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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送禮

 一連晴了大半個月,這日天上卻烏壓壓一片暗沉,不多時竟淅淅瀝瀝下起雨來,似一個深閨恚怨的姑娘哭臉,陰陰鬱鬱的叫人心裡也跟著水滴往下墜。

 那雨打在窗前桂樹上,自葉尖飛濺進窗內,溼了一片。明珠原本將手靠在窗戶上覽這滿園春色,一不留神,那條淺淡草綠羅紗衣袖也給沾溼了半邊。

 “噯!”她退了幾步,抖落著兩個袖口上的水珠,推著宋知濯到床邊,將他扶到床上躺著,自己也踩了繡鞋,將兩隻穿著潔白錦襪的腳伸進他的被褥裡。

 對望過去,只見宋知濯那張處變不驚的臉有些微紅,眼睛也避開直直盯著帳頂,明珠一瞬便懂了,大概是自個兒太唐突失禮了,可她捨不得這一絲絲暖意,垂下睫毛仍舊不願意挪開腳,囁喏道:“怪涼的。”

 宋知濯將目光落到她的臉上,真難得,她也鬧了個紅臉,像豔豔卓絕的菡萏,這身兒草色的羅裙就是她的蓮葉,托起這片瀲灩花瓣。

 有些蠢蠢欲動的血氣自明珠的腳面碰到的腿邊湧動而上,他捺不住地從嗓子裡發出一聲兒,“嗯……”

 “怎麼了?”

 這一點兒風吹草動,使明珠抬眸凝視,看他臉色比方才還紅了幾分,似乎不妥,便提著袖口將手背貼上他的額頭,“怎麼有些燙?你可別是傷風了!”

 她凝脂和軟的手下,恍見那對濃眉挑了一下,瞪她一眼,她便抽回收來,擱回膝上,似怨似嗔的也瞪回去,微微撅著唇,“你瞪甚麼?你真是越來越難伺候了。我平日餵你吃餵你喝,連替我捂捂腳也不願意?這還得了,恐怕等你哪天好了,也不會念我的功。也罷,我到底也不是圖你報答。”

 這癱子還是鼓著兩個眼睛幹對著,罷了罷了。明珠將頭扭過去,窗外雨打桂樹,嫋嫋輕霧,十分安靜,丫鬟們也不知躲哪兒玩去了,只剩滴答雨聲稀疏響著。

 此情此景,倒叫她回想起遙遠記憶的故里揚州,她將那片映山紅一樣的嘴唇輕輕啟動,徐徐念來,“閒池香榭樓,煙雨江上舟,半點飛窗下,沾人羅衫袖。”

 宋知濯迎著望上去,見她自半暗半明中回首過來,抬一抬下巴,笑得有些得意,“可別小瞧我,我亦是讀書識字的,不單單會誦經!”

 被她這一帶,他也有些忘乎所以,竟泛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笑來,偏偏被明珠逮到,驚得她一下跪過去,“你會笑啦?老天爺!”下一刻,她便斂了忘形,放低聲音,細細盯住他,“看來菩薩顯靈了,我的操勞總算沒白費。你再笑一個,我剛才沒瞧真。”

 “笑一個唄。”見他不為所動,明珠抓著他兩個肩膀輕輕晃動。

 她靠得太近了,俯著身子,滿頭青絲墜下來,墜到宋知濯胸口,因她的動作,髮絲還偶爾搔著他的嘴唇。

 他盯著那兩瓣紅豔豔的嘴唇,似有唾液從他兩腮湧出,他止不住吞嚥一下。只要往上一點點,略微挺一下脖子,就能吻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在他躊躇之中,明珠又湊近半寸,她凝望他的雙眼,嘴裡的話兒、臉上的笑,漸漸凝固,那鼻腔裡噴薄出一股溫暖熱氣,叫明珠有些神思昏沉,似有個聲音在她耳根處蠱惑,“倒下去吧,明珠,倒下去餘生就不必再顛沛流離了……”

 於是,明珠迷迷糊糊又壓下一分,嬌俏可愛的鼻尖在宋知濯的鼻尖上輕輕一點,便有哭聲長途跋涉從腦子裡湧出來。

 靜靜凝聽,可不正是她自己的?在千里迢迢的揚州,在舊夢寒顫的孩提時候,從撲騰的水裡、從黑漆漆的夜裡淒厲地撲過來,掐住她的脖子,使她見鬼似的直起身時,已是滿頭大汗。

 就差那麼一點兒,宋知濯心裡惋惜,可再見她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他心裡的欲孽悄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被針扎似的密密的疼。明珠亦有些不為人知的“噩夢”,從她病時整夜整夜的囈語他就知道了,眼下,他多想抬手去摸一摸她,像安撫一隻受驚的飛鳥。

 不巧,這股衝動被一陣惹人嫌的腳步聲打斷。

 腳步聲漂浮卻有力,漸漸近了,甫入裡間,“大嫂在不在?”

 來人正是宋知書,他望見那頂被掛起的藕荷色帳中,躺著那人紋絲未動,坐著那人微微喘息,面紅耳赤。

 這情狀倒是始料未及,他只一瞬便重新掛起張不羈的笑臉,一隻手在後,一隻手搖著扇子走過去,“大嫂在呢?怎麼在外頭一點兒動靜都聽不見?”

 明珠慌亂將腳踩入繡玉蘭花兒的翹頭鞋中,趿及兩步走下來,朝案上引他,“二少爺怎麼來了?二少爺快坐!”她走到一邊,搬來個小爐子點碳煮茶,“二少爺稍後,我給您沏盞茶。我正給大少爺擦臉呢,倒是沒聽見二少爺的聲音。”

 宋知書並未落座,三兩步徐徐走至床邊,用扇子挑起帳子一邊兒,望了床上人一眼,見他還是神色呆滯,便笑起來,“大哥,能聽見吧?是我,我特意來給大哥請安!”

 床上之人未有反應,他便旋迴去,坐到折背椅上,正對上蹲在地上拿一把蒲扇扇火的明珠,“大嫂,我大哥還好伺候吧?沒朝你發甚麼脾氣?他自身子壞了後,脾性就不大好,動不動就要瞪眼罵人的。”

 “二少爺說笑,他都啞巴了還怎麼罵人?就是偶有不如意的乾瞪眼罷了,倒也不能奈我如何。”不肖半柱/香/功夫,那水就咕嘟咕嘟滾起來,明珠朝裡頭擱了幾片茶葉,稍時端來一盞茶水擱在宋知書面前,“二少爺嚐嚐,我也不認得是甚麼茶,隨便在那黑窯罐兒裡拿的。”

 “一槍已笑將成葉,百草皆羞未敢花。①”宋知書將扇子擱在案上,上頭吊著個扇墜兒,上好的玻璃種,他只視而不見,飲了一口茶,“這是‘龍團勝雪’,大哥從前最喜這個,將餅拆了放到那罐子裡方便取,大嫂也喝啊。”

 明珠早站到了一邊,離了二尺遠,朝他憨憨地笑,“我也喝不出甚麼好歹來,您喝吧。二少爺來是有事兒?”

 “倒是沒甚麼事兒,只是上回說了要謝大嫂,怎能失信於人?”他將眼睛望上去,注視著她,隨後啞然一笑,“何況是失信於小女子?這可不是君子所為。”說罷,他身後那隻手便伸了出來,掌心穩穩放著一個硃紅木錦盒,上頭還用金箔融墨描了一支盛放牡丹,“大嫂開啟看看可喜不喜歡?若是不中意,我叫人再重新去買。”

 只看那木器盒子便知裡頭的東西價值不菲,好好的給自己送甚麼禮?明珠可不敢輕接,連連擺手,“二少爺太客氣了!不值當的,我照顧大少爺是本分,當不起您的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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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出自:(宋 熊蕃)《宣和北苑貢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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