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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螳螂捕蟬

2022-07-17 作者:荔簫

 珍容殿裡, 四下安寂。

 前些日子貴妃總在殿裡坐著怔神,一坐就是大半日。自清才人小產之後,她倒不那樣怔神了, 著人尋了絹布針線,做起了繡活來。

 從早繡到晚, 一繡就是一整天。

 她的手藝是莊太妃一手教出來的, 莊太妃家裡頭在織造做官,女眷們接觸這些都多,手藝一等一的精巧。貴妃一日日學下來,做得便也不差,早些年還沒有這些烏七八糟的事的時候, 太后也是喜歡她的繡品的。

 說起來,她與皇帝日久生情,最初戳破那張窗戶紙的,也是她繡出來的一方帕子。

 在那之前, 宮人們都只瞧出皇帝對她有意, 而她只顧思念故土, 似乎從不動心。

 後來, 那方帕子落了出來,繡著一對鴛鴦, 旁邊一筆一劃配著的小字,卻是皇帝從前寫的一首詞。那首詞與情愛毫無關係,偏那樣繡在鴛鴦旁邊, 各種意味反倒更為明顯。

 也正因此, 情愫才再也遮掩不住, 她最終避去了千福寺去。

 思蘭一語不發地立在她身邊回憶這些往事,又看看她面無表情地一針針接著繡下去的樣子, 心裡說不出的苦澀。

 貴妃娘娘在過往種種裡,是有算計,甚至就連最初的那方帕子也不是平白掉出來的。可她對皇上的愛戀卻是真的,萬般算計,都不過是為了讓他將她看得更重一點。

 再說,她有算計,宮裡別的女人難道就沒有麼?遠的不說,就說那個清才人顧氏,思蘭就不信她真是因為緣分入了皇帝的眼的!

 如今……皇上怎麼就能因為一個顧氏,對娘娘薄情至此呢?

 思蘭心下直不知該恨誰,定一定神,上前柔聲勸她:“娘娘,歇一歇吧,別累壞了眼睛。”

 南宮敏手上停也不停:“要來不及了,你不必管我。”

 “娘娘……”思蘭還想勸,南宮敏忽而抬起頭:“思蘭。”

 思蘭一怔,南宮敏嘆了口氣,臉色隨著這口氣更加黯淡下去:“你跟了我這麼多年,這回,怕是要被我拖累了。聽聞清才人那邊的綠菊已經被押走,我想來想去,押你去問話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思蘭後脊直髮了一陣涼,冷汗涔涔滲出來,弄得一陣黏膩。

 這些事,她這幾日也不是沒想過。只是想來除了怕也別無他用,每每都只好硬將雜念放下,頗有一種安然等死的麻木,麻木之餘也就不記得怕了。

 眼下她這樣冷不丁地直言提起,倒將思蘭心裡那股子麻木激了個粉碎,恐懼也騰了起來。

 “不會的……”她張惶搖頭,“不會的娘娘,皇上看在您的面子上也……”

 “我哪還有甚麼面子。”貴妃自嘲一笑,放下針線,執起她的手,“若有人來押你去,問你甚麼,你就招甚麼吧。我的命不是你能保的,倒盼著你少受點罪,活著出來,日後還能陪著我。”

 .

 頤寧宮裡,綠菊被扔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頭待了一整夜。她怕極了,頭半夜不敢睡,臨近天明時才撐不住昏昏睡過去,前幾日在宮正司受刑捱打好像都不如這一夜難熬,晨光熹微間門聲吱呀一響,反倒讓人心裡頭一鬆。

 綠菊連忙爬起來,四個積年的老嬤嬤先後進了屋,綠菊被她們的氣勢嚇住,不自覺地往後一跌,靠向牆壁才沒摔著,驚恐不已地看著她們:“嬤……嬤嬤……”

 為首的墨竹打量著她:“瞧你也不是個蠢笨的,太后娘娘想知道甚麼你都清楚。勸你自己說,大家都省些力氣。”“奴婢……奴婢冤枉!”綠菊瑟縮著跪地,連連叩首,“才人娘子小產奴婢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太后娘娘明鑑!”

 “那倒是我看錯你了。”墨竹眼中生出不耐與厭惡,微微側首,“帶進來吧。”

 便又有四名宦官進了屋來,每人手裡牽了一條犬。四條犬都高大壯實,威風凜凜。應是訓得夠好的緣故,宦官們將繩鬆開它們也不惹事,個個都乖乖坐著。

 墨竹打量著綠菊:“咱差事都多,沒空跟你廢話。日後你就跟它們待著,每日有你一壺水喝,甚麼時候想明白了打算招了,自己喊人吧。”

 說完,墨竹提步就要走。綠菊瞠目結舌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她又忽地想到甚麼,撤回腳來,含笑提醒:“倒忘了跟你說清楚――你每日只一壺水喝,也沒人會專門進來餵它們。它們若餓極了,自會瞧瞧這屋裡有沒有甚麼可吃的東西;你若餓極了……”

 墨竹眼睛一轉:“若有本事吃了它們,倒也算你有本事。”

 這句說完,墨竹就當真領著人走了。綠菊怔在那裡喘著氣,怔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墨竹的話是甚麼意思。

 一牆之隔的石子路上,太后信手關上牆上的暗門不再往屋中看,面無表情地睃一眼顧清霜,也不開口,徑自往正殿去。

 顧清霜畢恭畢敬地跟著她同行,心裡多少有點慌。

 她是方才忽而被頤寧宮的人傳來的,沒許她帶宮人跟著,到頤寧宮時只見太后已在那屋外。她上前見禮,太后止了她的聲,只讓她安靜看著。

 就這樣,直至太后入殿落座,她才又聽到太后開口說話:“你說剛才那些功夫,哀家若用在你身上,你能挺幾日?”

 顧清霜忙斂裙下拜:“臣妾惶恐。太后想知道甚麼,臣妾皆不敢隱瞞。”

 “你不敢隱瞞,哀家卻不想這會兒就聽你說。”太后神色清冷,“跪著吧。”

 顧清霜心頭一緊,低低應了聲諾。

 前後腳的工夫,墨竹也回了寢殿來,太后著她取了本書,就安然讀了起來。

 書頁翻過的聲音刮過顧清霜心頭,讓她很是亂了一陣,轉而又前所未有地安定下來。

 她一時摸不清太后為何不悅,但回想起來,太后還從不曾這樣對她動過怒。端午那次她雖捱了打,卻不過是苦肉計而已。

 當今太后,是個眼明心亮的主。

 顧清霜定神想著,順著這些思緒抽絲剝繭地想下去,漸漸摸了個大概。

 太后久久都沒問話,手裡的書直完了一本、用了膳,又小睡了個午覺。午睡起來,再出去散了步,回來接著讀書,不知不覺便已夕陽西斜了。

 顧清霜低眉順眼地跪在那裡,已過了大半日。

 又過不多時,有宦官打了簾進來,在太后耳邊輕語了兩句甚麼,太后才總算又發話:“說說吧,衣料被人動了手腳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甕中捉鱉而已?”

 “……是。”顧清霜深吸氣,俯首下拜,“臣妾早就知曉,但想若提前將人按下來,十之八九查不到主使。卻未曾想……未曾想真因此失了孩子。”

 太后冷笑一聲,抿茶:“你這話不實在。”

 顧清霜心驚膽寒,噎了一噎,又道:“是,臣妾早已知道那孩子保不住,原也不過心存僥倖才仔細安胎而已。後見有人意欲下手,索性將計就計。”

 說完,她的心絃崩得更緊了。安靜之中,額上一點點滲出細汗。

 萬幸,太后到底沒想到她那孩子壓根就是假的,打量她半晌,可算緩和了口吻:“宮裡爾虞我詐,哀家不怪你將計就計。罰你只是為了讓你記著,日後再有這等算計,不許再將皇帝牽扯進去。”

 指的顯是那件寢衣的事。

 顧清霜忙是一拜:“臣妾死罪。”

 “知是死罪還敢做。”太后冷嗤一聲,“所幸這次是滑胎的藥,對男人無甚損害。這樣的糊塗你若膽敢再犯一次,現下與綠菊關在一起的那幾條狗,便會送到你臥房裡頭去。”

 “……臣妾謹記。”顧清霜喉中噎住,轉而又聽到翻書聲,便知自己還得繼續跪著。為避免太后火氣更盛,她索性維持著下拜的姿勢,恭謹之至。

 然不過幾息,有腳步急急進來,看見她時略微怔了一下,接著就稟說:“太后娘娘,皇上來了。”

 是袁江的聲音。

 又聽太后笑說:“不過是一道用個膳,也不必來的這麼早,哀家這還沒傳膳呢。”

 前後腳的工夫,又聽到殿門口響起宮人的問安之語。繼而有腳步沉穩而至,入得寢殿正要問安,看到地上跪著的身影,到了嘴邊的話滯住。

 蕭致不由皺起眉:“母后,清才人才剛小產幾日,母后這是做甚麼?”

 太后淡瞧著她,輕笑:“你這個清才人,哀家看她是吃齋唸佛久了,心善得發糊塗!”

 顧清霜剛懸起的心落回去,察覺有人扶她,立刻乖順地站起來。眼簾一抬,面前果然是他的一臉關切。

 太后依舊冷言冷語:“哀家昨日從宮正司提了綠菊來審,原是為了給她一個公道。她倒好,怕哀家一貫對貴妃不滿,會做出些屈打成招、草菅人命的糊塗事來,巴巴地跑到哀家這來求情了!”

 顧清霜低垂著眼簾,心裡對太后佩服得五體投地。

 太后真是老練得緊,只叫她過來一趟,便一面給她緊了弦,一面又堵了皇帝的嘴――審綠菊這事,太容易讓人拿太后與貴妃從前的不睦做文章,可她自己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倒顯得坦坦蕩蕩,讓人不好多嘴了。

 在她這事上,又還能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她方才還在緊張進來與太后耳語了兩句的宦官是為何而來,現下看來,應是稟奏聖駕正往這邊來的。否則時間哪能掐得這樣準呢?罰她跪了大半日,剛問完話片刻皇帝就到了。

 這樣的環環相扣又一舉多得,若讓她做,她是做不出來的。

 和太后相比,她到底還是差著火候。

 但話說到底,以太后的身份,對她要罰就罰便是了,這讓皇帝憐惜她的甜棗大可不給。顧清霜自是要識趣,眼見皇帝要為她爭辯,手就拽了拽他的袖子:“是臣妾不懂事。一時亂髮善心,言語也失了分寸,衝撞了太后……”

 蕭致沉了口氣,將方才想說的話忍了回去,向太后頷首:“方才聽母后說還未傳膳,兒子便先送才人回去,再回來陪母后用膳。”

 顧清霜一慌,剛要勸她,太后冷著臉先開了口:“去吧。”她便噤聲沒再多言。

 跪了大半日,腿總歸是要痠疼的,皇帝親自扶著她,走得小心。顧清霜緊咬牙關,既不叫苦,又顯出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茶榻上,太后淡淡地目送他們離開,等走遠了,墨竹上前:“白日裡那出是太后擔心皇上聖體受損,奴婢清楚。晚上這一出,奴婢倒瞧不明白了。貴妃好不容易能收拾利索,您何不為榮妃娘娘說說話?再不然,婉嬪娘子性子也好。”

 “她們是好,可哪個能討皇帝歡心?晴妃倒能,可到底也是名門閨秀走規矩選進宮的,跟這兩個不一樣。”

 太后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兒子在情愛之事上,看法頗有些“獨特”。他好像覺得選秀進來的都差些滋味,偏生他自己看入眼接進宮的才算緣分。

 那由著他的性子來便也是了。貴妃讓他受了打擊,等罪名定了,他不免要消沉一陣,就讓顧氏頂上去,聊撫他心頭之痛。

 又過了兩日,已無動靜的貴妃南宮氏終是走到了末處。被押到頤寧宮的宮人竹筒倒豆子般都招了,先是綠菊、後是思蘭、王茂,把貴妃如何陷害的清才人、如何害得清才人小產招得一清二楚。

 這樣的追問之下,貴妃假孕之事當然也逃不過。這直讓太后也為之一驚,著宮正司去太醫院押了人,嚴審照顧過貴妃的太醫。

 “也不知太醫到底知不知情……”四下無人的時候,阿詩坐到了顧清霜身邊,託著腮琢磨。

 顧清霜假孕的事太醫是不知曉的,可放到貴妃身上就說不準。畢竟是在宮裡這麼多年的人,背後還有莊太妃撐著,收買個太醫比顧清霜容易多了。

 顧清霜笑問:“那你是盼著他被收買了,還是盼著他清白?”

 “自是盼著他清白了。”阿詩嘆氣,“若他知情,那可就是誅九族的大罪。宮裡這些爾虞我詐的事,還是少牽扯些無辜之人吧。”

 “你心善。”顧清霜一哂,“我也不想牽連他的家人,卻盼著皇上已有意遷怒他的家人。

 阿詩愕然:“為何?”

 “若皇上不遷怒,他不知情,死扛到底,最多也就死他一個,指不準還只是貶官。”她語中一頓,“但若皇上有意遷怒,他知不知情便都不重要了。想想宮外的家人,他不知要有多著急,那也就是說……”

 她美眸看向阿詩,笑意中精光一現,阿詩即刻便懂:“他就有了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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