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甚麼人!”
石嘯一開始並不以為這人會是刺客,畢竟有哪個刺客會大喇喇坐在那兒叫人看見?不過出於謹慎,石嘯並未上前,而是揚聲喊道:“來人!將這個人抓住!”
夜風吹得樓中竹簾不住搖動,四下裡卻靜得出奇,沒有任何一個人趕來。
石嘯微微一驚,回身望去,就見園子裡空空蕩蕩,遊廊涼亭下只餘一片詭譎陰影,原先立在那兒的守衛全不見了蹤跡。
這番變故叫石嘯驚駭不已,以為園子裡一定潛伏了不少人,就等著撲上來將他擊斃當場。他立刻拔.出佩刀左右環顧。
就在這時,坐在樓梯上的那人開口了,“這裡只我一人。”
“你一個人能悄無聲息除掉那麼多守衛?我石嘯出身草莽不錯,可我不是傻子!”
小樓前的花叢忽然一陣輕響,石嘯目光如炬提刀便砍,鋒利鋼刀將花枝砍斷葉片亂飛,卻只驚出了一隻野貓,壓根沒有他以為會藏在其中的刺客。
“哈哈哈。”小樓中那人忽然笑起來,笑聲裡滿是嘲諷,“你這種人居然佔下了安州!”
一邊說話,那人一邊起身走了過來,手中黑鐵紅纓槍反射月光,像是覆了一層雪亮霜華,透出冰冷凜冽的殺意。
石嘯終於看清,這竟是一個瘦削高挑,一看就沒經過風雨的貴公子。
這種人,身無二兩肉,大腿還沒有他胳膊粗,憑他也敢來刺殺?石嘯已經完全不將此人放在眼裡,他如今唯一忌憚的只有躲在暗處的那些人。
“也好,只要殺了你,何愁那些鼠輩不現身!”石嘯揮刀便砍了過去,在他眼裡,這個年輕人一定是士族出身,沒準就是從安州城逃走的那些士族之一,先砍去他兩條腿,再拔出蘿蔔帶出泥,一同扯出他背後的家族!
石嘯從一介山賊打到如今身家,手底下自然是有真功夫的,光是他手中那柄刀就有七十斤重,普通人想要揮動都十分勉強,而他卻能將之如臂指使,死在這把刀上的亡魂少說有數千個,他用這把刀殺過計程車族也有九十九人,正好今日湊足一百!
唰一聲,刀鋒朝著刺客的面門斬下,石嘯決定先削去他一條胳膊。然而下一刻,他的面龐僵住了,因為這個看似瘦弱的年輕人,居然用兩根手指夾住了他的刀鋒!
石嘯用足了力氣,那把刀卻始終巋然不動,冷汗從他面上淌了下來,下一刻,年輕人忽然鬆手,石嘯收力不及,整個人狼狽地倒退了數步。直到此時他再抬眼看那年輕人,眼中已經滿是驚駭。
此刻他終於明白,這年輕人方才說的不是作假,他是真有本事暗中收拾了他這園子裡的守衛,也有本事殺了他。
眼中再無輕視,石嘯道:“你是誰?”
“唐枕。”
石嘯驀然想起甚麼,“是城外唐家塢堡的人?”
唐枕盯著他,“你怎麼知道?”
石嘯:“裴遜在我面前提過兩次。我知道你爹是安州城上一任太守。”石嘯心裡已經謀算起來,這個名為唐枕的年輕人本事不小,不但能悄無聲息潛入宅子,還能單手接下他一刀。有這樣大的本事,他要真是來刺殺的,早就一槍殺過來了,可他只是提著紅纓槍站著,半點沒有動手的意思,只能說明他是來投誠的!
潛入他的宅邸,幹掉那麼多守衛,又空手接下他的刀……這一切分明是在向他展現本領。石嘯笑了起來,方才的驚駭早已被得意取代,“年輕人,好想法,只是行事未免衝動,只有我石嘯心胸寬廣,不會與你計較。”
唐枕默默盯著他。
見他不動,石嘯心裡越發肯定,繼續道:“不過我石嘯與世家不同,我用人不論門第,不管甚麼出身,只要有本事能立功,高官厚祿、權力美人,都能得到。”
唐枕嘴角一扯,在石嘯看來是年輕人受到賞識的欣喜。
唐枕:“我只問你一件事。”
石嘯儼然已經將自己當做了唐枕的主公,負手而立,淡淡道:“說罷。”
唐枕聲音很平靜,“安州城已經被你佔下,那些平民百姓並沒有得罪你,你為甚麼要屠城?”
石嘯:“你錯了,我並未屠城,只是將那些不能交上錢糧的人殺掉而已。”
唐枕:“可你要求上繳的數目,大多數人根本交不起,殺了這些人,對你能有甚麼好處?”
聽了這話,石嘯卻搖搖頭,“年輕人沒掌過權理過事,想法就是天真。安州城十幾萬人口,每天要吃掉多少糧食?偏偏糧倉被燒,那麼多世家商賈帶著錢糧出逃,城裡壓根沒有糧食養活十幾萬人。我手下兵馬更不能餓肚子,這些人太多,餓久了就會鬧出亂子,最好是都殺掉。”
他語氣高高在上,百姓在他口中彷彿是一群牲畜,“我也不是直接殺,只要他們交夠錢糧就能活命。為了這一線希望,他們不會拼命反抗,只會想方設法為我湊出錢糧,為此甚至不惜去偷去搶。呵,百姓就是蠢,真要是十幾萬人齊心協力,我石嘯也入不了這安州。”
唐枕若有所思,“那些能立刻交出錢糧的,手裡一定有更多餘糧,就算城中缺糧,他們也能暫時捱下去,而在見識過城中血流漂櫓人間煉獄一樣的場面後,這些人更不敢惹事,只會小心翼翼地奉承你。”
石嘯撫須笑道:“看來你也不是那種只會舞刀弄槍的莽撞武夫,腦子轉的到快,是個人才!”
他越發欣喜,自覺真撿到了一員大將,卻對上了唐枕怒意漸起的雙瞳。
唐枕喃喃自語:“早知你不是個好東西,為甚麼我還要問,浪費時間。”
石嘯一驚,“你在說甚麼?”
唐枕驀然抬眼,目中寒芒四射,“我說,單打獨鬥,我不用內力,不欺負普通人,儘管逃吧!”
碰的一聲,紅纓槍擦過石嘯的肩頭砸在地上,一剎那地面石磚開裂,塵土飛揚。
匆匆避開的石嘯驚得滿頭冷汗,這才發現,這個古怪的年輕人是真想殺他!
他毫不猶豫轉身就跑。
然而下一刻,紅纓槍宛如靈蛇出洞,在他背後急點數下,石嘯背後豁然出現數道刺傷,衣裳撕裂血跡斑斑。
他痛呼一聲,就地翻滾避開唐枕刺過來的槍頭,一面往外跑一面呼救。
然而這座太守府是唐枕曾經的家,他在這裡住了二十年,一草一木瞭若指掌,石嘯想利用地勢逃走,反倒被唐枕抓住了更多漏洞,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石嘯身上已經捱了那紅纓槍數下。
他怒不可遏,舉起長刀跟唐枕打了起來,然而剛剛舉刀砍去,對面紅纓槍閃電般砸在他手腕上,石嘯痛呼一聲,長刀脫力飛了出去,摔進了花園池塘裡。
“來人!快來人!”
園子外的守衛不少,此時已經有人聽見呼聲趕來,最先趕到的是石嘯身邊心腹,耳邊已經聽見了紅纓槍擊來的風聲,石嘯毫不猶豫抓過心腹擋在自己身前。
噗一聲槍尖刺入體內的動靜響起,唐枕手一縮,那個被石嘯抓來擋槍的手下倒了下去。
石嘯趁機逃出了園子,唐枕走過時看了一眼那人,對方睜大眼睛,仍是一臉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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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甚麼地方?”
裴五娘一下轎子,就發現自己被抬到了一座陌生的宅院,眼前是栽著紅梅的一方庭院,再往前看,一座雅緻繡樓在夜色中樓若隱若現。
轎伕都下去了,面前只有裴郡丞和一名盯著裴五娘不住打量的婆子。
裴郡丞負手立在女兒身後,“你忘了,這是原來的太守府,你以前常來的。”
裴五娘驀然睜大眼,太守府現今不正是那個永州王的居所!
她一下明白了父親的打算,即使早就有所猜測,此時依舊不免心冷,冷得她牙齒咯咯作響,可她面上卻露出了笑,避開那婆子小聲道:“父親真真討厭,我說想要去唐家,父親卻將我送來這裡?永州王英雄人物,父親要是與女兒明著說,女兒哪裡會不願?何必這樣、這樣呢?女兒又不是那種小門小戶裡出來的,一頂轎子送過來豈不叫人笑話?這樣上趕著,不是叫永州王看輕咱們?”
裴遜卻道:“為父怎麼會做出這種叫家族蒙羞的事,只是大王擺了夜宴,帶你過來見見世面見見大王而已,我原還想,若是你見了之後不樂意,為父絕不強求,沒想到你想得那麼遠。罷了,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我看等見了大王,就向他提親吧!免得你著急。”
裴五娘表面言笑晏晏,低下頭時卻咬緊了牙,若不是我謊稱仰慕永州王,你會做出這副姿態?虛偽至極,真叫人作嘔。
但這番虛與委蛇的確給她爭取到了一點時間,不管是為了顧及顏面,還是為了不叫永州王看輕,今晚她大概不必擔心會被留在這裡了。
念頭剛剛轉過,前面園子裡忽然傳來呼救聲,緊接著,宅邸中喧囂聲響起,一隊隊守衛從外頭趕了過來。
裴遜驚道:“這是出了甚麼事?”
裴五娘見狀,悄悄後退了幾步。
正在這時,一個高大的狼狽人影從拐角衝了過來,那人虎背熊腰絡腮鬍子,裴五娘聽見裴遜喊道:“大王!”
“快!殺刺客!”
石嘯喊聲剛落,一杆紅纓槍從暗處飛出,狠狠砸中他膕窩,石嘯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裴五娘認出紅纓槍的來歷,不由抬眼,果然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從暗處走了出來。
石嘯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卻被唐枕又一槍砸倒在地。
唐枕:“我改變主意了,讓你死在這裡太便宜你,有膽就來唐家塢堡,我要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下殺了你!”
裴五娘眼睛一亮,忽然喊道:“唐大哥,你這麼快就下手了,我遲了一步!”
唐枕驚訝地側頭看裴五娘,就見裴五娘大聲喊道,“唐大哥,那些守衛快來了,咱們快走!爹你也快走。”嘴上這麼說著,她卻一把推開裴遜,徑自朝著唐枕撲來……
在守衛將院子包圍前,唐枕就帶著裴五娘離開了,裴遜暗覺不妙,正要悄悄退下,卻見被人攙扶起來的石嘯目光陰寒地盯著他,“好啊,原來是你將人放進來的。”
“不不不,大王聽我解……”裴遜話沒說完,就被盛怒的石嘯一刀砍掉了腦袋。
人頭瞪著眼睛滾到地面,石嘯捂著傷口滿面陰鷙,一想到今夜種種,一想到那個青年嘲諷不屑的眼神,他只覺從未有過的屈辱。
“集結軍隊!連夜包圍唐家塢堡!”他要將唐枕活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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