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和手法都很清楚。目的不明。為了防止娜塔莉亞唸誦咒語逃脫,綁架犯特地在她嘴裡塞了布團,而且浸了弄暈她的迷藥。她因為顛簸而恢復的意識,被藥劑蠶食,再度逐漸模糊起來。
萬幸的是,手指還能活動。
這個念頭一掠而過。而後,娜塔莉亞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黑暗。
她做了個不愉快的夢。
夢裡石子劈頭蓋臉地向她打來,聽不清的叫喊在耳邊嗡嗡地響。娜塔莉亞蜷縮得更緊,身體卻忽然失去支撐,向深淵墜落。
不僅如此。
一邊下落,她一邊感覺到自己正在解體。
劇痛,只有痛意,甚至來不及感到不甘或懊悔。她想尖叫,然後發覺自己早就沒了可以發出聲音的軀體。這認知將她彎折成恐懼的形狀。即便如此,她,或者說娜塔莉亞·範海姆的殘渣,依舊在墜落。明明喪失了身體,劇痛仍然在來回撕扯她。向下,向下,向著未知的深處狠狠地快速地摔跌,卻始終不觸底,無法得到解脫。娜塔莉亞被嚇醒,意識到自己團在酒桶中做夢。她以為自己醒來了,但夢境和憾恨都並未就此終結。她依然在夢中。不知道花了多久,在這裡時間沒有意義,她終於想到這場景有些熟悉。
她用另一雙眼睛,在紙面上看過。
啊啊。原來是這裡,她正在體驗最壞的未來,就好像她已經真的已然走過一遭。
這是苦痛之海,永劫酷刑,惡魔編織的陷阱內部,也是淪為半魔的反派娜塔莉亞·S·範海姆仇恨的末路,她的自作自受。
※
清涼的水霧噴在臉上,娜塔莉亞睜開眼。
這次她處在某棟建築物內部,昏暗潮溼。她頭暈目眩,沒能立刻分辨出這是現實還是夢境的延續。身體上的不適和撲鼻的黴味令她逐漸獲得活著的實感。她的雙手依然反縛身後,這次還多在椅背上栓了一圈,手腕被勒著難受。
周圍很安靜,但隱約有水聲。
抬起頭,她看到結著蛛網的木屋頂。窗戶很高,角度不好,這個時刻的太陽很難照進來。但她還是看到了小半幅有印象的尖頂。
甘泉鎮的舊鐘塔?她在那附近的河邊?
視線下移,她想起去端詳站在她面前、剛剛用水霧喚醒她的人。
但不用去看,她也知道是誰。
“娜塔莉亞大人,請您不要驚慌,請您聽我說。”德雷克·亨特焦慮地搓著雙手,脖頸到背脊的那一線彎折,好像在她面前抬不起頭,“我……我並不打算傷害您。現在這樣只是防範措施,畢竟您是公爵的女兒,肯定也是優秀的魔法師。所以我不能讓您開口。”
娜塔莉亞快速以餘光確認四周。
這間倉庫般的空屋子只有一個出入口,由兩個人看守,看身形輪廓似乎就是酒廠的幫工。
亨特吞嚥了一口唾沫,自顧自繼續說道:“我不會請求您原諒我,但不這麼做……不這麼做,我就沒辦法保護釀酒廠,麗貝卡,查理,保羅,酒廠的所有人,如果梅森如願以償,所有人都會被趕出去。所以我必須這麼做……”
娜塔莉亞困惑地盯著酒廠老闆。她不覺得綁架公爵的女兒能解決甚麼問題。只會帶來更多麻煩。
她的疑惑傳達到了亨特那裡。他的情緒激動起來:“您不明白。只要您在我這,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公爵大人,也不得不見我。然後,然後我就可以--”
他停住了。
娜塔莉亞眯起眼睛。
亨特呼吸變得粗重急促。他長久地沉默,像在追索某個卡在舌尖的合適詞語,但吐出的卻是幾乎不成文的破碎音節:“那樣……只要這麼做……我……我就可以……一定……”
德雷克·亨特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卻每過幾拍就要停頓片刻。
就像在唸誦長咒文時遵循每段之間的頓挫節律。
不對勁,這不是亨特本人在說話。有魔力波動,非常微弱,但與她在臺階上、在後院感受到的一模一樣,源頭在亨特身體內部。
娜塔莉亞心頭首次對亨特湧現恐懼:
室內昏暗,亨特的眼睛竟然如野獸,幽幽地發光,不祥而癲狂。他正在逐漸變成甚麼別的東西。
而守在門口的那兩人彷彿對此一無所覺。
不能再拖下去了。娜塔莉亞當機立斷。
“我……保護……只能……”
“為了……麗貝卡……原諒……”
“只要……公爵……梅森……”
亨特的喃語戛然而止。
娜塔莉亞站起身。
用來綁縛她的繩索和布條隨著她的動作全都鬆脫,宛如緞帶,散落一地。
亨特瞳孔驟張。
娜塔莉亞嘴上也以布條綁縛,以此防止她把嘴裡阻塞出聲的團塊吐出來,布條還繞到她腦後打死結。她後退拉開距離,右手食指同時在空中劃出幾個玄奧的字元。細碎的光塵散逸,粗糲的布條打成的結突然再也無法維持原狀,和其他繩帶一樣自動解開。
她吐出嘴裡的布團,咳嗽數聲,抬眸向亨特笑了笑:
“對使用魔法的人來說,不能出聲的確會很不方便,但不是所有魔法都必須念出咒語。”
無需口頭吟唱就能發動的魔法大多數屬於高階,需要耗費大量的魔力或是支付高昂的代價,以娜塔莉亞這個年齡一般無力承擔。但是,由於她的魔法傾向特殊,如果可以歸為“篡改規則”,即便是超出她能力的高階魔法,她也能夠勉強使用。
比如只靠虛寫艾奧字元就足以發動的高階魔法“絕對光滑”。
一旦失去支撐摩擦的力道,綁縛用的繩索都會失去效力。由於她被害妄想嚴重的父親十分擔憂女兒會遭綁架,這是娜塔莉亞從桑德拉老師那裡最早習得的防身魔法之一。沒想到真的有實踐應用的一天。
“你--!啊啊啊啊!”亨特長聲怒號,強壯的手臂一揮,椅子飛了出去。
他向娜塔莉亞撲來。
“違反重力!重力逆轉!”娜塔莉亞不假思索,使出了防身術二連。
亨特忽然浮空,緊接著被無形的大力揪著直接躥上半空,差點一頭撞上房梁。
“解除。”
轟地一聲,亨特摔落地面。舊麥梗與灰塵揚起又落下。
娜塔莉亞不確定亨特是否失去了意識,但她並不戀戰,離開這個封閉空間是第一要務。出入口太遠,難道她必須想辦法把牆壁或是屋頂砸破?
“嗚呃……啊啊啊啊啊!”德雷克·亨特竟然爬起身來。
這防身術真的管用嗎?娜塔莉亞一邊自嘲,還是再度發動魔法。
亨特再度飛向半空,這一次,他狠狠撞上房頂。
對不住……娜塔莉亞在心中道歉。亨特不知道中了甚麼邪術。既然摔沒用,也許衝撞能讓他喪失行動能力。如果屋頂因此破洞,那她就多了一條逃生路線。
她還沒解除逆轉重力的魔法,亨特竟然單手抓住屋頂木樑,利用將他往上提拉的大力,懸吊在房頂上穩住了身體。
“解除!”娜塔莉亞立刻後悔了。
亨特的雙臂有力得不可思議,他牢牢抓著屋樑,像猴子一般大幅度朝後晃盪身體積蓄勢頭,而後一個俯衝,急速朝娜塔莉亞飛撲。
最詭異的是,他的雙臂在下落時竟然一節節地拉長,頃刻間便縮短了與娜塔莉亞的距離。
兩輪交鋒在片刻間發生,此時,守在門口的兩人也跑了過來,想要制住娜塔莉亞。但一見到亨特的情狀,他們遲疑不前,其中一人直接轉身跑了出去。
娜塔莉亞矮身手掌按地,這次直接修改地形:“此地絕對光滑!”
她只一推,腳下便如同踩著冰面,飛快朝側旁滑去。
亨特宛如藤蔓般拉長的雙手與娜塔莉亞擦身而過。
他沒抓住她,但也只差一點。
電光火石之間,娜塔莉亞想到初次見面時,她就注意到酒廠老闆的胳膊分外強壯。難道亨特其實不是隻能使用低階魔法的普通人,而是擁有明確的魔法傾向?比如加強雙手,或者改造手臂形態?
不妙!
如果是隨意改換手臂形態的魔法,那麼人類正常肢體形態無法彎折出的角度,換成德雷克·亨特,就能輕而易舉地做到。險險躲過正面一擊不代表這一擊就真的結束了!
娜塔莉亞立刻猛力推地,試圖再度改變滑動的方向。
但身後勁風襲來,她暗叫不好。
亨特已然喪失人類形態的手臂從視野死角揮來。盛怒和不明的異變影響下,他似乎已經忘了挾持娜塔莉亞來這裡的本意,只想著要擊倒她。
要躲過這一擊,改換方向或是助推加速已經來不及了。
“此地喪失重力!”
從第三者視角看來,就像是地面把娜塔莉亞向上彈了出去。
她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正面衝擊。
但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能感覺到亨特那變形的拳頭就在她後背下方。狂亂的魔力波動正從他的肢體上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魔力,而是德雷克·亨特的生命力。引發異變的邪術正在毫不留情地抽取他的生命,並且試圖將周圍的一切吞噬,而亨特對此毫不自知。
究竟是誰動的手腳?目的是甚麼?
娜塔莉亞的思緒凍結了。
她避開了打擊,向上飛起,但亨特身上散逸的魔力波動像升騰的煙氣,比拳腳到得更快。她沒能完全躲開。只有一點,那邪異的魔力沾染到了她,開始瘋狂攻城略地,試圖侵吞奪取她的軀體。
娜塔莉亞的意識停在那一刻。
她的身體繼續悠悠地浮上半空。她眼瞼微闔,仰面躺著,像是失去了意識。少女在戰鬥中失去發巾包裹的銀髮散亂著傾瀉而下,像一道在昏暗空間中閃光的微型瀑布。
亨特受地形改換影響,也喪失重力,懸浮半空。他本能地再度向娜塔莉亞抓去。
銀髮少女驟然啟眸。
亨特劇烈顫抖,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與德雷克·亨特異變後如野獸般發光的虹膜不同,她的雙目中毫無狂亂的痕跡,只有眸色比平時更深,比起紅寶石色更接近濃稠的血,瞳仁縮得極小。她表情清醒且理智。有點冷靜過頭,缺乏感情,人類氣味淡薄。
這不是到剛才為止的娜塔莉亞·範海姆。
“怪……怪物……”亨特打了個寒顫,忽然找回了聲音,好像連帶神智也清醒起來。他臉色慘白,支離破碎地吐出詞句,試圖與少女拉開距離。
“怪物?”她彷彿被亨特的話勾起了甚麼回憶,點頭應和,“啊,確實有人那麼叫過我。”
一拍停頓。
她看向亨特拉長的手臂,微笑著說道:“可你不也一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