顧富華,你這個叔叔看起來不大啊。”
“還不大,四十四的人了。按虛歲算四十五了。”村長接道。
值班民警倒抽一口氣:“這麼大?可看不出來。”
“他跟顧富華不一樣。”村長看一眼顧富華,“他是義務兵招進去的,人家是大學生,一進部隊就是軍官。”
副所長不過中專畢業,聽聞這話驚呼一聲:“怪不得。你怎麼沒留在部隊?”奇怪的看著顧富華。
顧富華不能說他們家跟顧承禮家的關係一般般,就比普通親戚多一層血緣關係。顧承禮如今願意回來參加他弟弟的婚禮,還是因為他是個體面人。
顧富華就說:“我們首長問過我是留下還是回來,要是留下最好爭取考個軍校,以後才好安排。我連中學都沒上,拿啥考啊。再說了,這幾年年裁軍,我要不主動提轉業,也不可能把我分配到你們這兒。”
副所長想到顧富華的檔案,小學畢業,要往上升確實挺難。就算顧承禮把他弄上去,沒本事早晚也是被人弄下來。
“你說得對。沒想到你年紀輕輕考慮的這麼周到。”
顧富華不是周到,是有顧承禮作對比,讓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有幾斤幾兩,才能果斷選擇轉業。
話說回來,剛過完年公交車上人少,船上人也少,父子四人身上依然臭烘烘的。歸根究底,車上和船上都髒。
路上有凍,車行的慢,四人下了車走到家門口,將近一點,沈如意都上班去了。
父子四人燒水洗澡,然後洗衣服。等把衣服洗好,天都快黑了。
顧承禮爬到樓上弄一筐菠菜,正打算洗沈如意推門進來。
小柱甩甩手朝他娘跑去,“娘,我好想你!”
“想我回來也不去找我?”沈如意拿開他沾滿水的手,“你就是這麼想的?”
小柱:“我也想去找你,可我更想給你做飯啊,”
“你做飯?”沈如意打量他一番,“不是搗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