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裡一時靜極了,只有魚兒在缸底攪動水波的輕響。
裴五娘對上婉婉看過來的目光,一時有些恍然,只因這個眼神似曾相識,她回憶半晌,終於想起來,那差不多是兩年前的事了,那一夜她夜宿唐府,將她父親勾結石嘯想要出賣安州之事告知了婉婉和唐枕。
那天夜裡,當她說出那些賤民的性命於她們無關時,婉婉朝她看來的目光也是這樣,不解、驚愕,又……失望。
“婉婉,你怎麼……又這樣看我?”裴五娘並不覺得自己有哪裡做錯了。
婉婉和唐枕說了,女子也可以走出去改變自己的命運,她不想再被別人主宰自己的命運,所以她想清楚了,她努力了,她也做到了,可是為甚麼婉婉還要這樣看她呢?
婉婉對上裴五娘茫然的視線,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片刻後才發出聲音,“五娘,你難道不覺得方才那話有哪裡不妥麼?”
裴五娘秀氣的雙眉蹙起,“你的意思我不該提方採芝?不對,你不會這樣想。”她頓了頓才接著道:“難道你是說我第一句說錯了。”裴五娘覺得自己沒有說錯,“我們士族女子,就是比那些平民高貴啊!難道婉婉你不是這麼想嗎?”
婉婉搖頭,“士族又如何呢?難道不是父母所生,難道不用衣食住行?難道流出的血不是紅色的?五娘,我和他們並沒有分別。”
裴五娘覺得婉婉傻了,“那怎麼能一樣?我們士族往前數個幾百年,可都是王室血脈,那些平民呢?他們那時候可連一個姓氏都沒有!”她緊緊握住婉婉的手,彷彿要以此喚醒她,“我們生而高貴,他們不過是一群螻蟻,婉婉你怎麼能如此看輕自己,將自己拉低到和他們同等的位置呢?”
婉婉:“可是生而高貴只是一個謊言,平民不懂,是因為他們不識字,因為沒人教他們,我們之所以看起來比他們聰明,只是因為我們讀書識字,吸取了前人積攢起來的智慧而已。五娘,倘若將人分為高貴與低賤是對的,那麼別人也可以將我們分出高貴低賤。如果有人將我關在宅院裡,不許我讀書識字,只教我諂媚阿諛,那麼我與那些你所看不起的舞姬沒有分別。”
裴五娘眉頭蹙得更深了,“你這樣說,將唐大哥置於何地?他可是將星轉世。”提起唐枕,裴五娘眼中滿是崇拜與嚮往,“唐大哥的本事誰不知道,這還不能證明人分高低貴賤嗎?”
“可人人平等這四個字,不是我杜撰的,正是唐枕教我的。”
裴五娘不以為意,“唐大哥來歷不凡,我們所有人在他眼裡自然都是平等的。”
雖然唐枕為人沒甚麼架子,但在裴五娘眼裡,如今的唐枕就像高高供在臺上的神明,在神明眼中,所有人自然都是平等的。
婉婉忍不住抿出一個笑來,“可他自己也覺得他是和我們、和所有平民一樣的人。”
“不可能!”裴五娘脫口而出,但說完之後她又意識到,婉婉沒必要騙她,婉婉也不會這樣騙她。她的臉色變化了好一會兒。
“五娘,我知道這世上絕大部分人都和你一樣的想法,我也不會強求你改變。”婉婉心裡念著唐枕曾經跟她描述過的那個世界,“但一直這樣是不對的,總有一天,唐枕會廢除掉士族的地位。”
廢除掉士族的地位!裴五娘面色變幻,“不行,沒有人會答應的。”
“誰需要他們答應?”
屋門發出一聲輕響,唐枕大步走了進來,面色是裴五娘從未見過的冷漠。
裴五娘一下呆住,忽然轉身匆匆走了,那背影不像憤怒,倒像落荒而逃。
婉婉下意識伸手去,只碰到了裴五娘斗篷揚起的一角。
她見唐枕面色不對,奇怪道:“你怎麼這樣兇,嚇著五娘了。”
唐枕臉色依舊沒有緩過來,對她道:“玉芝被人綁了。”
唐玉芝嫁的是青州當地的名門鄧氏,由於兩地之間走水路來回不到半個月,唐玉芝一年來有好幾次能回孃家探望。
唐枕得了朝廷冊封后,曾經提出過讓唐玉芝一家搬到安州來,但是鄧氏出於各方考量並未答應,但兩家一直都有書信往來,直到剛剛,唐枕收到一封信,讓他要麼跪地宣誓效忠,要麼看著唐玉芝人頭落地。
婉婉急道:“是誰!”
“朝廷。”唐枕剛剛氣得恨不得隔空飛過去打人,見到婉婉後稍稍冷靜下來,覺出其中不對勁,“朝廷這麼做,我之前怎麼沒收到半點風聲?”
青州與京都的距離並不近,中間還隔著幾個州府,更何況青州隔壁的興州如今與唐枕結盟,朝廷是怎麼悄無聲息把唐玉芝綁走的?鄧氏那邊就沒半點反應?
婉婉回過神,“對啊,那信真是朝廷送來的?還是另有人想要從中挑撥?”
唐枕:“已經讓人去查了。如果真是朝廷……”
經歷過一番爭搶後,如今京都中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是蔣氏家主,這位現如今自封丞相,天天抱著不到兩歲大的天子坐在朝堂之上。之前五皇子被毒殺,京都中一片混亂時,唐枕就以懷疑天子血統不正的名義拒絕進京拜見,其他皇室血脈以為有機會,紛紛在各自封地自立,然後又爭先恐後遣使者來找唐枕談條件,說只要他幫忙將天鷹騎打殘,他們就封他做三公之首,更甚至有許出半壁江山的。
唐枕看著那群跟喝了假酒一樣的使者,再一一對上這群使者背後那歪瓜裂棗一樣的皇子皇孫們,深深覺得大雍走向衰敗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當時甚至覺得不用往外擴張了,他待在自家地盤好好發展生息,等外邊打來打去全都死得差不多了他再去撿個漏。
然而現在發生的事情告訴他,總有蠢貨要來挑戰他的底線。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現隔日更卡文卡得更厲害,明天開始日更吧!頭髮都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