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舒影要調查這事兒,肯定是不能穿著鎧甲去。
原因有二,一是,太招人耳目;二是,不符合身份。
不管怎麼說,自己要調查的是東宮太子,這可不能隨便亂來。
陳舒影在家換了身圓領袍,拿了把摺扇,就這麼離家前往東宮。
玄宗是經歷過武皇后期的動盪登基的,因而對於皇族特別的堤防。連自己的兒子都無法信任,所以建了“十王宅”,由宦官擔任監院使,負責管理諸王的日常活動。
李亨也在十王宅裡生活,直到太子李瑛被廢殺。
開元二十六年六月庚子日,李亨被立為皇太子,出府到東宮居住。為了減少父皇對他的猜忌,讓自己落入“三王”的下場,李亨的東宮面朝著熱鬧的街市,人多眼雜,方便監視。
陳舒影就來到了東宮對面的茶樓,隨便挑了個靠門的位置,叫了一壺茶,故作愜意的飲茶,耐心的等著。
果然,很快就見到了她想看到的。
只見一輛載滿了物品的馬車從東宮的側門進去,馬車上插著“楊”字的旗幟。
“是楊錯府上的旗嗎?”陳舒影來不及細想,便付了錢,直奔東宮。
她當然不是直接闖,她可沒這個膽子,而是選擇翻牆。悄然潛入東宮,直奔那輛載滿物品的馬車。
功夫不負苦心人,她很快就找到了馬車,在後廚的外面。
陳舒影悄然摸上一棵大樹,撥開遮眼的樹枝,密切注視著他們。
只見,中年僕人捧起一個精緻的木匣,遞給侍奉太子的宦官,低聲道:“這是郡主孝敬太子殿下的,務必請太子殿下親自開啟。”
宦官笑道:“請郡主放心吧,這點小事兒,小人還是能辦得好。”
說話時,後廚的廚子們從馬車上搬下一件又一件東西。
陳舒影仔細點了一下,物品包括了美酒、蚊香盒、養生藥材、還有絹帛。
“怎麼這麼多?”陳舒影心生疑惑,“楊錯已經這麼有錢了嗎?”
中年僕人等馬車上的東西搬完,向宦官拱了拱手,轉身上了馬車離開。
宦官則捧著木盒也走了。
那棵大樹幾片落葉飄然降落,陳舒影已經離開了大樹。
她一路尾隨著宦官,直到來到正殿,自知想要再追下去不妥,便轉身離開。
回宮覆命。
玄宗聽完她的彙報,不解道:“你為甚麼不繼續追下去?”
陳舒影答道:“陛下只派臣打探,臣已經打探完了。太子乃是國之儲君,所居正殿不是臣能夠輕易打聽的,所以直接回來了。”
玄宗一聽,心頭的不滿消失了,笑道:“你們父女能為國盡忠,朕十分高興。你先下去休息吧,有事,朕再喚你。”
“是,臣告退。”陳舒影起身,退到門外,轉身離開。
玄宗臉上的笑容消失,輕喚一聲:“高力士。”
“老奴在。”高力士出現在玄宗的身側,彎著腰。
“派人去東宮,無論如何都要給朕打聽清楚。”
“陛下,太子和中郎將有交際,這是很正常的事,陛下是否……”
“小題大做?”
“老奴不敢。”
“哼!‘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姓楊的小子口氣不小,朕知道他或許是脫口而出的無心之言,但是他的岳父,未必是呀。”
“老奴這就去辦。”
高力士彎著腰,退了下去。
玄宗老了,所以他很害怕自己在活著的時候被人奪權。他遍佈朝野的耳目都發現在長安城裡的“三王”,以及背後的勢力蠢蠢欲動。
這可不是他願意看到的事。
那麼拿誰開刀?打下這股子風氣呢!
當然是太子。
東宮正殿,李亨端坐在桌案後,看著桌上的木盒子。
近侍給他送過來後,他一直沒有開啟。
他在等。
“太子殿下。”一道陰柔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緊接著,一個長相奇醜的宦官挑開門簾,從後堂徑直來到李亨身邊。
那宦官彎著腰,低聲道:“陳舒影已經回了府,陛下召見了高力士,不知他們談了甚麼。”
“哦。”李亨輕輕地應了一聲,把手一揮。
那宦官恭恭敬敬的彎腰退下。
李亨開啟木盒,裡面放的是麝香,數量不多,但是很珍貴。
但這不是真正的目的。
李亨從桌上拿起一把小刀,拔出,刀尖翹起木匣裡的夾層,拿出一張絹帛。
開啟一看,上面只寫著:
錯答曰: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李亨迅速看完,立刻把一段擰著,放到油燈上面,點燃。
看著燃燒起來的火焰,李亨的臉色變幻莫測。
快要燒完,李亨把桌上的香爐揭開,絹帛放進去,再蓋上。
“原來陛下不止問過我們,還問了楊錯。陛下是隨口一問,還是有意試探?如果是隨口一問……”李亨不信的搖了搖頭。
皇帝可不是那麼隨便的人。
“有意試探?肯定不是試探楊錯,是借他試探我麼?也不對呀,我和楊錯的關係還沒有到那個地步呀?這……父皇是知道的。”李亨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望著屋頂,心情有很大的起伏。
這時,殿外傳來張氏的聲音:“殿下,妾身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李亨同意了。
張氏推門進來,微笑著朝他走了過來。
“慧玦走了嗎?”李亨問道。
“她走了,帶來了玉真公主的話,請殿下放心。”張氏答道。
“希望如此吧。但願楊錯別再給我捅婁子,我就謝天謝地。”
“放心吧,有和政在呢。”
李亨卻笑不出來。
楊園裡,楊錯沒想到慧玦會來。
從上次見面至今,大約過去了近三個月,才再次見到。
上次如果沒有她的斡旋,楊錯還要和太子關係非常的緊張,因而對慧玦很客氣。知道她不喜歡葷菜,專門給她備了素菜。
“這是……生吃?”慧玦看著一大碗涼拌黃瓜,有些不知所措。
完全和黃瓜以前的模樣不一樣,就好像有些人穿上衣服就不認得了。
黃瓜自張騫之後傳入中原,很少被生吃。
“當然是生的,胡瓜生的好吃。”楊錯起身,親自為慧玦夾菜,“仙姑嚐嚐吧,味道不錯。”
慧玦將信將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指甲片大小的放入嘴,然後眼睛從木然,到驚喜,再到不可思議。
“這生的黃瓜,沒想到這麼好吃!”慧玦又夾了一塊大的,放在嘴裡,大快朵頤。
從東宮一路到楊園都是頂著紅火的太陽,慧玦本來自帶三分熱氣,轉瞬間,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消失了。
“你這是怎麼做的?等我回去,也摘了,自己做的吃。”慧玦迫不及待的取經。
“黃瓜摘了後,先用鹽水泡一泡。切記別掐頭去尾,而是整個泡大約半刻鐘,再用清水洗淨。用刀切成片,拌上一點醋,再加上醋泡花生,一攪拌,味道最好。”
“這樣啊。果然是說來簡單,做起來好難。光這‘一點醋’都要細品,小心才能夠做出好的涼拌黃瓜。”
聽到“小心”兩個字,楊錯立馬聽出了弦外之音。
孃的,她怎麼知道我昨天不小心?
是誰告訴她的?
難道是郡主?
楊錯心裡有無數個疑問,但是臉上依舊笑盈盈的,裝甚麼都沒發生,笑道:“我也是很小心才做出來,下次再做,還是會很小心。”
慧玦微笑著點頭:“這就好,希望下次能吃到更好的菜。”
“一定,我會研究新的菜品。”楊錯話鋒一轉,“請代我謝玉真公主,她給我送來的麝香等香料,我已經收到。”
“哦?我也在東宮張良娣那裡得到一小盒麝香。”
不會吧?應該沒這麼快呀!自己府上到東宮的馬車,今天才送過去。
想到這裡,楊錯打趣道:“我其實不知道這個麝香有甚麼特別的香,還不如我自己研製的蚊香盤呢。”
“世人都是愛貴的,不愛便宜。如果你當初把價格提高,想來也不會只得到這點錢財。估計市面上很快就有別人做的蚊香盤,到那時,就沒有銷路了。”
“無妨。這本來就是沒太多技術的東西,任何人只要稍微用心都能做出來。最關鍵是我們不指這賣錢,而是匯春堂。”
“我懂了。”
兩人又聊了會兒。
慧玦離開,楊錯派楊天佑送她到門口。
楊錯急不可待的回了內院,剛進正堂,就道:“郡主,你出賣我。”
和政郡主本來在做女紅,聽到這句話,抬臉看他:“郎君,你說甚麼呀?”
楊錯看翠畫在屋裡,把手一揮。
翠畫愣了一下,沒有走,而是看著和政郡主。
和政郡主點了點頭。
翠畫這才退下。
她一走,楊錯就一屁股坐在和政郡主身邊,和她隔著桌子道:“你是不是把我告訴你的話,告訴別人。”
“是。”和政郡主坦然答道。
“你……”楊錯登時火冒三丈。
和政郡主不急不忙地道:“郎君,你聽我說。我只把你說的話,告訴了我父親。不是我要存心出賣你,而是你的話,太危險了。必須請我父親想辦法幫你,以免引起更大的麻煩。”
“是嗎?”楊錯不信。
“你可知道,你犯了滔天大罪。”
“甚麼?”楊錯虎軀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