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被寶珠攙扶著,往祠堂去。她連斗篷都忘了帶,福珠要回頭去取,被阿九攔住。
“不必了。”冷風吹在她臉上、身上,彷彿把血都吹冷了。
阿九開始審視自己,究竟是她變了?還是江採變了?
亦或是,誰也沒變。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阿九冷笑一聲,寶珠面露擔憂:“夫人……”
阿九搖搖頭,示意她甚麼都不必說。
江採看著阿九的背影,好像變得輕飄飄的,像個風箏似的。她不停地往前走,彷彿要飛出江採的手心。
江採的聲音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自己都沒料到,“阿九。”
他喊阿九的名字,試圖確認她的線還在自己手心裡握著。
可是阿九沒有回頭,甚至連腳步都沒停一下。
她就這樣,一身溫柔的月牙白色晃過拐角,消失在江採的視線裡。
江採愣愣看了許久,才收回視線,掃過院子:“還愣著幹嘛?還不把人處置了,這事兒誰敢出去亂嚼舌根,我定要他好看,下去吧。”
眾人噤聲,安靜地退下去。江採只覺得自己好似從水裡泡過一遭,人都泡沉了。他拖著一雙灌了鉛似的的腿,回到葉玉珠那兒。
葉玉珠已經被丫頭扶著躺下,江採剛進門,丫鬟要出聲行禮,被江採攔下,“下去吧。”
他在葉玉珠身旁坐下,仔細地打量葉玉珠的臉龐。這張臉,還是這麼熟悉。她從前甚麼性子,江採也知道。
他又想起阿九說的,你為何不懷疑葉玉珠?
江採皺眉,看著葉玉珠蒼白的樣子,她已經這麼慘了,過了這麼悲慘的三年,那些高傲都快被磨平了。她真的會做出這種事嗎?
江採撐著太陽穴,在心裡否決這個想法。不,不可能。她從前還同自己商量,若是他們有小孩兒,會是甚麼樣子?
他記憶裡的葉玉珠雖然有點小毛病,可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轉念又想,那阿九呢?
記憶中的阿九,又何嘗會做出這種事來?
江採被這年頭折磨得要瘋了,他開始感到害怕,怕他冤枉了阿九。如果他冤枉了阿九,可又說了這麼重的話,他甚至打了阿九一巴掌。阿九當時的神色,簡直像對他失望透頂。
如果他做錯的話……他就要失去兩個人了?
他肯定沒有做錯,他怎麼會做錯。
江採抓著自己的手,說服自己。
……阿九。
阿九這麼溫柔善良,等這件事過去了,他還是會相信阿九的。他可以好好補償阿九,不過是一個孩子嘛,他想,他也會和阿九有孩子的。
江採呼吸都亂了,可旁邊的葉玉珠卻呼吸平穩。江採放下手,走近葉玉珠,緊緊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側。
“玉珠。”他喃喃自語。
葉玉珠醒過來之後,又消沉了好一會兒,好似丟了魂兒似的。江採安慰她:“沒事的,我們還會有孩子的?”也是在安慰自己。
葉玉珠脆弱地趴在江採肩頭,對他充滿了依賴,“你別怪阿九姐姐了。”
江採應著,“我……我罰她去跪祠堂了。”
葉玉珠抬起頭來,“怎麼可以?這麼冷的天,你怎麼能罰她去祠堂。”
江採為自己辯解:“沒事的,不過就是三個時辰。”
他心裡重複:三個時辰而已,怎麼會出甚麼事情呢?他是掛著阿九的啊。
*
阿九直挺挺跪著,看著陸氏的牌位,和列祖列宗的牌位。為甚麼呢?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寶珠拿過一個蒲團,“夫人,你還是墊著吧。”
阿九搖頭:“不必了。”
她嘆氣,“你出去吧。”
寶珠拗不過她,只好出了門去,在門口守著。
福珠與她一道守著,二人悄悄說話:“老爺怎麼這樣?自從那位進來,老爺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夫人真是太可憐了,再這麼下去,夫人都要沒有容身之處了。”
“唉……”
祠堂陰冷,即便這時節已經過了最冷的時候,可還是冷風鑽心,阿九很快就感覺到自己在哆嗦,膝蓋彷彿失去了直覺似的,後背也一陣陣地發涼。肚子也是,好似吞了冰塊似的。
阿九心裡又開始想一些事情,她覺得她和江採,緣分就像已經盡了。也許他們之間根本沒有過緣分,她就不該在那時候跟著江採跑出家門,也不該嫁給他。
她胡思亂想著,只覺得頭暈目眩,逐漸支撐不住。肚子也開始疼起來,一陣陣地絞痛,她忍不住倒在地上,縮成一團。
門外的寶珠和福珠聽見動靜,趕忙推門進來,只看見阿九躺在地上。
“夫人!”
寶珠和福珠抱起阿九,“夫人,夫人你怎麼了?”
寶珠連忙搖晃著阿九,急急忙忙地詢問她發生了甚麼事?
福珠捂著嘴,一臉驚恐:“血……好多血……”
寶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阿九身下一灘血,一時間,兩個人都尖叫起來。
還是寶珠最先冷靜下來,“你快去請大夫!請大夫!”
福珠應下,跑出門去的時候太急還跌了一跤。
阿九彷彿身處雲端,暈暈乎乎的,人失了重心,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全都是軟乎乎的,哪兒都沒有力氣。
直到忽然下墜,她顫抖著,睜開眼,看見自己房裡的擺設。
她怎麼會在自己房裡?阿九有一瞬間的迷茫。
直到看見江採的臉,他臉色很不好看,見阿九醒了,才艱難地和她說話:“阿九,你醒了。”
阿九眨眨眼,沒有說話。江採不忍看她,聲音低低又悶悶的,“大夫來瞧過了,我們的孩子沒有保住……”
他說出這訊息,只覺得在剮自己的心。他在這短短時間之內,失去了兩個孩子!
江採悲痛欲絕,深呼吸一口氣,這才看向阿九。
阿九由最初的震驚,再到悲傷,這會兒又感到平靜。不過就幾個呼吸之間,她的心情經歷了這麼多的起伏,阿九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看向江採,眼睛裡無波無瀾,甚至有些淡淡的怨恨,“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阿九這麼說。江採又深吸了一口氣,他抓著阿九的手,“對不住,阿九……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錯!我沒有相信你!我沒有!”
他說著,一個大男人竟然帶了些哭腔,抬手給自己甩了一巴掌。
阿九冷眼看著,心裡不可能沒有觸動,可是她覺得好累,好累。
“阿採,我想休息了。你走吧。”阿九躺下來,側過身,背對著江採躺下。
這等疏離的姿態,以前阿九從沒有過。
江採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慌了手
腳,“阿九……我錯了……對不起……你別這樣,阿九,你不要太難過,孩子還會有的。”
“你要休息了是嗎?好,那我出去,你好好休息。休息好了,記得吃藥。”
江採沉重地閉上眼,出門的時候還吩咐兩個丫頭照顧好夫人。
兩個丫頭經過今天這事,心裡都恨上了江採,一點好臉色也不給他,“您走吧。”
阿九閉著眼,聽見門被關上。輕輕的一聲,好像一個開關。她腦子好亂,無數的事情從腦子裡飛過去,頭好像還暈著,眼睛也很痛。
眼淚彷彿都是被燙出來的,砸在她枕頭上。
她想起小時候父母都在的時候,那時候幸福日子還是有過一段。後來一躍,又到了陸氏跟前,陸氏拉著她說話。一會兒又是江採拉著她奔跑,一會兒又是江採怒斥她。
好多好多的記憶在腦子裡打轉,阿九在這種暈眩裡睡過去。
*
這麼大的事,葉玉珠那兒怎麼可能不知道?
阿九孩子沒了。葉玉珠驚坐起身,“你說甚麼?真的嗎?”
小晴點頭,“是真的,姨娘。”
葉玉珠大喜過望,若是這孩子生下來,她怕是要失寵了。可如今這孩子沒了,她便沒有了這種擔憂。
不過轉念又想,因著這孩子,她先前陷害阿九的事,也沒了作用。真是好壞參半。
葉玉珠眼珠子轉起來,出了這件事,阿採肯定會憐惜阿九,說不定會與她重歸於好。不行,不能這樣。
她腦子飛快地運轉著,阿九肯定會覺得心裡委屈,這時候若是再加以挑撥,他們定然就全離了心,當時候她的機會可就來了。
葉玉珠大喜過望,她可得好好計劃計劃。
*
阿九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
寶珠和福珠伺候她起床,喂她喝藥。她倆面容慼慼,卻又不敢開口,怕刺激到她。
阿九也提不起興趣,索性就讓沉悶在屋子裡蔓延下去。
今兒也是個大好的天氣,暖洋洋的陽光從窗戶裡投進來,還有鳥兒落在樹枝上,叫著。
阿九喝過藥,又重新躺下來。
江採來看她,與她說話,“阿九,今日天氣很好。”
阿九閉著眼,只當沒聽見。
江採自顧自說著話,他還帶了好些東西過來,“我還給你帶了禮物,你記得看看,喜歡不喜歡?”
這是江採的補償,他想不到甚麼能補償的了。
他就是很後悔,阿九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
他應該和阿九道歉,補償她。
阿九不為所動,只是說:“阿採,你出去,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