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躺在地上，右腿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他額頭應該受了傷，粘稠血液從額上流下來，順著臉龐流淌，一部分流進了他眼睛裡，葉清不得不閉上了眼睛。
這裡原先是一座教堂，現在已經倒塌了一部分，彷彿是有甚麼龐然大物狠狠撞上了這座建築，一側屋頂跟牆壁向內塌陷著，裂痕從塌陷處為中心，蛛網一樣在側面牆壁上蔓延。
葉清是在教堂裡進行臨時避難，倒塌時候太迅速了，他沒能及時避開。
他下半身被倒塌下來石塊壓住，完全不能活動，身上還有一些被崩裂出來小石塊劃出來傷口。
教堂裡現在已經沒有活人了，還能行動人帶著傷員撤離到更安全地方了，建築倒塌形成狹小空間裡只有他喘息聲。
葉清勉強睜開眼觀察了一下週圍，視線裡沒有一絲光亮，電力系統應該完全崩潰了，葉清想，否則現在應該是人工太陽執行時候，會有人造陽光透過來。
在地下，白天陽光也好，晚上路燈也好，所有光都是人造光，沒有光就意味著沒有電。
他努力讓自己忽視身上疼痛，從裝備腰帶上抽出了匕首，緊握在手裡。
這是統一發放緊急物資，以裝備腰帶形式分發，裝備腰帶裡有一把匕首，幾小瓶葡萄糖、一把強光手電筒，還有一些藥物以及繃帶。
身體逐漸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冰涼，葉清怕自己待會沒有力氣，將幾小瓶葡萄糖以及強光手電筒都拿了出來，放在自己觸手可及地方。
葡萄糖可以暫時提供給他足夠能量，手電筒則是用於襲擊結束之後，讓搜查人員儘快找到他。
他將所有葡萄糖都喝掉，深呼了一口氣，開始分析自己所處境地。
這裡是七區，離最近武裝基地有大概六個小時路程，也就是說他至少六個小時之後才會等到救援。
他傷勢看起來嚴重，但還不算致命，他能感覺到出血量不大，物資裡還有止血藥物，撐過六個小時不算困難。
但最大危險來自於地面，地面上有進化種。
進化種是一種統稱，是指在經過百年前那場大災難洗禮之後，以不可思議速度進化動物跟植物，進化種比原始種強大了數倍，生命力旺盛出奇，體型也有逐漸變大趨勢。
唯一沒有變化只有人類了，曾經站在食物鏈最頂端人類，在那場突如其來進化中彷彿被拋棄了。
即便可以用科技武裝自己，但在面對進化種時候依舊顯得力不從心。
經過大災難之後數量銳減人類，面對層出不窮進化種，幾乎節節敗退。
進化種植物迅速生長，重新佔領了水泥鋼筋城市，隨之而來就是無數兇猛野獸，它們皮毛更加堅韌，牙齒更加尖銳。
最終人類讓出了地面，在地下建立起城市，唯一幸運是，進化狂潮帶來還有豐富到難以想象資源，在這些資源堆砌下，科技飛速發展。
城市被建造在地下，這大大減少了被進化種襲擊機率，每座城市都被一層又一層合金建造外殼緊緊保護著，阻止進化種入侵，金屬外殼還會通上電流，難以想象龐大電力會形成特殊能量層，欺騙進化種靈敏感官，讓城市在進化種眼裡如同隱形。
但時不時依然會有強大進化種發現地下城市位置，進而展開襲擊，破開保護著城市能量層，使得城市失去保護，暴露在地面之上。
葉清沒有見過進化種，他跟所有大災難後出生孩子一樣，從小在安全地下城市長大，從書本以及影片裡認知地面上世界以及危險進化種。
這也是他第一次遭遇進化種襲擊。
襲擊發生時候，葉清正在附近超市，異變沒有任何預兆，幾乎是突然就傳來了幾乎讓人站不穩巨大震顫，城市上方模擬出天空景象開始變得不穩定，可以看到很明顯電火花一路閃爍。
隨即刺耳警報響徹整個七區，所有能發出聲音機器都加入了警報系統，超市裡廣播、廣場上電子螢幕、街道上廣告牌，所有一切都在發出刺耳警報。
【七區遭到地面進化種襲擊，將於十分鐘之後對七區進行封鎖，所有緊急物資存放點都已經開放，請來不及撤退人員就近進行避難，再重複一遍，請就近進行避難。】
每一座地下城市都會被劃分為幾個區域，幾個區域平時是相通，但緊急情況下可以完全封閉，這樣就算城市被襲擊，也只有一個區域會有損失。
封鎖是強制進行，由中央系統控制，無法逆轉，只有驅逐部隊有權解封。
十分鐘時間，大部分人根本無法撤離，完全封鎖完成之後，任何人，包括各個區域最高長官都沒有許可權開啟封鎖，讓裡面人進入其他區域避難。
他們只能等待，等武裝基地派出驅逐部隊趕到，將被損壞地方修復，清理侵入進化種，然後解封第七區。
從地面上又傳來了劇烈震顫與讓耳膜都感到疼痛巨大嘶吼。
不少小石子從廢墟堆上往下滾，砸到葉清身上，壓住葉清下半身石塊也被帶動了，有血液從亂石堆下面流出來。
葉清悶哼了一聲，努力將止血藥物和著血水一起吞下去。
*
地面基地，指揮中心。
大螢幕前，戴著通訊耳機青年全神貫注盯著一項又一項資料。
他旁邊前輩就放鬆多，前輩長著大鬍子，一身肌肉將制服撐得鼓鼓囊囊，腳搭在面前指揮台上，通訊耳機掛在脖子上。
屋裡關著燈，他也不介意，哼著小調借大螢幕微弱熒光看報紙，一副體制內老油條做派。
青年對大鬍子前輩倒是很尊敬，他聽說大鬍子是退役下來軍人，驅逐部隊退役軍人。
這些天來很多工作確實也只能由青年來處理，大鬍子倒是很乾脆承認自己不會操作這些玩意兒，樂呵呵每天誇小青年腦子好使。
大鬍子熱情跟小青年聊天。
“能被分到這裡，小夥子考試分數不錯，這裡可是個好差事，前途無量，除了是值夜班沒甚麼不好。”
無機質電子合成音突兀在兩個人通訊耳機裡響起。
【報告中心，前往七區驅逐部隊遭遇進化種襲擊，703軌道遭到損壞，預計修復時間需要二十一個小時，延遲二十三小時十五分到達七區。】
【請給出指示。】
青年一顆心瞬間提了起來，被襲擊之後最佳救援時間是十個小時之內，二十三個小時，太遲了。
“十三小隊原地待命，請查詢現在可以出任務小隊——”
大鬍子把腳放下來，第一次沒有任由青年處理事情，直接打斷了他。
他調出地圖，對著指揮中心超腦下命令。
“接十三小隊隊長通訊。”
耳機裡滴一聲，代表通訊被接通。
“十三小隊全體以最快速度向西跑步前進三十九公里，702軌道空閒。”
青年抽出工作手冊，翻嘩嘩作響。
“前輩，不行啊，這樣不符合規矩，702並不是直達，他們之後還要跑上幾十公里才能到達七區，根本就沒有休息時間，體力消耗會很嚴重，絕對不能應付破開能量層進化種，另外上校級別才能擁有臨時決策權，我們應該去請示上級……”
耳機裡一個很冷淡女聲打斷了小青年絮絮叨叨。
“收到。”
超腦立刻提取了兩個人對話裡主要資訊。
【決策者成越，軍銜，上校，檢測透過，決策生效，正在規劃路線，預計十三小時之後到達七區。】
“通知第八小隊，現在立刻出發，前往第七區，支援第十三小隊。”
【已下發通知，預計二十三個小時之後到達第七區。】
青年聽到上校軍銜時候就極驚訝看著大鬍子。
現在聽到結果，攥緊了手裡手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這些天已經看過太多死亡報告了。
“兩支小隊相差這幾個小時，足夠巨型進化種覆滅整個疲憊不堪小隊，我覺得沒必要讓十三小隊繼續過去，重新派出第八小隊就已經足夠了。”
大鬍子躺回椅子，但是再也沒有哼小調，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支菸，咬在嘴裡，看起來滿不在乎。
“我十三歲就在地面上討生活了，你呢？你不過是個很會考試小鬼……”
在青年注視下他聲音慢慢低下去，最後重新開口時候反而有些沉重。
“超過二十個小時沒有驅逐，光一個巨型進化種，封鎖區死亡率就會達到恐怖百分之九十，更不要說還有無數小型進化種會跟在巨型種後面溜進去。”
能夠破開地下城能量層都是巨型進化種，光憑著體型就能造成極大傷亡，就像穿山甲一樣，一旦嗅聞發現蟻巢之後就將開始用鋒利前足挖開蟻窩，然後肆意享用鮮美而肥美白蟻。
第七區等不起那幾個小時。
驅逐部隊第一條鐵則，分秒必爭。
第十三小隊拖住，第八小隊接上，會爭取出一些時間，用生命爭取出來時間，十三小隊執行是幾乎必死任務。
“這是最合理調配了。”
他咬著煙強調，像對青年解釋，又像說服自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出聲。
“十三小隊隊長，是我女兒。”
“很不錯？小隊長呢，才二十二歲，就比她老子還牛。”
他咬著菸頭，一臉驕傲。
*
葉清鬆開了手，匕首就從手心滾落到一旁，他已經連握緊匕首力氣都沒有了。
除了襲擊剛開始時候地面劇烈震顫，葉清並沒有遇到任何異樣跟進化種，但遲遲得不到救治導致失血過多讓他漸漸開始虛弱。
他不明白為甚麼到現在都沒有甚麼動靜，從學校學到知識告訴葉清，現在不應該這麼平靜，但這對他來說是好事。
葉清臉色很蒼白，體溫也很低，他沒有事情可做，開始胡思亂想。
我會死嗎？
死在黑暗中，死在廢墟里，等到屍體僵硬才被人發現。
葉清很害怕，並不是單純害怕死亡，他害怕是這樣獨自一人死在寒冷夜晚，最後被人發現時候只有滿地泥濘跟醜陋屍體。
天上下起了毛毛細雨，透過廢墟，打在葉清臉上，葉清轉動了眼珠，往天空中看。
真神奇，居然有這麼小雨。
地下城會模擬自然環境，有人工降雨，但從來沒有過這樣毛毛細雨。
雨滴打在臉上感覺很溫柔，葉清喜歡這種感覺，但是降雨讓夜間溫度進一步降低了。
低溫讓人產生睡意，葉清眼睛慢慢闔上，又立刻睜開，不能睡，他在心裡不停重複，意識在清醒邊緣徘徊，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但是溫度越來越低，昏沉睡意潮水般襲來。
半夢半醒之間，他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正在舔舐他臉，溫軟又潮溼，就像母獸對待小獸那樣，仔仔細細將他臉上鮮血盡數舔舐掉。
然後又有甚麼罩住了他暴露在外面上半身，沒有碰到葉清，小火爐一樣朝氣蓬勃散發著熱量，雨滴就被隔絕在外面，葉清迷迷糊糊，是進化種嗎？它會吃掉我嗎？最後只有一個念頭，讓開一點，擋住我雨了啊。
然後他就徹底失去了意識，陷入了深沉睡眠。
葉清再次醒來時候，雨已經停了，太陽剛剛從地平線升起來。
他有些不可思議喃喃自語。
“我竟然還活著……”
因為昨天那陣小雨，地上積了一些雨水，變得泥濘起來，他身上溼漉漉，頭髮溼透了，跟地面上泥水混在一塊。
葉清側了一下頭，露出後頸來，他天生冷白膚色，現在日光還微弱著，周圍殘破建築，還有地上渾濁泥水都是暗色，這讓葉清分外顯眼，裸露在外面板白似乎在散發著淡淡熒光。
四周甚麼都沒有，沒有進化種，也沒有葉清之前感覺到小火爐，應該是幻覺，葉清沒有多想，他被周圍環境吸引了注意力。
一夜時間，已經有地面上藤蔓悄悄爬滿了教堂殘骸，這些小東西很無害，只有生命力與生長速度非常驚人。
陽光從教堂破損屋頂上照射進來。
整個地下城頂部幾乎都被破壞了，七區完全暴露在天空之下，像一個破破爛爛大坑，裡面堆滿了機械跟鋼筋水泥殘骸。
葉清一眼就看到了天空，跟被系統模擬出來一點都不一樣。
可能剛剛下過雨緣故，天空非常蔚藍，非常廣闊，一眼看不到邊際，有一種震撼人心壯麗感。
葉清躺在那裡，看著蔚藍天空。
如果是現在話，就算是在這裡就此死去，也沒有甚麼遺憾了，他想。
死在天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