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瑟瑟手抖的厲害, 方才在暗室裡只顧著?胡思亂想了,倒沒覺得有多害怕。
此刻回想起來,卻是後怕不?止, 額間滲出一層層細密的汗水,小腿肚子也直打哆嗦。
在暗室裡折騰了一兩個時辰, 天色已經霧濛濛的亮了起來,她一路躲過巡夜的侍衛們, 抄近路去了齋宮。
她不知道她為何?要去齋宮, 明明就算去了,她也不?能在他面前多說甚麼。
但在這一刻,她就是控制不住的想要見他。
林瑟瑟不?敢明目張膽的闖進齋宮裡, 畢竟上次連司徒聲都在齋宮裡被暗算過,她也不?能確定這齋宮內有沒有太上皇的眼線。
她從齋宮後院的狗洞裡爬了進去,天色霧濛濛的,除卻守在齋宮院子外的幾?名錦衣衛, 也沒有其他人守著?了。
趁著?他們面容疲憊, 還未交接新一輪的侍衛,林瑟瑟悄無?聲息的溜進了齋宮裡,按照記憶中的路線,目標明確的找到了司徒聲的寢殿。
明明是深夜,他的寢殿內卻亮如白晝,似乎在殿內擺放了不?少南海明珠來照明。
也不?知他是否已經熟睡,她站在殿外猶豫片刻,終是緩緩抬起了手臂,用指尖輕觸房門。
他的殿門沒有從裡頭閂上,她只是輕輕一碰,那殿門便發出‘吱呀’一聲響。
林瑟瑟怕他誤會她是刺客, 還未看清楚裡頭的人,便率先道了一句:“哥哥,是我。”
披著貉裘的司徒聲,正坐在狐狸皮毛所制的白色地毯上,他右手中執著一柄金銅色煙桿,左手輕叩著一本書冊,不?知在看些甚麼。
聽見她輕聲低語的嗓音,他並沒有甚麼太大的反應,只是懶懶的掀起眼皮,朝著?她的方向斜睨了一眼:“把門帶上。”
也不?知怎地,這一路都在打顫的小腿,在她看到司徒聲的那一瞬間,突然就不?顫了。
林瑟瑟踱步走進他的寢殿,反手將?殿門關嚴,她猶豫著?問道:“哥哥怎麼還沒睡?”
其實她最想問的,是他為甚麼對於她的出現,表現的毫不驚訝,甚至還一臉平靜,彷彿早已經知道推門的人是她似的。
司徒聲猜到了她的小心思,但他總不能告訴她,他是因為聽到了她的腳步聲,所以她還沒進門,他便認出了她吧?
他抿住薄唇,甚麼都沒解釋,只是輕描淡寫道:“睡不著?。”
她小心翼翼的試探道:“是因為陸想嗎?”
是了,待陸想一走,歸來時還不?知何年何月,司徒聲又變成了孤家寡人,連個喝酒談心的人都沒有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將?會出現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他很?快就會染上天花,然後在鬼門關裡來回打轉。
直到他好不容易死裡逃脫,卻又發現自己的勢力被皇帝大大削減,而?他的臉也因為天花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
不?管是當年的家破人亡,還是後來的入宮淨身,仰或是如今即將要面臨的天花,這些都是他在人界渡劫需要經歷的苦厄。
可是,她發現自己好像又動搖了。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不?再擅自插手他的人生,可她只是見了他一面,看到他露出鬱郁不?快的神?情,便控制不住的想要把一切都告訴他。
林瑟瑟跪坐在他的對面,望著?他風光霽月的容顏,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難怪他是九霄雲上的上古神祗,而?她只是個混吃等死的杏花仙。
聽司命神君說過,文昌帝君曾下凡渡劫一千二百餘次,因不?喜與女子親近,每次渡劫都會死在成婚之前。
直盤古開天闢地以來,他為堅守道心,已經歷過萬千磨難,而?她若不是因為擅自改動他的命格,也不?會被罰下凡歷劫。
她下凡之後,只是認為自己在接受懲罰,可她從未有過自己在歷劫的感?覺,直到她在此地遇見了他。
明明歷情劫的人是他,但她卻被折磨的死去活來,每一日都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這樣的歷劫,別說是一千多次,便是一次就已經足夠她終身難忘了。
司徒聲正要回?答她的問題,一垂眸卻瞥見她痴痴的凝望著?他的臉龐。
他挑起眉梢,放下手中的煙桿,將?蒼白削瘦的大掌撐在矮几上,微微向前探過身子:“好看嗎?”
林瑟瑟被他微涼的嗓音喚回了思緒,她張了張嘴,還未說出‘好看’二字,卻被他驟然放大在眼前的面容嚇了一跳。
望著?那近在咫尺的薄唇,她一個激靈,身體下意識的向後撤去:“哥,哥哥……”
他眯起細長的眼眸,緩緩勾起唇角:“你不?是不喜歡看我的臉嗎?”
沒有人能對他的臉無動於衷,但偏偏只有她不一樣,她每次看到他的臉,就像是看到甚麼瘟疫似的,恨不得在他臉上焊個面具。
這不?禁令他一度產生自我懷疑,甚至在每天盥洗後,都要先照半天的鏡子,確定一下他臉上有沒有長皺紋。
現在看來,她對他的容貌也並不是毫無?感?覺。
林瑟瑟面色不自然的別過頭去,嘴裡小聲嘟囔道:“我何?曾說過我不?喜歡看你的臉。”
見她耳根泛紅,司徒聲也不?再繼續調侃她,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叩住煙桿,扯了扯殷紅的唇角,從薄唇中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又是爬狗洞進來的?”
林瑟瑟被那煙霧嗆得直咳嗽,她揉了兩下嗆出淚水的眼眸:“深更半夜往齋宮裡跑,讓旁人知道總歸是不好的。”
司徒聲抿住微涼的唇瓣,緩緩站起身來,伴隨著他起身的動作,那煙桿上的紅綢旱菸袋也隨之搖曳。
他走到窗欞旁,抬手推開了那扇窗,冷風呼嘯的打在他臉上,他望著?泛起魚肚白的天邊:“以後不要來齋宮了。”
她微微一愣:“為甚麼?”
司徒聲沉默著?,他透過煙熅繚繞的霧色,看向她略顯模糊的面容。
因為他不?想再把她當做棋子了。
他一直都知道他身邊有太上皇的細作,但他暫時找不出那人是誰,為了保證他母親的安全,他便想要棄小保大,故意與她接近。
那一次次高調的保護她,又或是與她親近,都是他做給太上皇看的,只為讓太上皇以為她就是他的軟肋,用她來為他母親作掩護。
若不是他假裝轉移走了他母親,這幾?日太上皇忙著?找他藏起來的替身,她必定早就遭了太上皇的毒手。
從那日在溫室之中,到現在也不?過就是短短几天,他的心情卻大起大落數次。
她在溫室裡,揭開過他心底最痛的傷疤,又枉顧他的意願,做出那樣不堪入目的事?情。
他還沒來得及和她算賬,她轉過頭便爬上了皇帝的床,令他煎熬難耐,恨不得活剝了她的皮。
他的心情剛剛平復,而?她又在慈寧宮裡,險些被太上皇一碗鶴頂紅給毒死。
緊接著?,他便在校場外,聽到她在燕王面前對他表白,她的一句‘我喜歡他’,讓他沉寂了數年的心臟,重新跳動了起來。
他坐在寢殿中一夜未眠,卻怎麼都想不通,為甚麼她可以輕易影響他的情緒。
他回?想起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思來想去之後,最終還是決定……放過她。
司徒聲斜倚在窗框旁,他側過身子,望著?菸斗裡的燃盡的紅色菸絲,嗓音略顯冰冷:“我會堵上那個狗洞,往後你有甚麼急事,就讓歲山來報。”
林瑟瑟面色蒼白,唇瓣輕顫兩下:“你討厭我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叩住煙桿的手指驟然收緊,指腹因太過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沉默,令她一下就紅了眼眶。
她本以為就算他討厭她,她也可以無?動於衷,只要能在最後的一個月裡,好好陪伴在他的身邊。
而?現在,他卻連齋宮都不願意讓她進了。
司徒聲沒有回?頭,可即便沒有轉身看她,他也能猜到她現在是甚麼表情。
他終究不忍心說出那個‘是’字,因為他不?討厭她,一點都不討厭她。
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他曾試圖枉顧她的性命,將?她當做棋子一般利用,只為聲東擊西,揪出那個隱藏在他身邊的奸細,保全他母親的藏身之處。
他根本配不?上她的喜歡。
可他又害怕她不再喜歡他。
司徒聲終是轉過了頭,他從腕間解下一條金鈴手鍊,遞到了她的手裡:“倘若你想見我,便對著?這金鈴喚我的名字,我會去找你。”
這金鈴是連心蠱的本體,司徒家歷代嫡子都會有一條金鈴,他將?自己的金鈴交給了司徒嵐。
如果司徒嵐要找他時,就可以透過這金鈴,喚動他體內的連心蠱母蠱,不?管司徒嵐在何處,他都能找到司徒嵐。
只是旁人都不知道,這金鈴有個弊端,因為金鈴是連心蠱的本體,假若金鈴被毀,母蠱和子蠱都會隨之滅亡。
他和司徒家的所有暗衛,可能會因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條金鈴一直存放在司徒嵐手中。
直到司徒將?軍府失火的前一日,司徒嵐把這條金鈴手鍊還給了他,從此便人間蒸發,再無?音訊。
雖然司徒聲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用行動證明了他的想法——他不?討厭她。
林瑟瑟望著?那條金鈴手鍊,泛紅的眼圈越發酸澀:“若你所經歷的一切磨難,都是上天給你的考驗,待你撐過這些苦厄災劫,便能修成正果,成為天地共主……你可願意?”
司徒聲漆黑的眸中帶著嘲色:“不?,我就想做個人。”
“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沒有血海深仇,沒有忍辱負重,在有生之年,遇到一個心動的女子,或是轟轟烈烈,或是細水長流,而?後成婚生子,白首偕老。”
便是如此簡單的願望,對他來說,卻是窮極一生的不?可得。
他一句句輕描淡寫的話,像是重重的拳頭,砸在了她的心臟上。
林瑟瑟怔愣的看著?他,攥著金鈴的手臂微微輕顫。
他說,他想做個普通的人。
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歷經萬千磨難,不?喜不?怒不?悲不嗔,心懷天下的文昌帝君。
所以她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是懷著?一顆普度眾生、慈悲心懷,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的文昌帝君,還是手染鮮血無?數,被世人唾罵,卻願意將性命交付於她的司徒聲?
她緩緩闔上雙眸,嗓音略顯乾澀:“天亮之後,我還有話想對你說。”
司命神君說過,不?要在夜裡做出任何?一個決定。
所以天亮之後,她還會再問他一遍。
倘若他還是這個回答,那她便將所有的真相都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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