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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6、番外

2022-11-02 作者:厲九歌

 番外之紅綃:唐枕是最好的客人。

 青樓窯館被取締了, 所有風塵女子都被消了賤籍,有的被遣送還鄉,有的在官府的安排下另找謀生的活計, 有的嫁了人相夫教子。

 紅綃是不願還鄉的女子之一。她從小就被父母賣到青樓, 除了吹拉彈唱, 她甚麼也不會, 家鄉也沒有她在意的人了, 她還回去做甚麼呢?

 於是紅綃就帶著自己多年攢下來的一點積蓄, 乘船來了京都。京都繁華, 生存不易, 紅綃的積蓄並不足以讓她衣食無憂地活下去,於是紅綃又撿起了老行當。別會錯意, 她沒有繼續做妓子的意思,況且如今不論嫖的還是被嫖的都是犯法,平民百姓揭舉了還能得官府賞銀, 她才不會做這種賠本的買賣。

 身為曾經的花魁, 紅綃無論彈奏技巧、歌喉還是舞姿身段, 都是拔尖的那一類, 她在酒館裡唱一日, 就能抵她數日的吃食嚼用,自然,她沒以前風光了,也不像曾經那樣山珍海味吃著,綾羅綢緞穿著,一條顏色素淨的布裙,一張未施粉黛的素面,半點沒有曾經豔壓群芳的花魁風采。

 但紅綃樂得自在, 有時候唱著唱著,想起青樓被查封那一日,老闆哭得像死了爹媽的慘狀,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只是她在外行走得久了,便難免遇上幾個故人,比如今日,在茶樓裡唱著客人點的曲子,忽然就聽見一個男子的聲音,“喲,這不是昔日花魁紅娘子,怎的淪落到這個地步?”

 紅綃抬眼一瞧,見到對方後微微一笑,“原來是宋公子。”

 宋公子分明才二十餘歲,肚腹卻挺得老高,活似懷胎八甲的婦人,眼下青黑、腳步虛浮,一看便是沉迷聲色犬馬之輩。

 紅綃每每看見這些人,都不免想起唐枕來,同樣是紈絝子弟,怎麼唐枕就是天上的雲,這些人就是地上的糞土,踩一腳都嫌膈應呢?

 不,她怎麼能這樣想呢?唐枕是甚麼來歷,如今是甚麼身份?這些人也配和他比?

 不管心裡是甚麼想法,紅綃面上都帶著笑,她從不會對任何一位客人擺臉色,當下起身施了一禮,“宋公子別來無恙。”

 宋公子一對眯縫眼在她身上來回打量,視線黏膩得像一條拖著黏液的爬蟲,“紅娘子如今這也過得太苦了,從前多少人捧著千金想見你一面不得,現在卻待在這破茶樓裡給一群下九流取樂,可悲可嘆啊!”

 紅綃配合地露出黯然神色,“可不是麼?從前綾羅綢緞隨意穿,燕窩吃一碗倒一碗,現今只能將就些粗茶淡飯,還要自己漿洗衣裳,我這一雙手,都粗得不能見人了。”

 即便沒了脂粉修飾,但紅綃一張臉還是美的,宋公子在她臉上來回打量,聽到這話就想伸手去摸她,紅綃卻嬌笑著拿團扇拍他一下,“公子這樣孟浪,是想納了紅綃回家麼?”

 宋公子嘿嘿笑起來,“有何不可?”

 紅綃一下驚喜道:“當真?”她眼淚說來就來,“不瞞公子,我一個弱女子,離了樓裡如何活得下去,原先也有不少自稱欽慕我的公子老爺,可是他們一聽我說起那件事後,就再也不來尋我了。”

 紅綃對於宋公子而言就是一塊還沒吃進嘴裡的肉,看著還是垂涎的,聽她這麼說,他不甚在意道:“甚麼事?”

 紅綃期期艾艾看他,“就是那一位。”她指了指上頭,“如今宮裡那一位,他曾是奴家恩客。”

 宋公子一呆,反應過來鄙夷道:“你要編也編個像樣的,誰不知那一位寵娘娘寵得跟心尖肉似的,再說娘娘美若天仙,那位能瞧中你?”

 宋公子這麼一說,紅綃便面露委屈,“宋公子,我哪裡敢瞎說?再說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誰沒有個年少輕狂的時候,您若是不信,只管遣人回安州打聽,想那位年少時,可是隔兩日就會來尋奴家一次。”

 宋公子原本以為紅綃是為了自抬身價編瞎話,可是見她這樣信誓旦旦,他也慫了,方才還恨不得把紅綃摟緊懷裡,現在半邊屁股已經離了凳子。紅綃只是一個妓子罷了,但她若真是唐枕年少時包過的,給宋公子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把這人搶回家裡,誰知道唐枕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難怪紅綃這樣貌美,卻至今沒人打這個主意。宋公子越想越不妙,嘴上卻還是道:“可憐了你,大好年紀只能寂寞度過,若不是顧忌那位,我真想做個知心人伴你左右。哎,你以後也好好過日子,就不要念著我了。”

 紅綃掩面啜泣,“宋公子這份心,紅綃一輩子都銘感五內。”

 兩人虛情假意地說了幾句話,宋公子便急匆匆走了,從此再也沒有來過。

 紅綃則收了琵琶,慢悠悠地回家。她一路走一路回想宋公子那個眼神,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些個虛情假意的男人,果然都是一模一樣,他們把她當個消遣的玩意兒,竟然還以為她會真心以待?可不可笑?不,在他們眼裡,她是不是真心又有甚麼所謂,他們只要一個聽話好用的玩意兒而已。

 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只有那些客人才能傷春悲秋,像她們這樣的妓子,若是不笑,哪裡還有飯吃?

 他們以為沒了青樓,沒了花魁之名,沒了那些公子哥兒爭相追捧,她會黯然神傷失意落寞,他們以為她如今是落魄的,然而她如今比過去的每一天都要快活,只要日子過得好,稍稍順著他們演一演又有何妨呢?讓他們自己陶醉去吧!老孃要把這個笑話講給姐妹們聽!

 紅綃顛顛進了家門,將琵琶往炕上一擱,心情極好地哼起歌來。

 同住的姐妹聽見她回來的動靜,問她笑甚麼,紅綃便把宋公子那頭豬說出來給姐妹們取樂。

 這些都是不願回鄉的可憐人,她們抱作一團住在這裡互相照應,此時聽完也都笑得滾做一團,打眼一看,沒一個直得起腰。

 紅綃興致不減,“那姓宋的還以為我會想著回去青樓,我呸!老孃要真被困在青樓,只怕都活不過三十歲!”花魁之名說來好聽,不過是老闆手裡特價而沽的工具,只要有錢,甭管甚麼老的爛的臭的醜的,你都沒有抗拒的權力。年華最盛的幾年倒還有談判的籌碼,可等過了那個年紀,一樣是被糟踐的命,因為男人永遠只愛年輕鮮嫩的身體。

 青樓拿走了你最美的年華,用你的身體賺夠了錢,還要將你剩下的價值榨取得一乾二淨。等你老了,來找你的客人少了,你就只能一步步往下跌落,最終被鴇母打發到最下等的窯子裡,然後帶著一身髒病,在別人的冷嘲熱諷裡淒涼死去。

 紅綃見過太多這樣的下場了,也見過太多為了逃出這種命運拼命討好男人祈求他們贖身的姐妹,都是可憐人,可是可憐人不會被可憐,無論是甚麼男人,無論是能掌握她們命運的,還是隻能站在外邊窺看的,他們都只拿她們當做取樂的玩意兒。

 紅綃忽然聽見一個姐妹問,“那位,當真是你的恩客?”

 “紅綃姐姐說說唄,聽說那一位年少時是個風流浪子呢!”

 那一位……唐枕。

 紅綃陷入回憶中。很多人都說少年時的唐枕是個浪蕩子弟,可是紅綃知道他一點兒也不浪蕩,沒有一個浪蕩子弟進了姑娘屋子,卻不談情說愛不動手動腳,只是正正經經聽曲的,聽著聽著還搶過她的樂器自己唱起來。

 其實沒有人知道,早在唐枕見過她以前,她就認識唐枕了。

 那時候,她是跟著前任花魁學的技藝,花魁當時已經不是花魁了,好在琴技高絕,不至於被當做賺不了錢的廢物丟去下等窯子。

 花魁告訴過她,等她長大了,拼盡全力也要抓住唐枕這個人。

 那時的紅綃不明白,因為唐枕那時候雖然已經是花樓的常客,可他那時候也才十一二歲,她覺得他是個跟其他男人一樣的下流胚子。

 花魁只是摸著她的頭髮告訴她,“因為他會把你當個人看。”

 當個人看,而不是一個取樂的物件。只要他常來,老鴇就不會逼著她們胡亂接客,她們就不至於得那種病落個骯髒死法。

 後來紅綃長大了,按理說,她應該會愛上這樣一個時常來看望她的正人君子,很多人都會這樣以為。

 然而只有紅綃自己知道,唐枕是個一竅不通的木頭,她也不愛他,她只是看出他是個好人,她只是明白,只要入了他的後院,她就能安穩地度過下半輩子。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他不是一竅不通,只是不樂意將這一竅用在她身上。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她成了他的子民,她終於得到了她想要的庇護,她終於有了良籍,她終於能安穩地度過下半輩子。

 紅綃抱起琵琶,輕輕撥弄幾下,“他啊,的確是個浪子,只摘一朵花的浪子。”

 琵琶聲響起,纏綿悱惻,紅綃聽見姐妹們問她,“隔壁那漢子今早又問起你了,瞧著真心想要取你,也不介意你的過去,你怎麼打算?”

 怎麼打算?紅綃搖搖頭,“我終生不嫁。”

 她已經見識過世上最好的人,也見識過最真的情誼,此生無憾了。

 姐妹著急了,“那你老了怎麼辦?將來誰來養活你?”

 紅綃就笑起來,“皇后數年無所出,陛下不也敬她愛她。外邊孤兒那麼多,我也效仿皇后養一兩個。”

 姐妹笑話她,“陛下來歷不凡,你總不能因著多年前與他有過一段,就抱著念想一輩子不放了。”

 “胡說,我哪裡與他有過一段?”紅綃趕緊澄清,“我要真跟他有過一段,早顯擺去了,何至於坐在這裡?他就是個只會聽曲的木頭,我才不稀罕他。”

 姐妹們紛紛笑話她,紅綃也不惱,繼續彈唱。

 歌聲飄出屋子,飄過河岸,比雨絲更纏綿多情。

 紅綃想,她不嫁人,不生子,她要讀書,要寫詞作曲,要唱遍這盛世河山。

 ——後世,史書提起唐枕時,偶爾會有學者捎帶一句,同一時代,有個風塵出身的女詞曲家,生前默默無聞,死後詞曲作品廣為流傳,風格時而壯麗,時而婉約,為文藝界做出了傑出貢獻。

 作者有話要說:按理說啊,紅綃這麼個曾經覬覦過男主還付出過行動的女配,應該要被打臉的。但是我發現我沒辦法去寫一些打臉情節,因為我內心對這些人產生了同情。我同情紅綃這種人,同情在那個極端南拳的社會環境下境遇更悽慘的妓子,所以雖然她的戲份少到幾乎沒有,但還是給她寫了個番外。唔。

 我覺得晉江現在非常好,完結標準打上去不影響番外更新,換做幾年前,得把完結標籤改成未完結,然後才能更新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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