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天晚上林溪折騰得太晚,第二天睡到了日上三竿還不起來。
見林溪一早上也沒過去,許凝嵐不放心,讓徐媽媽來看過兩次,後來自己也來了一趟,見林溪四仰八叉睡得踏實,滿眼寵溺地笑著走了。
林清鐸早上出門去逍遙王府之前來看過林溪,聽翠蓮說林溪還在睡,只當他昨天晚累到了,也沒吵她直接走了。
林清鐸帶著安陽侯府老管家留下的禮物,還有一些上好的藥材,乘馬車來到了逍遙王府門口,遞上拜帖報上名號,讓人往裡通傳。面上不顯,心中卻有些忐忑,不確定能否見到蘇鈺淵,畢竟昨天家裡才拒絕了人家的提親。
可沒一會兒,呂遷就親自迎了出來,熱情洋溢地把林清鐸往裡讓:“林小將軍您來了,王爺請您進去說說話,快請。”
“呂兄,有勞了。”林清鐸萬萬沒想到會受到這個待遇,頗有些受寵若驚。和呂遷先前在軍中也打過交道,二人一路往蘇鈺淵的院子走一路聊著天。
見整個王府靜悄悄的,下人們走路的腳步都極輕,神態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甚麼一般。林清鐸不禁想起京中那些傳聞,忍不住在心裡嘆氣,替蘇鈺淵惋惜不已。能征善戰武藝高強的大將軍蘇鈺淵,是林清鐸一直以來崇拜的物件,也是他想成為的人,可如今卻……
到了蘇鈺淵屋子門口,見林清鐸走神,呂遷做了個請的手勢,提醒他:“林小將軍到了,請進。”
“有勞。”林清鐸忙拱手,抬腳跟著呂遷走了進去。
一進門,就聞到一股苦味沖天,刺鼻難聞的藥味兒,林清鐸不禁皺了皺鼻子。
轉過屏風,一眼就望見蘇鈺淵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眉頭緊皺,似乎極其不舒服。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睛看過來,聲音淡淡聽起來沒甚麼力氣:“來了。”
林清鐸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眼眶一熱。他是見過蘇鈺淵戰袍獵獵,騎在馬上威風凜凜馳騁沙場的模樣的,如今見到他心中的戰神大將軍竟然成了個嬌弱的病秧子,林清鐸心酸不已,上前一步拱手:“大將軍!”他想問上一句你可還好,可卻死活問不出口。
蘇鈺淵靜靜地躺在床上,看著林清鐸那張和林溪十分相像的臉,盯了半晌也沒說出一句話來。林清鐸見到他眼眶發紅神情激動,而林溪那個沒良心的小東西,次次張牙舞爪要打斷他的腿不說,居然還不知他是何人,一想到頭一天夜裡的糟心事兒,蘇鈺淵的俊臉就陰沉了下去。
想到那沒良心的小東西總是說叫她哥哥打斷他的腿,而她的哥哥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蘇鈺淵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蘇鈺淵沉默著,林清鐸一時半會兒也不知從何開口也跟著沉默著,二人許久不曾說話。
林清鐸知道蘇鈺淵原本就是個性子清冷,沉默寡言之人,而此刻他的身體又是這副狀況,不說話也實屬正常,林清鐸絲毫不介意蘇鈺淵那不悅的臉色,反而在心中為蘇鈺淵感到無比難過。
為了緩和氣氛,林清鐸斟酌了一會兒終於先開了口:“大將軍,先前聽聞您回京,清鐸就想來見您了,可家中發生了一些事情,一時半刻抽不開身,還請見諒。”林清鐸絕口不提林溪回府之事,昨日提親一事更是一個字沒敢說,免得徒惹蘇鈺淵不高興。
蘇鈺淵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話題再次中斷,屋內再次沉默,氣氛再次尷尬。
呂遷站在林清鐸身後,心中焦急不已,王爺您好歹說說話,這可是您未來大舅哥啊。呂遷實在忍不住給蘇鈺淵使了使眼色,可蘇鈺淵就跟沒看見一樣,依然沉默著。
林清鐸有些不自在,猶豫了一瞬拱手道別:“大將軍,您好生養著,清鐸家中還有事,這就先回去了,日後再來看您。”
蘇鈺淵淡淡嗯了一聲。林清鐸再次拱手施禮,轉身走了。
呂遷把林清鐸送到大門口,急匆匆回來:“主子,林小將軍把昨兒管家送去的禮品都送了回來,又帶了些上好的藥材來。”
“無妨。散散味。”蘇鈺淵說道,隨即坐了起來,蹙了下眉頭指了指窗戶。呂遷走過去把窗戶開啟通風,散著屋裡難聞的藥味。
見衛通端了早飯回來,呂遷說道:“主子,那屬下就進宮去見皇上。”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說道:“您今日就在床上躺著,莫要起床,保不齊聽了您要求娶安陽侯嫡長女一事,皇上會過來。”
這事兒還真被呂遷給猜中了,下了早朝的興炎帝聽完呂遷的話,面上神情複雜,沉默良久才揮手打發了呂遷。傍晚時分,他就身著一身便服直接來到了逍遙王府。
望著床上臉色蒼白的蘇鈺淵,興炎帝坐在椅子上久久沉默。
許久,終於開口,聲音略顯疲憊:“可能換個姑娘,你也知道,安陽侯於我大興有功,又對朕忠心耿耿,朕不想寒了他的心。何況,林家大姑娘的外祖父許之儒曾是帝師,就這麼一個外孫女……”
興炎帝嘆了口氣:“你這般,讓朕甚是為難。”
蘇鈺淵看著興炎帝,嘴角淡淡一勾,冷笑一聲:“陛下為難?陛下當年可曾想過,您做過的事可否會讓我為難?”
興炎帝臉色一僵,許久,語氣裡滿滿地無奈:“過去的事,你又何必總是提起。”
蘇鈺淵偏過頭不再看興炎帝,聲音冷冷清清:“我如今要死了,想成個親娶個妻,而我,只要安陽侯府的嫡長女——林溪!”
見蘇鈺淵閉上眼睛不欲再聊,興炎帝終是嘆了口氣:“罷了,就順你的意。”
話落,興炎帝起身,抬腳欲走,又停下:“當年的事,是朕的錯,你怨朕朕不怪你。但太子和你一同長大,你二人先前感情深厚,太子一直放心不下你,不過是想來見見你同你說說話,你又何必一次又一次把擋在門外?”
蘇鈺淵輕聲冷嗤:“既如此,那就叫他再來吧,我定會好好同他說說話。”
興炎帝面色一沉:“……”看了蘇鈺淵一會兒,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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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鐸從逍遙王府出來,先是去街上逛了一圈買了些點心果子,又買了些有趣的小玩意兒,這才回府裡。
她先是去了林溪的院子,聽說她去了許凝嵐那裡,又拎著東西走過去。
一進門,就聽到林溪咯咯咯的笑聲。林清鐸滿臉笑意,抬腳走了進去:“溪兒,看看哥哥給你買了甚麼?”
“哥哥!”林溪上去就把東西都搶了過去,抱著到桌上一一拆開。先是開啟那幾包點心果子,挨個嚐了嚐,就不再吃。還沒美人哥哥帶來的好吃呢。
接著又把裝著各種小玩意的包裹開啟,有魯班鎖,七巧板,還有蟈蟈籠子,林溪看得直樂,哥哥還是當她是個娃娃呢,不過好在不是撥浪鼓小布老虎了,總算有點長進。林清鐸的一番心意,林溪也閒著無事,就挨個拿著擺弄。
林清鐸坐在了許凝嵐的對面:“娘,我見到逍遙王了。”
一聽逍遙王三個字,林溪把兩隻耳朵都支稜起來。
“東西都還回去了,藥也送到了?”許凝嵐問道。
“嗯。”林清鐸點頭。
“那孩子可還好?”
林清鐸嘆了口氣:“不是太好,滿屋子沖鼻的藥味,大將軍一直躺在床上沒起來,臉色也不好,話也沒說上幾句。”
許凝嵐嘆口氣,拍了拍林清鐸的胳膊,無聲安慰他。
林溪轉過頭來,小聲問道:“那逍遙王當真要死了?”
“溪兒,慎言!”許凝嵐和林清鐸齊齊出聲。事實歸事實,可有些話不是隨意能說出口的。
林溪嘟囔著:“這不是在家嘛。”
許凝嵐正色道:“溪兒,在家也不妥。你這口無遮攔的毛病要改改,不然哪天隨口說了甚麼話被有心人聽了去,怕是會招惹禍端。”
“哦,娘我錯了,我會改。”林溪態度良好,乖乖巧巧。
第二日一早,許凝嵐安排好府裡事宜,跟林老夫人打過招呼,帶著林溪和林清鐸出了門,回許家。
馬車行過集市,許凝嵐喊停了馬車:“溪兒,時候還早,你舅舅還沒下朝。我去墨齋給你祖父買幾塊好墨,你可要跟娘去,還是同你哥哥就在附近逛逛?”
“墨齋啊,”林溪想了想,不感興趣,“娘,我就在附近逛逛吧。”
林清鐸扶著母女二人下了馬車,許凝嵐帶著丫鬟婆子往不遠處的墨齋走,林清鐸則陪著林溪往一旁走。
林清鐸伸手指了指林溪背後揹著的大刀,忍不住笑:“溪兒,出個門,你揹著刀做甚麼?”
林溪拍了拍刀柄,靠近林清鐸小聲說:“哥哥,這你就不懂了,最近不是太多人上門提親嘛,我看娘都應付的煩了。我就想著我揹著刀,路見不平甚麼的來個拔刀相助,順便把我兇悍的名聲打出去,這樣就會嚇退一些減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文弱書生,家裡也清靜些不是。”
林清鐸噗嗤一聲笑出來,寵溺地看著林溪:“溪兒,這裡是京城。”
林溪擺擺手:“我不管,我就要行俠仗義。”
林清鐸無奈搖搖頭,不過林溪提起文弱書生,他倒是想起今早收到的訊息,眉頭皺了起來,想著待會兒跟許凝嵐說一聲。
集市人來人往,翠蓮帶著兩個小丫鬟緊緊跟著林溪,林清鐸見狀跟她說了聲:“溪兒,我去看看娘。”
林溪擺擺手應好:“哥哥你去吧,我就在這附近逛逛,不走遠。”
林清鐸吩咐成安帶著小廝跟上林溪,自己轉身向幾步遠的墨齋走去。進了門,見許凝嵐正在挑墨,上前把她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道:“娘,今兒去祖家怕是您得和外祖父和舅舅提一提溪兒的親事。”
許凝嵐一聽,忙小聲問道:“你不是在軍中打聽,前兩日你還同娘說找到了幾個合適的人選,對方也都很願意,就等著我們尋時機相看嗎?”
林清鐸皺了皺眉頭:“原本是如此,我同那幾人私下隱晦提起的時候,那幾人都很高興,直說若是能得了咱們安陽侯府的青睞那是榮幸。可不知為何,那幾人今日都派人偷偷跟我傳了話,說自己配不上,實在不敢高攀。”
許凝嵐臉色沉了下去,琢磨了一會兒說道:“可是有人從中作梗?”
林清鐸搖了搖頭:“我派人私下打聽了,可卻一無所獲。這種事情也不好大張旗鼓地去問,怕是再問會連累溪兒名聲,只好作罷。”
“娘,不然跟爹爹說一聲?”林清鐸商量著。
許凝嵐搖搖頭:“我同你爹爹說了,你妹妹的親事我做主不用他出面,畢竟你爹爹並不知道溪兒之前的事。”
林清鐸點點頭:“也是。”
母子二人又商量了幾句,最後決定待會兒到了許家,許凝嵐尋個機會跟兄妹二人的外祖父還有舅舅提一提這事。
商量好,林清鐸陪著許凝嵐挑墨。
林溪身後跟著六個人,身上揹著把大刀,在集市上慢慢逛著。一路逛過去又逛回來再逛過去,不平沒見著,雜七雜八的小東西倒是沒少買,沒一會兒身後幾個人手裡都提溜這一堆東西。
林溪手裡銀子大把,大部分都是許凝嵐、林清鐸塞給她的。當然林老夫人也沒少給林溪東西,不過林老夫人給的都是鋪子和莊子,金銀首飾那些實物。
全家只有林溪的爹爹安陽侯林至明沒怎麼給她東西,當然主要原因也是因為林至明的家底都在許凝嵐手裡,他都是現用現找許凝嵐拿,不過還是很大方地跟林溪交代了一句:用甚麼找你娘。
林溪現在就是個小財主,財大氣粗。她知道,她花得多,她的嬌嬌娘親和傻哥哥才高興,於是也不苛待自己,見到甚麼喜歡的就買,畢竟哪個女人不愛花錢呢。
可翠蓮不願意了,看著大傢伙手裡那雜七雜八的東西,拉了拉林溪說道:“姑娘,您買這些東西作甚麼用?”
林溪想了想,眨巴眨巴眼睛,湊近翠蓮用很欠打的語氣說道:“其實也沒甚麼大用,就是你家姑娘我這錢忒多,總得花花吧。”
翠蓮嘆氣:“可是姑娘,您這買這竹凳子,竹筐子,竹桌子,這也沒花多少銀子啊,光佔地方了。”
啥,她都買了些啥?林溪回頭看著幾人手裡拎著的東西,老臉一囧。不過這些,怎麼看著和美人哥哥在山裡當野人那段時間用的那些東西那麼像呢。嘖嘖,林溪啊,念念不忘就不對了啊!忘了那天那狗男人突然發瘋咬你來著,咋這麼不長記性呢。
想到那天晚上,林溪就覺得糟心。一揮手:“都先送回馬車上吧。”
幾人都不動,異口同聲:“公子說不讓我們離開您。”
林溪指著翠蓮和成安:“你們倆留下,其他人把東西送回去,不然這都沒有手了,待會兒我再買誰給我提啊。”
一聽也是,翠蓮和成安把手裡的東西遞給另外四人,吩咐他們快去快回。
林溪知道她那傻哥哥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也不往遠走,就在路邊一個賣梳子的攤子上看看挑挑。
而在她幾十步遠的地方,正走過來兩個人,正是封翊和無為小老道。
封翊臉色發青,低聲怒斥:“老子趕死趕活跟你連夜進了京,床都沒挨一下,水都沒喝上一口,就被你個臭老道拖過來在這逛了一個大早上了,老子現在餓了要吃飯!”
“封莊主,我真的算過了,你家閨女於今日一定會出現在這裡,只不過甚麼時辰沒算準,咱就多逛逛。”無為小老道陪著笑臉說道,接著又小聲嘀咕,“再說,趕死趕活那也不是你非要躲你那些鶯鶯燕燕嘛,也不全怪我。”
一聽小老道這話,封翊更氣:“閉嘴,你敢說那是我的鶯鶯燕燕?要不是你搞岔了,我現在應該是個無家無室,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漢。”
“行行行,都怪我,”小老道態度良好地道歉,道著道著突然神情激動瞪大眼睛,拉住封翊的手:“等會兒,等會兒,我好想看見你閨女了!”
封翊不以為然,壓低聲音:“少在這鬼扯,我閨女就算過來,也不知道頂著一張甚麼樣的臉,你怎麼那麼有本事呢,一眼就認出來了。”
“真的,真的,你快看!”無為小老道指著前面。
“無為啊無為,老子一罵你你就來這招,這招你都使多少回了,哪一次是真的?”封翊冷嗤一聲,可架不住尋女心切,還是準備再信那臭老道一次看上一眼。
可還不待他轉頭去看,身後就傳來幾道溫溫柔柔,嬌嬌滴滴的聲音:“夫君,你為何要跑!”“表哥,可找到你了!”“相公,你不要我了嗎?”
封翊渾身僵硬,轉頭一看,正是那些鶯鶯燕燕,也顧不得其他,跟無為小老道丟下一句老子先走了,拔腿就跑,落荒而逃。
“夫君,你等等我!”“相公,您慢著些!”“表哥,你給我回來!”嬌滴滴的幾名女子一邊喊著一邊追了過去。
無為小老道抱著胳膊打了個寒顫:“封莊主,對不住了。”
說完,轉頭看向不遠處依然在攤子前挑梳子的林溪,快步走了上去,語氣激動地要發抖:“林姑娘,老道可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