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9章 三十九個皇后

2022-08-13 作者:甜心菜

 司徒聲眸色一滯, 緩緩眯起細長的眼眸:“老東西?”

 這個老東西是指誰?

 陸南風的父親?陸府家祠的長老?還是……太上皇?

 司徒聲正要再追問,陸南風卻被夫人拽住了胳膊,一臉責怪的瞪了他一眼:“都陳年爛穀子的往事了, 現在還說這個做甚麼?”

 她刻意加重了‘往事’二字,語氣中隱隱帶了些戒備之色,彷彿是在提醒陸南風不要再提起這件事。

 陸南風自知失言,許是怕司徒聲瞧出甚麼異樣,面上不動聲色,只是賠笑似的拍了拍自家夫人的手臂:“都這把年紀了, 怎麼還又醋上了呢?便是十個公主來, 我心中也只歡喜你一人。”

 眼看著陸南風要將話題一語帶過, 司徒聲抬起眼眸,眸光淡淡的問道:“陸將軍可知,寶樂公主後來嫁給了誰?”

 陸南風搖了搖頭, 自打他帶著夫人私奔至此,便隱居在山林之中, 與外界切斷了關係。

 除卻必要之時, 他會用狩獵所得之物,去南山的小城裡換些衣食所需。其他時候,他基本都和夫人窩在這小山溝裡足不出戶。

 此地偏遠荒涼,又訊息閉塞,他哪裡會知道京城發生了甚麼, 只是前兩年聽說過,那老皇帝似乎禪位成了太上皇。

 司徒聲眸色深沉,將薄唇抿成了一條線:“她嫁給了司徒將軍,給將軍生了兩個兒子。在四年前,司徒家被扣上謀逆之名, 抄家前夕滿門覆滅於烈火之中,唯有兩子在火中失去蹤跡。”

 他的聲線沒有一絲起伏,聽起來不帶任何情感,彷彿正在敘述的這件事與他毫無關係,他只是一個旁觀者似的。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廢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將這段不堪回首的痛苦回憶,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口。

 陸南風怔愣的抬起腦袋,因風吹日曬而佈滿皺紋的眼角微微抽搐,他驀然蒼白的唇瓣輕顫兩下:“他,他……死了?”

 話音落下,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一把揪住司徒聲的衣襟,情緒激動的低吼道:“你是誰?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事?你是不是那老東西派來的人?!”

 他的眼白布滿紅色血絲,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司徒聲的臉上,面色猙獰的彷彿要活吃了司徒聲一般。

 林瑟瑟試圖拉拽開陸南風,可她的力氣又怎能與陸南風一個常年習武練功的人相比,哪怕她使出吃奶的勁兒來,也根本撼不動他分毫。

 司徒聲微抬下頜,目光平靜的與陸南風對視:“陸將軍,我父親小字乃子賀。”

 陸南風的瞳孔猛地一緊,他的面部肌肉抽搐了兩下,因憤怒而通紅的臉龐上,出現瞬間的怔愣。

 子賀是司徒將軍的小名,子賀不喜歡別人喚他的小字,因為覺得這名字太過斯文矯情,配不上他鐵血剛毅的外表,所以除卻認識他較早的生死兄弟,根本沒人知道他的小字。

 陸南風鬆開了攥住司徒聲衣襟的手掌,他的眼圈微紅,磕磕巴巴道:“你,你是……”

 許是意識到了甚麼,他看了一眼林瑟瑟,將後面的話全都吞了回去。

 既然這孩子沒有直接明說身份,而是拐外抹角的自證身份,那必定是因為甚麼原因不方便直說。

 司徒聲見他沒再繼續追問,扯了扯唇畔:“不知陸將軍可否詳細說一說,方才說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陸南風的面色沉了沉,他的眸光帶著些遲疑,似乎有甚麼難言之隱似的。

 陸夫人很有眼色的將郎中送了出去,陸南風瞥了一眼林瑟瑟,她正要識趣的轉身離開,卻聽司徒聲道:“她不妨事,陸將軍說罷。”

 他不怕她知道他是誰,之所以沒有直接亮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因為暫時還不想以司徒家嫡次子的身份面對她。

 至於陸南風要說的事,那些都是陳年往事,她知道也無妨。

 陸南風沒有再堅持,他坐在榻邊,眸色略顯滄桑,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二十五年前,我與司徒將軍大勝回朝,太上皇賞賜金銀無數,在御花園中設下內宴為我等接風洗塵……”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深藏閨中,以才貌雙絕而著稱的寶樂公主。

 她膚若凝脂,眸似秋水,盈盈腰肢不堪一握,蔥白玉指叩住一卷書簡,跪坐在一顆白梨樹下。

 許是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抬起盈盈水眸,朝他的方向看去。

 風簌簌吹過梨花,撫過她鬢間的一支步搖,垂下的珠玉流蘇左右搖曳,她唇畔微微揚起,映出一對梨渦。

 那日驚鴻一瞥,令他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跳,重新躍動了起來。

 他回府之後,日日與子賀唸叨寶樂公主有多好多好,又派人去打聽公主的生辰八字,婚定於否。

 在拿到公主的生辰八字後,他察覺到有些古怪。

 公主及笄四年,如今已是十九歲的待嫁高齡,但皇帝絲毫不急著給公主尋摸婚事。

 這便也就罷了,更奇怪的是,寶樂公主揚名在外,本該有眾多追求者才是。

 可他打聽之後才發現,曾在皇帝面前表露過想要求娶寶樂公主的貴胄子弟,皆在不久之後染上怪病,暴斃身亡。

 甚至在京城的貴族圈子裡,還曾有一段時間謠傳過寶樂公主是天命孤星,命中帶煞。

 他雖然不信鬼神之說,卻也被那些慘死的追求者搞得頭皮發麻,他決定在沒查清真相前,暫且擱置此事,免得引來禍患。

 好不容易回趟京城,自然要與兄弟好友們兩三成對,一起去青樓聽曲飲酒,不醉不歸。

 當夜,他正與子賀在青樓拼酒,皇帝卻下了道急詔,命他深夜入宮。

 他雖喝的半醉半醒,但也不敢違抗皇命,坐上來接他的馬車,便被糊里糊塗的送進了皇宮裡。

 皇帝直接將他召進了寢殿裡,坐在龍床的榻邊,面帶微笑的告訴他,寶樂公主在洗塵宴上看中了他。

 皇帝又問他,可願意娶了寶樂公主,做晉國的駙馬。

 他那天晚上喝了不少的酒,走路都有些搖晃,當時頭昏腦漲的,哪裡還記得起之前那些追求者慘死的事情。

 他正準備滿口應下,一抬眼卻在皇帝的腳下,看到了一支珠玉流蘇的步搖。

 冷白的月光透過窗欞打在地面上,將那支步搖映的熠熠生輝,他揉了揉眼睛,腳底一個沒踩穩,哐當一下摔在了地面上。

 而後,他掙扎著要起身之時,在皇帝的龍床之下,看到了自己永生難忘的一幕。

 一個衣不遮體,雙臂佈滿青紫淤痕的女子,蜷著身體瑟縮在龍床之下,她腳腕上拴著鐵打的鐐銬,泛紅的眼眸中噙著淚水,眸光滿是祈求之色。

 即便是如此狼狽,她依舊那樣美麗。

 皇帝命人將他扶了起來,望著皇帝面上和善的微笑,他的後背卻驀地冒出一層冷汗,那點醉意也被驅趕的乾淨殆盡。

 這裡是皇帝的寢室,寶樂公主怎麼會在皇帝的龍床之下?

 公主為甚麼十九歲還未出嫁?那些曾想求娶公主的追求者,到底是因病暴斃,還是遭了皇帝的毒手?

 他帶兵打仗十餘年,大大小小的仗也贏了不下百場,除了憑藉豐富的行兵經驗之外,更多的還是倚靠他的腦子和直覺。

 他毫不質疑,只要他敢應下迎娶寶樂公主,今日便休想活著走出皇宮的城門。

 所以他像是在藉著酒意發瘋,不光拒絕了迎娶寶樂公主,還大言不慚的撂下話來,道是自己喜歡上了青樓的紅塵女子,要與那女子雙宿雙飛。

 許是他演的太過逼真,又或者是覺得酒後吐真言,皇帝也被他騙了過去。

 當他走出養心殿時,脊背上的衣衫已是被冷汗浸透,夜裡的寒風吹過,他只覺得胃裡翻滾不停,卻是忍不住扶著宮牆嘔吐起來。

 就在他嘔吐之時,他隱約聽到養心殿裡傳來女子破碎的低吟,那聲音像極了哭聲,絕望又悲慟的哭聲。

 可他又有甚麼辦法?

 他救不了她。

 他征戰沙場這麼多年,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他不怕死,可他不能用整個陸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命來冒險。

 自那日之後,雖然他明確拒絕了皇帝,甚至為了做戲每日流連於青樓之地,皇帝卻依舊不死心,不斷以聖旨施壓試探他。

 他隱約感覺到,因為寶樂公主想要嫁給他,所以皇帝已經將他視作眼中釘,這次是鐵了心的要除害掉他。

 若他敢接下聖旨,遭殃的便是整個陸家,而他若是抗旨不遵,皇帝便有藉口以抗旨為名誅他九族。

 他左思右想之後,決定搏上一搏,以帶著青樓女子私奔的名義,公然抗旨逃婚,令寶樂公主成了晉國的笑柄。

 那大半年裡,晉國百姓茶餘飯後的笑話便是寶樂公主,人人都道公主命中帶煞,所以那大將軍才寧願帶著紅塵女子私奔逃婚,都不願意娶公主為妻。

 此事之後,更沒有人敢娶公主了。

 事實證明,他搏對了,皇帝放過了他,也放過了陸家。

 他不清楚皇帝和寶樂公主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他只知道,皇帝想借著他的手,狠狠羞辱寶樂公主,讓寶樂公主再也不相信任何男人。

 自那以後,他再沒有回過京城,也與陸家人斷絕了一切來往。

 唯有這樣,才能保全陸家。

 畢竟寶樂公主乃是司徒聲的母親,陸南風再三考慮之後,隱去了他摔倒時在龍床底下看到的一幕,只是道自己在太上皇腳下看到了寶樂公主的步搖,以此聯想起那些慘死的追求者們。

 即便隱去了那一段沒說,司徒聲的臉色依舊不大好看。

 太上皇為甚麼不讓他母親嫁人?又為甚麼殺害那些求娶他母親的貴胄子弟?

 只因為他母親在洗塵宴上看了陸南風一眼,太上皇便將一個立下赫赫戰功的大將軍,逼迫到拋棄一切,銷聲匿跡的地步才算滿意?

 難道他司徒家覆滅,也全是太上皇一手所為?

 可若真是太上皇動的手,那為甚麼當初他母親嫁到司徒家的時候不動手,偏偏要等到二十多年後再動手?

 他覺得當年司徒家滅門的真相,似乎離他越來越近。

 但不知為甚麼,越是接近真相,他便越覺得畏懼和恐慌。

 陸南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一聲:“我不如司徒將軍,他是個真男人。”

 司徒聲沒有說話,他低垂著眼眸,濃密的睫毛輕顫了兩下。

 陸南風知道他心情不好,便也不在他面前礙眼,只吩咐夫人做了些飯來,又燒了熱水送進屋子裡,供兩人擦洗身子。

 在陸南風離去後,屋子裡便剩下了他們兩人,空氣寂靜的像是凝固住一般,連呼吸聲都顯得那樣突兀。

 司徒聲吃不下飯,他只是叮囑林瑟瑟取來打溼的絹布,將身上塗抹過的粉末都擦拭乾淨,以免那粉末滲入面板。

 林瑟瑟蔫頭耷腦的喪著臉,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若是按照司命神君的惡趣味,寶樂公主和太上皇之間,多半是見不得光的那種關係。

 而且聽陸南風話裡話外的意思,太上皇是個佔有慾極強的變態,凡是和寶樂公主扯上關係的男人都死乾淨了。

 若是這樣說來,當年司徒家覆滅怕是和太上皇也脫不了干係。

 橘紅色的燭火在桌上左右搖曳,林瑟瑟拿著絹布輕輕擦拭著他的臉頰,他的面容憊懶,面板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她貝齒輕咬唇瓣:“哥哥,撐不住便歇一會兒,有我守著哥哥。”

 這話聽起來有些耳熟,就像是他昨晚跟她說過的‘我守著你,你安心睡就是了’。

 司徒聲微微一怔,殷紅的唇邊微扯,他俯身將腦袋倚靠在她的腿上,用手臂圈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他的骨頭被接了回去,雖然還是疼痛難耐,但已經可以動彈了,不像昨晚被她捆的像是企鵝一樣,連抬手都做不到。

 林瑟瑟被抱的猝不及防,白皙的耳根泛起一抹淺紅,她想伸手將他推開,卻聽他悶聲道:“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她不敢動了,無處安放的小手舉在半空中,許是想落在他的後背安撫他,面色又帶著些猶豫,似乎是覺得這樣做不太妥當。

 “我想父親了。”

 他闔著雙眸,喉間似是哽了粗糙的沙粒,嗓音嘶啞的厲害:“父親說他會陪母親廝守到老,看著我和哥哥成家立業,可是他食言了。”

 林瑟瑟遲疑著,終是將小手落了下去,她感覺到他的脊背驀地一僵,像是一隻緊繃神經的刺蝟。

 她輕輕的撫著他的後背:“哥哥,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他搖著頭,輕聲自喃道:“這世上哪有甚麼永遠?人死如燈滅,萬念俱成灰。”

 林瑟瑟望著他輪廓清晰的下頜線,俯下身去,輕輕擁住他的身子:“我若生,便會一直陪著哥哥。我若死,便由阿眠繼續守護哥哥。”

 他的嗓音低了下去,呼吸漸漸平穩,猶如夢中囈語般:“阿眠是誰?”

 她彎了彎眼眸,唇畔顯出一對梨渦:“阿眠是朵杏花,只要有杏花盛開的地方,便有阿眠在替我守護哥哥。”

 盈盈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和他的身上,徐徐微風吹過,她鬢間的一縷青絲和他墨色的長髮交融在了一起。

 她的體溫穿透了他冰冷如霜的身子,彷彿將他胸膛裡那一顆寒冰刺骨的心臟都焐的熱了。

 這一夜,兩人和衣而眠,相擁入睡。

 他的夢裡出現簇簇杏花,在那縈繞著氤氳白霧的地方,他看到他和一個墨綠色衣裙的女子緊緊相擁。

 望著那一幕,他不自知的勾起唇角,忍不住笑了起來。

 翌日他醒來的時候,林瑟瑟已經不在榻上了。

 他扶著床榻,緩緩站起身來,見床頭擺放著乾淨的換洗衣物,便換上了那套粗布衣衫。

 待他動作遲緩的走出茅屋時,卻見林瑟瑟正坐在木頭墩子上,和幾個婦人一起摘菜。

 也不知她們在說甚麼,她看起來笑的很羞澀的樣子。

 許是一抬頭看到了他,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別開頭,斂住了面上的笑意。

 那幾個婦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見他踱步而來,走路的動作微微有些僵硬,婦人們忍不住調笑道:“看來小娘子昨晚定是將郎君給累壞了。”

 林瑟瑟神色微窘。

 這幾個婦人實在太八卦了,她過來幫忙摘個菜,她們便非要拽著她,打聽她和司徒聲之間的事。

 好不容易搪塞過去,她們又問他怎麼還沒起床,她隨口說了一句‘昨晚睡得太晚了’,她們便自行腦補了萬八千字不可描述的文字。

 她正準備和她們解釋,他就走過來了。

 林瑟瑟‘騰’的一下站起了身子,面色微紅的擺了擺手:“不是,你們誤……”

 司徒聲走到她身邊,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抵在她的唇瓣上,漫不經心的勾起唇角:“是啊,娘子昨晚真是累壞了為夫。”

 林瑟瑟:“……”

 娘子?

 他是在叫她嗎?

 她忍不住小臉一紅,氣勢十足的推開了他的手臂,聲音卻跟蚊子叫似的:“哥哥,你別瞎叫。”

 聽聞這話,婦人們捂嘴偷笑,眼睛都樂得睜不開了。

 司徒聲正要說些甚麼,陸南風卻風風火火的從院子外跑了進來,他手中還提著捕獵用的獸夾,連口氣都來不及喘上來,便推著他們兩人往地窖的方向走。

 林瑟瑟見他神色慌張,連忙問道:“您這是怎麼了?”

 陸南風指著不遠處騰起的大片塵土:“那些人是穿著黃馬褂的御林軍,約莫有幾百人的樣子,許是皇帝派人到這裡搜查你們來了,你們先到地窖裡躲一躲。”

 司徒聲望著策馬直奔此地而來的燕王,眸色沉了沉:“來不及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