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恐懼從何而來,江採尚未找到答案。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毛頭小子了,他會玩手腕、耍手段,攪弄權謀詭譎,只是眼神,也足夠陌生。
葉玉珠緊緊盯著江採的眼睛,而後才緩緩打量起這個人,從頭到腳。這個人和當初她認識的江採,相去甚遠。
是了,他們之間已經隔了三年。方面家世相當,如今卻是雲泥之別。
葉玉珠看著江採,眼淚湧出眼眶,終於喚了一聲:“阿採。”
江採聽著她的嗓音,與從前的靈動不同,如今帶了些沙啞,就像她如今的眼神,也像被生活磨平了稜角似的。
她不再是那個高傲的葉家嫡女,而如今,眼神躲閃,甚至有些惶恐。
江採看得心頭一刺,幾乎是立刻想起她從前的模樣來。
江採應聲,“嗯。”
葉玉珠轉過頭去,忽然為自己這一身的狼狽感到羞恥。她站在富貴的江採身邊,是如此的卑賤。
葉玉珠摟緊了自己的膝蓋,把頭埋進膝蓋裡,不看江採的臉。江採看著她這折落的姿態,不知道應當說些甚麼。
江採想起自己曾經熱烈的愛情,和那個主動的葉玉珠。
他伸手,將人攬進了懷裡。
葉玉珠低聲的啜泣從他懷抱中洩出,斷斷續續的,可憐極了。
葉玉珠抱緊了江採,聞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她知道,自己不能放開江採。如果放開他,她就要回到泥潭裡打轉。她已經受夠了那些痛苦的日子,她不願意再這樣下去。
葉玉珠咬住自己的嘴唇,又出聲:“阿採,你別趕我走好嗎?”
她抬起頭來,一雙眼中含淚,楚楚可憐,叫人無法拒絕。她的高傲盡數化作了楚楚可憐的柔情,江採幾乎沒有猶豫:“我不會趕你走的。”
葉玉珠得到他的答覆,笑了起來。可惜笑容那麼慘然,一點也沒有開懷的意味。
餘光瞥見她手上的傷,江採呼吸一滯,“你的傷……”
葉玉珠觸到他的目光,立刻縮回手,像一隻受了傷的刺蝟。她目光躲閃,“被……打的。她們要把我賣了,我不願意……我……”
葉玉珠咬唇,閉上眼,聲如蚊吶:“我始終記著你,阿採。”
葉玉珠不算說謊,當她生活艱難的時候,總是想起江採來。她覺得江採是一個解脫,能救她的解脫。
如今她真碰到了這個解脫,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鬆開手的。
江採看她這模樣,更加心疼,叫江為駕車回府。
江為從小就更與阿九親近,見此情此景,不由得為阿九起了些危機感。江為勸道:“爺,夫人那邊……”
經他的提醒,江採這才想起阿九來。阿九還在家裡等他回去。
可……他不能丟下葉玉珠。
興許是察覺到他的猶豫,葉玉珠更加攥緊了他的袖子,“我……我可以做奴婢,伺候你,你別趕我走。”
江採心頭一凜,厲聲道:“叫你回府就回府,哪兒這麼多話?這事兒不許告訴夫人。”
他用的稱呼是夫人,他潛意識裡害怕葉玉珠知道他的夫人是阿九。
可葉玉珠並非愚人,她早就聽說了,江採與阿九成婚後,如何柔情蜜意。可這些原本都是屬於她的,她怨,她恨,她不可能就此放手。
葉玉珠在這些年的顛沛流離裡,學會了一件事:示弱。
女人最好的武器就是示弱。葉玉珠想。她低下頭,伏在江採膝頭,“我知道,你與阿九姐姐成婚了。我知道你們生活很幸福,我不是要打擾你們……阿採,我只是想,活下去。”
彷彿字字泣血。
血泣到江採心裡,他喉頭一動,護住葉玉珠:“我不會讓你死的。你放心吧。阿九她也不是那種人。”
儘管他這麼說,且用了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可江採心裡卻仍舊害怕,害怕阿九會知曉這一切,而後選擇拋棄他。
他不能被阿九拋棄。他想。
馬車趁著夜色停在了府門口,冷風灌著風雪一陣陣地催人。江採抱著葉玉珠,將她的臉掩沒在懷裡,進了門去。
往常,相爺回來都是先去找夫人的。可今日,卻聽說相爺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寶珠覺得奇怪,與福珠說起這事。福珠想了想,還是勸道:“說不定只是尋常事,莫要想太多。”
她們說著,便見江採過來。他還未換在外面時穿的衣服,寶珠更覺得奇怪,既然都回了一趟房間,竟然沒有換衣服。
寶珠搖搖頭,溜進門去告訴阿九:“夫人,爺回來了。”
阿九放下手中的活計,淡淡道:“回來便回來了,怎麼還要特意知會我?”
阿九覺得,他們成婚已經三年了,也不必要成日裡膩歪。她放下東西,待江採到門口的時候,迎了迎。
“今天似乎晚了一些。”阿九無心地說著,替他解了外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江採做賊心虛,咳嗽一聲,解釋道:“今日有些事,忙了會兒。”
阿九本來也不懷疑,聽他還特意解釋,更是翻過篇去。
阿九命人上熱湯,是她特意留的。江採道謝:“多謝阿九。”
江採應付著阿九,卻心不在焉。他一會兒擔心阿九是不是發現了甚麼,一會兒又擔心房裡的葉玉珠。如此交替,連熱湯都忘了吹。
“嘶。”江採吸了口氣,舌頭被燙到。
阿九忙不迭檢視情況,“怎麼了?怎麼這麼不小心?”
江採搖頭:“沒甚麼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公事,一時走神了。”
舌頭被燙得失去知覺,江採更加覺得在這裡待不下去。他藉口還有公事要處理,又回了自己的院子。
阿九沒多想,“早些休息。”
江採的披風留在了阿九那兒,出了門,風霜對著臉吹。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加快了步子。
他房中沒開燈,江採推開門,葉玉珠乖巧地在黑暗中坐著,自己倒了杯熱茶,哈著氣。
“你回來了。”葉玉珠笑,笑容終於有了幾分顏色。
江採點頭:“嗯,你還好嗎?要不要洗個澡?我叫人去給你買幾件衣裳吧。”
葉玉珠低著頭,悶悶開口:“謝謝你,阿採。”
江採搖頭,當即吩咐人去辦。
葉玉珠還是低著頭,江採正要叫她,卻叫她抬起頭來,一雙眼裡滿是淚水。
葉玉珠說:“我還以為……我要死了,結果我又遇見了你,你救了我。阿採,你救了我,你真好。不愧是……”
我喜歡的阿採。她後半句留了白,卻更讓人浮想聯翩。
江採心一顫,“你受苦了,玉珠。”
葉玉珠搖頭:“能再見到你,我已經不覺得苦。”
江採一聲嘆息,“你餓嗎?要不要吃些東西?”
葉玉珠搖頭,肚子卻出賣了她。她有些赧然,“對不起……我給你丟人了。”
江採搖頭,又命人去取吃食過來。葉玉珠狼吞虎嚥吃完,又哭起來,“對不起,我一定吃得好沒有體面,但是我太餓了。我快要餓死了。”
江採看她敘說著自己的苦楚,更覺憐愛。江採抱住葉玉珠,拍著她的背,安慰她顫抖的身體:“沒事,多吃一些。既然你遇到了我,我便一定護你周全。”
葉玉珠點頭:“嗯。”哭得更兇。
待洗了澡,換了身衣裳,葉玉珠出來。她的容貌沒甚麼變化,與從前差不多,只不過多了幾分憔悴,而少了幾分凌厲。人似乎也更瘦了,江採又想嘆氣。
葉玉珠赧然抬頭,轉了個圈:“好看嗎?阿採。”
這動作讓江採想起了從前,葉玉珠為他跳舞的時候。她也會問他,好看嗎?我為你跳支舞吧。
看見他的眼神,葉玉珠知道,他定然是想起了那些事。葉玉珠心中大喜,“我……可以為你跳支舞嗎?”
江採點頭,於是葉玉珠便翩翩起舞。她已經很久沒有跳舞,動作很生疏,但是這畫面,還是如此地具有熟悉感。江採彷彿一瞬間回到了過去,他不由得感到喜悅。
待跳完了舞,葉玉珠又問:“我今晚可以和你待在一起嗎?我很害怕。”
那一瞬間,江採想起了阿九。他欺騙了阿九,但阿九是那麼溫柔,那麼的善解人意。江採想,阿九一定也會原諒他的撒謊,會同情葉玉珠的遭遇。所以他也沒做錯甚麼。
江採這麼想著,心中有了些底氣。葉玉珠於是更進一步,怯怯地開口:“我不求你做甚麼,畢竟我如今……也配不上你。只要你陪陪我,陪陪我就好了。”
江採點頭:“好。”
這一夜,江採同葉玉珠躺在一張床上。葉玉珠蜷曲著身體,像一個孩童一樣。江採摟著她,回憶起自己從前的少年時代。他那時候也曾經預想過,如果他和葉玉珠成了婚,他們的婚後生活是如何呢?
阿九是溫柔如水,葉玉珠是明媚如火,一定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江採翻身,懷裡的葉玉珠便醒過來,眼神驚恐:“你要走嗎?”
江採搖頭:“不,我不走。我陪著你,你別怕。”
這一夜開始降溫,京城的冬風刮個不停。阿九在房裡,搓著手,叫寶珠再添些炭火。
“今夜怎麼這麼冷?”阿九喃喃自語。
第二日,江採起了個大早,出門去了官署。出門之前,他把葉玉珠安頓好了,叫人好生伺候著,並且要瞞著阿九。
葉玉珠待在房間裡,明白自己這時候不能輕舉妄動。她要等待,等待一個時機,把她的江採搶回來。
她不能和阿九分享同一個人,她要阿九完全地失敗。
葉玉珠想起從前的日子,那時候,她才是勝利者。阿九隻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失敗者,可如今,她卻擁有了她的一切。
葉玉珠恨恨地摩挲著杯子,咬著牙。可阿九是搶不過她的。因為從小到大,阿採永遠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每一次做選擇,他都會選擇自己。
葉玉珠有底氣,而且,她也不能失敗。
阿九全然矇在鼓裡,聽人說江採已經出了門,還有些詫異。
“怎麼也不和我打個招呼?”
寶珠道:“夫人,你小心爺被那些狐媚子搶走了。”
阿九搖頭:“不會的。”她相信江採,因為江採愛的人,是葉玉珠。
可她怎麼也不會想到,這一次,就是葉玉珠。
阿九嘆了口氣,低頭繼續看賬本。寶珠努努嘴,也不知道說些甚麼。
這幾年,爺確實從未近過旁的女人。按理說,是值得放心的。但是寶珠總是覺得,江採是不值得的。
她沒有根據,只是一種直覺。
她明白,她不可能靠這種直覺說服阿九。
這幾日到年關,各家禮物往來不斷,別人家送來的,自己家要送出去的。阿九操心得很,她得替江採打點,不能讓他丟了臉面。
這可是個細緻活,送禮不能送得太差,也不能送得太好,又要有心意,實屬為難人。
忙著這事,一下子一天就過去了。
眨眼便到了江採回來的時候,阿九伸了個懶腰,忽然覺得有些噁心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