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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番外9

2022-10-02 作者:小舟遙遙

 裴元徹老糊塗了。

 他的記性一點點變差, 有時上一刻還惦記著要做某件事,轉個身就給忘了,然後站在原地擰起眉頭, 努力的去回想, 但往往總是很難想起。

 隨著他記憶變差的同時, 他的脾氣也變得越發固執、多疑、焦躁,待旁人都是橫眉冷對, 便是對著裴宣和念念,他都愛答不理,唯一的例外,便是顧沅。

 在顧沅面前, 他就像收起獠牙的獅子, 變得溫順且平和。

 雖說人生七十古來稀, 但顧沅覺得裴元徹的老糊塗來得實在太早, 怎麼才過六十, 就糊塗的這麼厲害?

 最開始是不認識朝中那些大臣,後來不認識顧渠、鄭泫他們,再後來, 他看到裴宣和念念的臉,都要皺著眉頭努力去辨認,才能叫出孩子們的名字。

 顧沅懷疑裴元徹這般, 或許與多年前的開顱有關係。

 裴宣給裴元徹診斷了一番,卻拿不出治療的辦法來,身上的病痛或許好治, 但涉及到思維意識的,實在棘手。

 他只得開些湯藥讓裴元徹慢慢喝著,儘量延緩糊塗的速度。

 裴元徹不愛喝湯藥, 李貴給他端來湯藥,他都砸掉,厲聲罵道,“我又沒病,為何要喝藥。”

 李貴無奈,只得去尋顧沅。

 喂藥的差事便落在了顧沅身上。

 她耐心的去哄這倔老頭,“你好好喝藥,等喝完藥,我們去畫紙鳶。你不是答應過,要給我畫個鳳蝶紙鳶麼?”

 “畫紙鳶……”倔老頭抬起蒼老卻端正的臉,略顯渾濁的深眸亮起光,不住地頷首道,“對,我說過的,你喜歡,我給你畫,要多少畫多少。”

 說著,他主動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也不覺得苦似的,他將青瓷碗隨意擱在一旁,便迫不及待去牽住顧沅的手,神采奕奕,“沅沅,我們畫紙鳶去。”

 顧沅覺得好笑,心頭又有些發苦,從前她哪敢相信,那樣一個驕傲矜貴的男人,臨老了會成為這樣一個老小孩呢?

 .........

 最開始時,裴元徹也不是全然糊塗,偶爾他也會清醒一陣。

 比如某個深秋時節的午後,顧沅照常端了藥去喂裴元徹。

 秋日的下午總有種緩慢又沉鬱的氣質,殿內的光影也顯得有些暗淡惆悵的味道。

 行至外間,還沒掀開珠簾,顧沅就聽到裡頭傳來一陣說話聲。

 她腳步一頓,抬手示意身後宮女們也噤聲。

 只聽得裡頭傳來裴元徹的聲音,“後腦疼,肩背關節處也痠疼,像是有螞蟻在骨頭裡噬咬。”

 隨後是李貴帶著哽噎的嗓音,“主子爺,要不還是再找御醫來看看,您別硬扛著。”

 “御醫也沒用,這些都是舊傷,平時倒還好,一到秋冬天氣潮冷起來,實在難熬……看來朕是真的老了……”

 “主子爺不老,一點都不老,您是要活萬萬歲的。”

 “萬萬歲?”裴元徹嗤笑一聲,又道,“你往肩上捏一捏,使些勁。”

 “主子爺,是這兒麼?”

 “嗯。”

 “……”

 顧沅站在簾外,聽著裡頭的對話,手指微微捏緊,心頭思緒萬千。

 他身上那些疼痛,他從未在她跟前提過隻言片語。

 若不是今日她碰巧聽見,他是打算一直瞞著她麼?

 顧沅輕抿唇瓣,在簾外站了許久,還是大宮女提醒她藥快涼了,她才回過神,端起藥碗走了進去。

 她裝作甚麼都沒聽見,神色如常。

 只是等裴元徹喝完藥後,她緩緩走到他面前蹲下,兩隻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仰起頭,黑眸緊緊盯著他,柔聲道,“以後身上哪裡疼,就與我說,我幫你捏一捏。”

 裴元徹面上閃過一抹不自在,低聲道,“不疼,都不疼。”

 顧沅想了想,故作輕鬆道,“我們都老了,老人家有個腰痠背痛又不算甚麼,你也別不服老,我比你年歲還小,有時練字練久了,腰背那叫一個僵硬,直都直不起來。”

 “那你下次別練那麼久。”裴元徹凝眸看她,又問,“你腰背還疼嗎?我給你揉揉。”

 顧沅搖頭,“我不要。”

 裴元徹,“嗯?”

 顧沅抬起下巴,帶著幾分針鋒相對的氣勢,“你身上不舒服都瞞著我,那我為何要告訴你。”

 裴元徹啞然。

 他看著面前的顧沅,美人雖遲暮,氣質卻高雅,她的白髮不算多,梳得整整齊齊,鬢邊還帶著金翠的花釵。

 此時她睜著一雙黑眸瞪他,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裴元徹不知想起甚麼,鳳眸眯起,笑了。

 修長的手指輕輕摸了下她的髮鬢,他道,“下回一有不舒服,我就與你說,行了吧?”

 顧沅緩了神色,“這還差不多。”

 她直起腰,就要站起身,腿卻有些麻了,發出一聲哎喲。

 裴元徹趕緊伸手去扶她,有力的雙臂託著她的手,將她架到了椅子上。

 他一邊給她揉腰,一邊笑著嘆氣,“老了老了,是要服老了。”

 秋日陽光透過紗窗,靜靜地灑在他們身上,仿若鍍上一層暖融融的柔光,時光也變得緩慢而悠長。

 裴元徹與顧沅便一直在宮裡住著,直到這個冬天過完——

 裴元徹發了一場高熱,燒了兩天兩夜才有好轉。

 他躺在床上休養,顧沅與念念坐在外間敘話。

 念念發愁父皇的病情,也擔心母后的身體,畢竟照顧病人是件很勞累的事。

 顧沅拍著她的手,安慰她,“老來伴,老來伴,便是老了相互陪伴,相互照顧。今日若是換做我糊塗了,你父皇肯定比我還要耐心。”

 念念點頭。

 父皇對母后的那片心,她怎會不瞭解呢?

 這時,裡間傳來一陣喧鬧,伴隨李貴驚慌的喊聲,“主子爺,主子爺您去哪啊?”

 顧沅和念念皆是一驚,下意識站起身來,往裡望去。

 只見裴元徹披頭散髮,一邊拿著石青色外袍往身上穿,一邊往外闊步走來。

 他面容嚴肅,濃眉緊擰,嘴裡反反覆覆念著甚麼似的。

 李貴要去攔他,被他一把推開,“快,快把禁衛首領陳昱叫來!”

 李貴跪在地上,兩眼茫然,“主子爺?”

 當年的禁衛首領陳昱,早十年前就去世了啊。

 見李貴不動,裴元徹冷冷的掃了他一眼,喝道,“狗奴才,沒聽見孤的吩咐麼?太子妃一個人在外面,萬一遇見危險怎麼辦,孤得儘快找到她……”

 莫說李貴,便是殿內其他人的臉色也都變了。

 太上皇自稱“孤”,而且嘴裡提到“太子妃”。

 當今的小太子還沒納妃呢,哪來的太子妃?

 裴元徹這邊胡亂繫好了衣袍,大步就要往外去。

 “父皇!”念念回過神,忙上前去攔,“父皇您去哪,您高熱才退,太醫說您得臥床休息……”

 裴元徹止住腳步,狐疑的盯著的盛裝美婦人,看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乍一看還很像沅沅。

 “不,你不是沅沅,讓開。”

 他搖頭,又恢復冷冰冰的神色,毫不留情的推開她,“孤要去找她。”

 看到父皇那陌生的視線,念念愣住,旋即心頭一陣酸澀委屈,眸泛淚光。

 父皇,她的父皇又不認識她了。

 顧沅這邊也回過神來,外頭天寒地凍,積雪還未消融,這老傢伙要是跑出去,肯定又得凍病。

 她也顧不上一把老骨頭,提著裙襬就追上去,哼哧哼哧趕了好幾步,才勉強扯住他的袖子。

 裴元徹回過頭,眉心緊蹙,垂眸看她。

 顧沅喘著氣,抬頭看他,咬牙,“裴元徹!”

 裴元徹一怔,深眸靜靜地打量著她,半晌,有些猶豫的喚道,“沅沅?”

 顧沅直起身子,將他身上的衣袍扯好,又裝作兇巴巴的樣子瞪他,“是,虧你還能認出我。”

 裴元徹頓時歡喜起來,“沅沅,你回來了!”

 說著,他一個熊抱,直接將顧沅抱起,還轉了兩圈。

 顧沅邊拍他的背,邊掙扎著喊,“你個老傢伙,快放我下來!”

 一旁的念念和宮人們看得目瞪口呆。

 裴元徹放下顧沅,端正的面容上卻沒半點老年人的暮氣,反而滿是年少意氣,深深地看著她,“沅沅,是孤錯了,從前都是孤錯了。你不喜歡的,孤全部都可以改,你原諒我,好不好。”

 顧沅抿唇,心裡知曉他大概是記憶錯亂,回到了當初他還是太子的時期。

 “好,我原諒你。”

 她哄道,“走,我們先進屋去。”

 “嗯。”男人乖順的由她牽著往裡去,卻還是忍不住問她,“沅沅,你以後都不會跑了,是麼?你要生氣,你就罵我打我,只要別丟下我……”

 顧沅扯著他的袖子往前走,壓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看到他那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的樣子,眼淚會忍不住掉下來。

 強壓下心頭翻滾的強烈情緒,她鼻音略重的“嗯”了一聲。

 倆人回了屋,一陣安撫,裴元徹才握著顧沅的手,沉沉睡去。

 念念不敢前去打擾,站在外間看了會兒,轉過身,偷偷的抹了抹眼淚。

 此事過後,顧沅與裴宣和念念好好聊了聊。

 她覺得皇宮太壓抑,想帶裴元徹去驪山行宮住,那邊山清水秀,是個養病養老的好地方。

 裴宣和念念都很不捨,但見顧沅堅持,又見父皇已經全然不認識他們了,只好答應下來。

 於是,開了春,天氣暖和了些,顧沅便帶著裴元徹搬去驪山行宮。

 臨走時,裴宣一家,念念一家,都來送別。

 裴宣最小的女兒還不滿五歲,拉著顧沅的手,淚眼汪汪的不想祖父祖母離開。

 顧沅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慈愛道,“小不點乖,等秋天驪山的栗子熟了,讓你父皇帶你來撿栗子。”

 小不點乖乖巧巧的點了下腦袋,又走去裴元徹跟前,“皇祖父,你要好好休養哦。”

 說著,張開小小的胳膊,就要去抱他。

 裴元徹眉頭一皺,果斷的往後退了半步。

 小不點,“……?”

 裴宣等人,“……?”

 顧沅也一陣無語,轉頭去看裴元徹,嗔道,“孫女要抱你,你躲甚麼?”

 “她一臉眼淚和鼻涕。”裴元徹嫌棄的看了眼小不點,又扯了下身上簇新的暗青色衣袍,“這是你給我做的新衣裳,不能弄髒。”

 小不點一怔,隨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拔腿就去找她親孃,嚎啕大哭,“母后……皇祖父嫌我髒…嗚嗚嗚嗚,我再也不要喜歡皇祖父了!”

 顧沅看了看被嫌棄哭的小孫女,再看身旁悠然自得,滿臉寫著“誰也不能弄髒我新衣裳”的裴元徹,真是好氣又好笑。

 老傢伙,真有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裴狗:不愧是我(驕傲臉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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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帝后故事最後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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