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春寒料峭,凍殺年少,顧小牛和兩個弟弟扔下書包就找開水瓶。
沈如意連忙跟過去,“不是在醫院剛喝過?”
“不渴。”小牛搖頭,“我想衝溫水袋,太冷了。”說著還一邊抖個不停一邊搓手。
沈如意聞言頓時忍不住唸叨,“跟你們說早晚溫差大,中午熱死個人也不妨礙晚上凍死個人,你們還不信。小柱冷不冷?”
顧小柱點一下頭,脫掉鞋和外套就往床上爬。然而床上沒有被子,被子都在外面曬著呢。
沈如意塞給他一個熱水袋,被子抱進來,“我再給你們倒點水,喝點熱水去去寒,否則明天肯定得感冒。”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仨孩子深刻體會到這句話,自然不敢拒絕。
哥仨喝的打飽嗝,抱著熱水袋,蓋著帶有太陽味道的被子,舒服的昏昏欲睡,當真放任自個倒頭就睡。
顧承禮甫一進門就發現今天不對勁,屋裡異常安靜。這種情況擱三四年前很正常,小牛領著兩個弟弟出去玩了。如今小柱大了,不需要小牛盯著,沈如意便讓小牛和小貓跟她學做飯。娘仨都在廚房,卻聽不到說話時,顧承禮有個不好的預感,躡手躡腳到廚房,驚得“咦”一聲。
沈如意嚇一跳,回頭一看是他,“你屬鬼的?走路都沒聲。”
“怎麼就你自己,他仨呢?”顧承禮往左右看了看,“出去了?怎麼不讓小牛幫你洗菜?”
沈如意朝西臥室努一下嘴。
顧承禮沒懂。
“一個個要風度不要溫度,凍得哆哆嗦嗦受不了,在床上躺著呢。”
顧承禮聞言朝西臥室看一眼,“活該!叫他們穿厚點跟要他們的命一樣,我看以後還敢不敢。”
“肯定還敢。”
顧承禮噎的直瞪眼。
沈如意見狀,笑道:“小牛和小貓不敢,小柱也敢。你也不看看他現在才幾歲,就算能記住,也忍不住存僥倖心理。”說著,一頓,“手裡拿的甚麼?不會又是你大哥的信吧?以前三年寫不了一封,現在一年恨不得三十封,他這是想幹嘛,跟你重敘兄弟情?”
“他倒是想,也得我給他機會。”顧承禮從未給過他大哥機會,哪怕他大哥的信裡特別熱情,他也是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回信。
沈如意道:“那是誰?”
“海城市辦公廳。”
沈如意“哦”一聲表示知道,猛地轉向他,“哪兒?”
顧承禮笑著抽出信紙,“老宅。”
“怎麼可能。”沈如意下意識接過來,一看手上的水,連忙縮回去,就著他的手仔仔細細看一遍,上面還蓋著紅色的印章,不敢置信的使勁眨了眨眼睛。
顧承禮朝她腰上捏一下。
沈如意倒抽一口氣,訥訥道:“真,真的?可是,他們怎麼知道你在這兒,還這麼快?”
“你我結婚,街道出具過材料,上面有我的地址。沈家問題不大,人口簡單,當初出事的時候你和老爺子沒反抗,市裡直接把門封上,登記在冊。如今要處理沈家的事,把封條撕了就行了,還能要多久。”顧承禮說著,指著信上的注意事項,“以免有人冒領,還得你帶著房產契書過去登記一下。”
沈如意皺眉,“我?我咋去?不光要給醫院請假,還有他們仨,我這一走少則三天,多則一週,你又早出晚歸的沒空管他們,他們還不上天。”
“那也得去。”顧承禮道:“以前有封條,街坊四鄰遠遠看著都繞道走,唯恐跟咱們扯上一點關係。如今沒了封條,不出仨月裡面就得讓人搬空。”
沈如意仔細想想,“這倒也是。可是我一人去,那麼多東西也沒法弄啊。”
“很多?”顧承禮問。
別人家被查封時都被翻得亂七八糟,沈老爺子德高望重,革委會上門時他還很配合,所以沈家的那些紅木傢俱,青花瓷瓶並未遭到破壞。
要真如顧承禮所說,十年浩劫期間,強盜都不敢光顧,那沈家老宅的東西還真不少。
沈如意:“你最後一次去老宅裡有多少東西,現在就還有多少。”
顧承禮回想一下,“那可不少,不算傢俱也得有一卡車。”隨即問,“那怎麼辦?”
“這信上只說儘快,也沒說具體甚麼時候,要不先用你的名義去封信,回頭咱們都過去。”沈如意道。
顧承禮:“他仨也去?”
“也該讓他仨認認門了。再說,就憑他仨的成績,缺半個月也能跟上。”幾個孩子三四歲大就跟顧承禮背詩,智力發育的早,理解能力強,以至於不論學甚麼都一教就會。要不是怕他們年齡太小,心智未成熟,去外地上大學,過早融入成人世界容易走上歧路,沈如意早讓他們跳級了。
仨孩子的功課都歸顧承禮,他們甚麼水平顧承禮比沈如意清楚,聞言道,“我明天就打報告,時間定下來你再請假?”
沈如意點頭,“我現在的假好請。咱們這個大院裡都忙著走親戚,聯絡朋友,沒多少人去看病。”主要是沒心情,唯恐去醫院輸個液就錯過了親戚們的電話,或者口信。
“那你還回村不?”
沈如意剛一穿過來,就想弄死錢綠柳和顧絨花。可殺人是犯法的,那時她的身份又敏感,還急著離開農村,所以沒敢動錢綠柳和顧絨花。
如今政府已給她正名,她也很清楚顧承禮的態度,她因此沒了顧慮,回頭碰到那母女二人,沈如意覺得她多半忍不住。
錢綠柳快七十了,沈如意敢碰她一指頭,她就敢訛上沈如意。沈如意不想被屎黏上,猶豫片刻,“我就不回去了。你過去也別耽擱太久,給爹還有祖父他們修修墳就趕緊回來。對了,顧絨花要問你沈家老宅在哪兒,你千萬不能說。”
顧承禮:“我不說她們也能打聽到。”
“這個我有辦法。”
四月底,顧承禮和沈如意帶著孩子們抵達海城,甫一下公交便發現海城跟以往很不同。以前跟現在的人一樣穿著灰褲子,勞動藍色褂子,但那時人們臉上要麼不安,要麼痛苦,要麼麻木,要麼嚴肅,要麼狠厲。此時大多數人都洋溢著笑臉,和對美好明天的嚮往。
以前顧承禮從沈家經過,認識他的街坊四鄰見著他都躲的遠遠的。如今他們在沈家門口停下,街坊四鄰紛紛勾著頭打量,欲言又止。
顧承禮不怪他們以前的冷漠,也不想跟他們敘舊。削一些鉛筆芯倒鎖眼裡,開啟鏽跡斑斑的大鎖,滿室荒草映入眼簾。
顧小牛不禁說:“怎麼這麼多草?”
“十年沒人住了。好在剛到夏天,要是秋天過來,你們仨進去我和你娘都找不到。”顧承禮道。
小貓緊緊拉住他孃的手,“我們還進不進啊?”
“這是你孃的家,當然得進。”顧承禮開口,“不進我們來幹甚麼。”
小牛皺眉,“可是都沒有下腳的地方啊。”
“你把草拔掉就有地兒了。”沈如意道。
顧小牛指著他自己,“我拔草?”
“不然叫你們來幹甚麼?”沈如意反問。
小牛驚叫,“你們帶我們來就是讓我們幹活的?”
顧承禮很乾脆的點頭,“是的。”
顧小牛呼吸一窒,轉向兩個弟弟,“我們走!”
“上哪兒去?”顧承禮悠悠地問,“知道這是哪兒嗎?”
顧小牛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他孃的老家海城市。他們在這兒沒一個親人,離他們最近的親人在顧村,離這邊有二三十里路。
他們一旦走出大門,要麼沿街乞討,要麼靠雙腿走回顧村。可不論哪個他們都辦不到,因為他們不認識路,也分不清東西南北。
顧承禮見他又轉過身來,“我去買把鐮刀,先把主院的草割掉,明天你們再慢慢收拾。”
“你呢?”小牛問。
顧承禮:“我得回村告訴你爺爺,還有你孃的祖父,這宅子和沈家藥鋪都回來了。”
顧小牛轉向他娘。
沈如意點頭,“你爹說的都是真的。你們要想回村看看——”
“我不想!”顧小貓慌忙打斷他孃的話,唯恐慢一點他哥替他應下來。
沈如意便轉向小牛。
小牛三四歲大的時候,有很多小夥伴兒。後來他祖父去世,錢綠柳整天讓沈如意幹活,小牛不得不幫他娘照看弟弟,漸漸就沒了朋友。
有朋友的時候他還不甚記事,沒朋友的那兩年記得清楚,所以他對山村的印象除了滿室的安靜,就是錢綠柳和顧絨花的謾罵。總的來說沒有一絲好感。
顧小牛果斷搖頭,“爹自己去吧。回頭見著爺爺,告訴他,不是我們不想去看他,是我們更不想看到奶奶。”
顧承禮揉揉他的腦袋,“行,我告訴他。”隨即關上門,把青石板上的菜拔掉,推開堂屋門,讓娘幾個進去歇會兒。
沈家老宅位於早年的租界區裡面,外牆幾乎沒經歷過戰火的洗禮,儲存完好。主院和東西跨院都是坐北朝南典型的北方院落。主院七間正房,東西各五間偏房,盛時看起來寬又闊,很是氣派。如今只剩下荒涼。
在正房和廂房中間,還有兩個拱形門通往東西院。東院以前是沈如意他大伯一家住,西院是沈如意和她父母的居所。
自打她大伯變賣資產跑去資本主義國家享樂,東院便空了。後來隨著家裡的奴僕散盡,沈如意搬去主院,西院也空了。
若說主院十年沒人住,那東西跨院得有十五年無人光顧,所以比主院還要荒涼。
沈如意帶著幾個孩子到東邊的拱形門,就看到東院的偏房倒了。
小牛不禁說:“怎麼這麼破?”
“時間長了,快一個世紀了。”沈如意道。
仨孩子驚得張大嘴。
小貓不敢置信:“一百年?”見他娘點頭,“娘,您以前真是大家閨秀啊?”
作者有話要說:好想好想寫搞笑的文,好想好想寫爽文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