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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2022-09-08 作者:發電姬

 心裡裝著事, 這一年的冬日,倏然就到除夕。

 每家每戶張燈結綵的日子,宮中的大宴, 一個接著一個,李燼身為太子, 不得不連軸轉, 不過再怎麼忙,也不會忘記青雲院的那一位。

 太子爺這般內斂的性子,難得張揚地寵一個人。

 現下,沒人敢小瞧這位良娣娘娘,人人心照不宣, 恐怕將來太子妃入府,都要敬司良娣三分。

 青雲院。

 “這是太子爺吩咐小廚房做的,”宮女端來一盅藥膳,“良娣看,太子爺就是去宮裡,也極記掛您呢。”

 司以雲端過藥膳,她讓黃鸝拿出碎銀,給宮女:“過年過節的, 勞煩你走這一趟。”

 宮女惶恐, 連連道謝。

 黃鸝把人請出屋子, 就看司以雲捂著胸口,頻頻皺眉。

 到底,還是落下病根子。

 去年, 司以云為李燼擋了一刀,叫當時的齊王府有確切的理由,反了廢帝。

 如今天氣一寒, 她胸口的刀傷,會頻繁地犯疼,她一開始忍著,後來叫李燼發現,倒是比她還上心點,讓御醫來瞧過,又是食療,又是吃藥,好不折騰。

 有一回疼得厲害,她臉上血色盡失,李燼的臉色也十分難看。

 他眉目冷淡,露出殺意:“當日那些刺客,該千刀萬剮。”

 司以雲沒說甚麼,實際上卻覺著好笑,如若當時,李燼能提前知會一聲,她或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可惜沒有假如,李燼是李燼,是她後來才認清的事實。

 當下,除夕夜守,司以雲不打算熬太晚,意思意思就過了,往年哪個春節不是這樣,越到這樣的年紀,越不愛湊熱鬧。

 眼看子時一過,司以雲就要就寢,李燼來了。

 下人換上新的乾淨的水,李燼好生收拾一番,身上還是殘餘股酒味,司以雲命人煮醒酒湯,李燼卻抬手,他低聲說:

 “不必了。”

 看起來是有煩心事,而且,好像喝醉了。

 司以雲坐在他一側,打量他。

 這一年過去,李燼便是二十五。

 按喜鵲和黃鸝的說法,那李燼成為李縉,也有五年。

 正值盛年,李燼臉上每一道線條,猶如絕世名畫中最萬里挑一的水墨風,又雅又別緻,他此刻閉著眼睛,眉頭輕蹙,讓人不由產生好奇,這等謫仙般的人,會有甚麼樣的煩惱。

 司以雲怔怔的,忽然,李燼睜眼,兩人目光對上,她率先移開目光:“太子爺有心事?”

 她只是隨口一問,並不覺得李燼會說。

 然而李燼卻回:“宮宴上,父皇給我指太子妃。”

 乍一聽,司以雲露出驚愕的神情。

 李燼下一句,把她心裡的波瀾撫平:“我回絕了。”

 司以雲:“……”

 她低低“哦”了一聲,難怪呢,這幾日,據說帝后身邊的人都來找過她,不過是被李燼的人擋住。

 她其實有點好奇,即使沒見過皇帝,但皇帝在潛龍時期,頗受廢帝掣肘,大事未成,尚不能隱忍不發,這種性子,怎麼會叫兒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

 李燼沉浸在回憶中,並沒有發覺她的走神,只是撐著臉頰,手指點了點眼角:“嗤,他好像是忘了,當初答應過我,絕不干涉我的私事。”

 這個“他”,就是皇帝。

 聽起來,他們之間還有交易。

 不過這和她有甚麼關係?她只是一個小小的良娣,而且以後,未必還會待在東宮裡……

 她抿著嘴角,將所有情緒藏起來,點點頭,說:“太子爺如今,能自己做主。”

 可能喝了酒,今天的李燼行事率性,他忽的回過神,牽住她的手,目光有些明亮:“再等等,太子妃之位,只會給你。”

 他語速有些快,似乎是激動的,但看司以雲那雙平靜的眼睛,心才慢慢冷下來。

 他傾身靠近她,問:“你不高興嗎?”

 司以雲確定他肯定不止七八分醉意,只說:“如此榮寵,妾身自然高興。”

 “你是該高興,”李燼把玩她的手指,“一個教坊司出來的女子,有這樣的造化,饒是誰,都該高興的。”

 司以雲垂下眼睛。

 李燼不依:“但你還是不高興,因為我不是……”

 司以雲連忙看看左右,幸好屋中沒留人,她出聲打斷:“太子爺慎言。”

 “這,”李燼眼眸一眯,“有甚麼不好說的。”

 他手指挑起司以雲的下頜,呼吸噴在她臉上:“因為我不是兄長,所以,你就甚麼都不放在心上。”

 活人最忌與死人比。

 若李燼清醒,他絕不會說這些話,甚至,他連想都不會想,因為,這是能讓司以雲留意他的辦法。

 可是,今天藉著醉意,他說出口。

 尤其是知道司以雲身上落疾,與自己以前的手段有關之後,他心裡一直沉沉的。

 他後悔嗎?

 不,再來一次,他也會潛伏在司以雲屋中,等刺客進屋,拿到最實在的證據,這是能起事的、最名正言順的途徑。

 可是,看她因傷口不適,更是提醒他,他已經沒有資格任意妄為。

 過去他再怎麼做,司以雲能夠容下一切,現在不一樣,因為他不是兄長。

 見司以雲不回話,李燼說不出具體的滋味。

 認命與不甘,來回在他心間糾纏,他亟需一根救命稻草,緊緊抓著,以防自己沉入這情緒的洪波。

 李燼抬手撫她眉眼,輕嘆,語氣帶哄:“既然你喜歡,我就成為他。”

 “沒甚麼大不了的。”

 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支短笛,眯著眼睛在辨別笛孔。

 見狀,司以雲拿走他的笛子:“爺喝醉了。”

 李燼卻抓住她的手,順勢將她抱入自己懷中。

 較以前,他們如今的關係,是緩和許多,也很久不曾爭吵過。

 可是李燼卻總有種,抓不著、摸不清的感覺,他只好擁著她,用各種觸感,感知她的存在。

 他的吻落在司以雲頜下,沒找準唇的位置,執著地咬了咬她下頜,順著往上,終於噙住她的唇。

 忽然,李燼感覺自己有疤痕的耳朵被碰了,即使是醉了,他依然保持著警惕,一下鬆開她的雙唇,與她拉開距離。

 司以雲便也放手。

 李燼心中跳得極快,酒的作用下,他腦袋裡有點疼,有些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還是司以雲主動說:“時候不早了,太子爺睡吧。”

 李燼看著她。

 她的臉色、語氣極為自然,好像剛剛不曾碰他耳朵。

 ***

 除夕過後,還有甚麼大節,就是元宵。

 這是新朝第一個太平的元宵,去年元宵,因皇位易主,擢升心腹打壓政.敵,事宜多,難免從簡,今年帝后要去京外的皇寺祈福,太子也得去。

 除了李燼,司以雲也要去。

 李燼顯然並不樂意,但這是帝后的命令,好似鬆口太子妃的事,總歸只有司氏入得了他的眼,該給帝后瞧瞧。

 李燼才吩咐司以雲。

 這一日從早晨,他的眼皮就隱隱地跳,今日,約摸是會發生甚麼,但不管甚麼事,他已有應對之策,不可能讓她受傷。

 為她披上厚厚的麾衣,他低聲說:“若有人為難你,你不要忍著,我的人,不可能受欺負。”

 語氣略是自負,不怕她一個不小心,被皇后降罪。

 司以雲點點頭。

 李燼仔細抻抻她的衣領,輕笑了聲。

 兩人共同坐上出宮的馬車,多出另一輛本該是司以雲乘坐的馬車,李燼讓人把馬車牽回去。

 他俯身踩車轅時,眼角餘光看到給那輛馬車套轡頭的,是個生面孔。

 他回身要下車,司以雲跟著上來,問:“太子爺,是有甚麼事嗎?”

 李燼再看那人已經牽著馬車走,那只是一輛空馬車,就算真是賊,拿這輛馬車有甚麼用?不由笑自己疑心重,對司以雲說:

 “無事。”

 與太子爺共乘,沒有人會質疑司以雲逾矩,所有人都只認為,她遲早是太子妃。

 馬車平緩地走在官道上,因與帝后的行駕錯開,他們這一隊人不算多,外頭也不吵鬧,偶爾傳來車輪骨碌聲。

 車內很寬闊,司以雲與李燼並坐,有宮女送茶,她拿起一盅,吹了吹,自己喝一口。

 見李燼沒動,她拿起另一盅茶,遞到李燼手裡:“太子爺,喝吧。”

 李燼輕抿一口。

 他微蹙眉頭,總覺得自己好像忽視甚麼,這時候,司以雲突然問:“京外的皇寺,太子爺去過嗎?”

 李燼想到一群老禿驢,只說:“以前去過兩三回。”

 “哦,”司以雲雙手放在膝蓋上,說,“畢竟是京外,妾身第一回去。”

 李燼想了想,說:“方丈是醫手,讓他給你調理身子。”

 司以雲愣住:“調理身子?”

 過去司以雲一直沒有身孕,李燼不覺得有甚麼,但這麼久,她會成為太子妃,需要傍身之物。

 司以雲也是聰明人,因此在反問完,忍不住笑了:“妾身知道。”

 “不過,太子爺,”她難得有談興,李燼便看著她,聽她說,“我這身子底子,是在教坊司壞的。”

 李燼重複一遍:“教坊司?”

 司以雲:“嗯。”

 她不是很在意的模樣,說:“教坊司媽媽為防萬一,畢竟,若是懷上再打掉,總是更傷身子的,所以會讓我們早早就服用避子湯,服用到一定程度,女子……”

 “難以受孕。”

 四個字,對她來說,好像沒有重量,可李燼還是聽得擰起眉頭,目中有一霎的殺意。

 教坊司的女子,是特別調理過的,只是,他沒想到,司以雲本是清倌,也會沒有生育能力,不過,他回過神來,這不是重點。

 他只是想讓她成為太子妃時,手中有更多籌碼。

 既然沒法,那就沒法吧。

 不過,不難想出她當時在教坊司的境遇,明知道再細究過去沒用,但李燼想,等回京城,定是要動教坊司的。

 他就是這般睚眥必報。

 李燼說:“該調理的,還是調理。”

 長期服用避子湯,定會損身體根基,就算不是為了子嗣,也該去皇寺看看。

 司以雲垂眼:“多謝太子爺。”

 好似怕她擔心,李燼寬大且溫涼的手,放在她交握的手背上,只說:“雖然你身出教坊司,但沒人會、也沒人敢指摘你的身份。”

 司以雲盯著他指上細碎的傷痕,動了動嘴唇:“太子爺。”

 李燼看著她,等她說話。

 司以雲悄悄吸口氣,才繼續說:“那確實是暗無天日,我甚少,或者說,幾乎從沒在您面前提過。”

 李燼留意到她的稱呼變成“我”。

 他心中輕軟,坐得與她近一點,兩人肩靠著肩,他寬慰:“不想說,便不說。”

 司以雲側頭看他,目中平靜:“我之所以提起,還是想和您說,在那種日子下,我亦有想要完成的事,因為曾有一曲笛聲,讓我在那種日子,多出期盼。”

 笛聲。

 李燼瞳仁微微縮緊,好像有很多畫面擠進他腦海,又紛紛一鬨而散。

 他知道了。

 那個站在船頭吹笛的少年,究竟為誰,那飄舞的金色紗織披帛,呼應的是誰……

 都與他無關。

 “當時,聽說廢帝有意從教坊司提一個清白身女子,送給齊王世子,”司以雲邊喝茶,邊說,“我自薦,帶著一種報恩的心……”

 李燼神情略僵硬:“別說了。”

 她的意思是,她離開教坊司,就是為了李縉。

 他即使是猜到,也不想聽到。

 司以雲頓住,如他所願,沒有繼續說那句話,只是話題還是圍繞這:“如今,人已不在,我再留在東宮,沒有意義。”

 為了一個人,離開教坊司,拼盡千百方能耐,終於留在他身邊,而現在,因為他不是李縉,她要走。

 他心裡堵得慌,不自覺喝茶,壓住不快:“你與我說這些,是想做甚麼?”

 “讓我放你走?”他哂笑,聲音中,有自己也察覺不到的刺意,“可是就是走了,你能去哪裡?去找李縉的墳墓,給他守孝嗎?”

 司以雲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燼竟從那目光中看出憐憫。

 他舌尖抵住牙齒,讓自己心思鬆快點,不要說這些個話,語氣雖然緩和,仍問:“你出教坊司,是為兄長,而離開東宮,也要為了他?”

 司以雲搖搖頭。

 她輕聲說:“為了我自己。”

 馬車內外,靜默一瞬。

 李燼喉頭微緊:“所以你,非得離開我?”

 司以雲認真的說:“太子爺,人的一生,總該為自己活。”

 他閉了閉眼,眼角眉梢還是些許戾氣:“東宮,從沒虧過你甚麼,我也沒要你為我活吧?”

 “這樣,”他唇角有點發緊,聽著自己的聲音,莫名覺得陌生,“你還是,只為了兄長?”

 司以雲看他,又一次強調:“我是為我自己,太子爺何必和世子爺爭。”

 李燼長出一口氣。

 他心緒不寧,抬手按眉頭,只聽司以雲又說:“我說這些,並非要惹怒太子爺,只是……希望太子爺,不要活成世子爺。”

 “太子爺,你不是世子爺,你們同胎,卻不是同一個人。”

 她目光平靜:“始終都不是。”

 李燼頓了頓。

 這半年多,他將自己套進李縉的影子,司以雲便願意緩和態度。

 如今,是她與他說,不要活成李縉。

 可是,不要活成李縉,他還能活成誰?他的身份地位,處事方法,都是套用李縉的,甚至,他試圖剝奪司以雲對李縉的嚮往。

 現在,他還能活成誰?

 他不知道,他好像陷入迷霧之中,不得方向。

 扯扯嘴角,他只覺太陽穴“砰砰”地跳。

 李燼抬起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耳垂,這裡有一道疤,他總需要確定,方知道接下來怎麼做。

 而司以雲低聲說:“望太子爺記住這些話,”她聲音很輕,“我們兩人之間的恩怨,早該一筆勾銷。”

 這麼明顯的暗示,叫李燼眸底一沉。

 他看向司以雲,難掩凌厲:“你,甚麼意思?”

 司以雲:“太子爺不妨看看周圍。”

 李燼心緊地縮起,忽的一陣耳鳴,終於知道哪裡不對,猛地站起來,掀開車簾,外頭這山路景色,根本不是去皇寺的路!

 他知道了,那另一輛本該司以雲一人乘坐的馬車,肯定替代他們這輛,在前往皇寺的官道上。

 他回頭看司以雲,又氣又好笑:“你早就謀劃好了?”

 司以雲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說話。

 馬車在這時候停下,一個少年掀開車簾,他眉眼清秀,身子有少年人的勁瘦,聲音低:“主子,一切準備妥當,可以走了。”

 此人正是被李燼放過一馬的喜鵲!

 李燼冷冷看著喜鵲。

 若是目光能殺人,李燼早就把喜鵲殺死,他去拉司以雲,卻發現剛剛那個動作之後,他突然手軟腳軟,顯然是茶水裡下了東西。

 眼看他差點跌倒在地,司以雲扶一把,將癱軟的他放在椅上。

 男人身體的重量,她很清楚,手下隔著一層衣服,面板是溫涼的,她也很清楚。

 直到這時候,心中的悵然,突然蔓延開來,可惜只有一瞬,心情重歸平靜。

 她為了今天,準備得太久了,她一定會走。

 對上李燼兇狠的目光,司以雲溫和地笑了,說:“保重。”

 李燼呼吸漸漸重起來。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都安排好了,太子妃冊封的儀式,該準備的東西,也都準備好了,只等元宵過後,他還購置很多笛子,很多很多笛子,白玉青玉紫玉,木的竹的銅的,數不勝數。

 他也可以愛笛子。

 他是心甘情願,在她面前當病秧子李縉的。

 李燼可以死,但李縉會一直、一直活著,只要她樂意。

 可是,她怎麼能走?

 她走了,他該怎麼辦?

 李燼腦海混沌一片,顧不得喜鵲在,他竭盡全力,抓住她的手臂,只看著她,說:“不準走。”

 司以雲低頭,她看他攥住她,低頭去掰他的手指。

 這是李燼第一次覺得這麼慌,失措無力,有甚麼無法掌握的東西,從他指縫流走,將他緊緊纏繞,他語氣急促:“我與兄長長得這麼像,你,真的捨得?”

 司以雲沒有回聲,掰開他第一個手指。

 李燼嘴唇顫抖,他死死地瞪著她:“你敢走,青雲院的下人,不用活了!”

 司以雲應聲了,回:“所以,你與世子爺,一點都不像。”

 李燼忽的想起,他要學李縉的悲憫,就不該說這種話,可是他是慌不擇言,是她要走,他總有要留住她的東西——

 他,居然沒有能留得住她的東西?

 他咬住舌尖,感覺疼痛,不至於身體被立刻麻痺,說:“你在生我氣對嗎?”

 “氣我下毒,氣我讓你擋刀,氣我,讓你變成王家女?”

 司以雲又掰開他一個指節,她鳳眸裡不再平靜,只是,李燼看出,那是憐憫,她說:“太子爺,這些,都過去了。”

 她說:“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們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

 “不可能,”李燼近乎咬牙切齒,“沒有一筆勾銷,不會一筆勾銷!”

 話音剛落,李燼手上一空,司以雲已經掰開他所有手指。

 剛剛還坐在他身邊的人,現在,後退一步。

 一步而已,對李燼來說,遙不可及。

 藥性已經流竄於四肢百骸,他身體發軟,根本不可能靠過去,虛空中的手,也垂下來。

 可是,他怎麼能眼睜睜看她離開。

 下一瞬,從他唇邊落下一滴血珠。

 他用手臂撐著自己,眼看司以雲下馬車,猛地從椅上下來邁開步伐,腳一軟,“咚”地一聲,摔在馬車裡。

 司以雲往回看。

 李燼趴在地上,如此堅持著,他額角滲出汗水,衣裳有些許凌亂,雙目赤紅,撐著發軟的身子,朝她前進一步,他的聲音又慢又啞,好似五臟六腑被割裂:“不要走……”

 “你覺得,我做錯了,我改,好不好?”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說話。

 幾乎只差把“求”字擺到明面上。

 他在求,求她不要走,不要拋下他,不管甚麼事,他都願意做,就是把這靈魂、肉.體全部賣出去,只要,她不要離開他。

 見司以雲步伐停下,他好似看到希望,屈著手臂,仰起頭,他柔和地笑著:“我以後,只做李縉,好不好?”

 司以雲蹲下,與他平視。

 李燼還沒來得及歡喜,只看司以雲伸出手,蓋住他的眼睛,她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來:

 “李燼,不要自欺欺人。”

 她低頭,呼吸噴在他耳側,小聲說:“對不起。”

 李燼僵住。

 其實,這段時日,司以雲是清醒的,只是,為了讓李燼疏於防備,每每他舉止越往李縉靠,她就會假意沉迷。

 結果,一個假沉淪,一個真沉迷。

 她將不屬於他的東西,收走了。

 李燼目眥欲裂。

 被徹底暈前,他嘴巴動了動,他只是想問司以雲,她讓他不會自欺欺人,那她有沒有不是演的,而是真的認識過李燼的時候……

 哪怕只有那一刻、一息的時間,哪怕只有一句話、一個詞的形容。

 但是,沒來得及問出口。

 他閉上眼睛,不知是從額角,還是眼角,一滴水倏地滑下,落在衣袖上,快得沒人察覺到。

 時辰到了,藥性過去後,李燼渾身恢復力氣。

 他坐在馬車地板上,一腳屈起,手架在那腳上,外頭暗衛跪著請罪,他只定定地盯著馬車的角落。

 他兩眼沉寂,一動不動,這方天地間,仿若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不知道想了多久,突然,他抬手摸摸耳垂,另一手從靴子拿出一把軟匕首。

 他很清楚自己耳上的疤痕長在哪裡,長成甚麼樣,因此,不用對鏡子,仍能順著橫貫半個耳朵的疤痕,刀鋒割過。

 鮮血噴濺,血流如注。

 他把半個耳朵割下來。

 沒覺疼痛似的,他隨手把那塊死軟骨丟到一旁,眉頭都沒皺一下,甚至,勾起嘴唇笑了笑。

 “李縉”只是符號,實則有兩個人。

 他們就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唯獨這道疤痕的區別,而這個疤痕,他毀掉了。

 從此後,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李燼和李縉的區別。

 沒人活著,也沒人死去。

 沒人被愛,也沒人不被愛。

 他解脫了。

 ***

 以雲坐在馬車裡,昏昏欲睡。

 系統敲她:“搞完了。”

 以雲從睡夢中猛地回神:“搞?搞甚麼?男人嗎?”

 系統:“……”

 系統嚴肅地說:“我是說任務,完成了,白月光判定成功,咱可以走了。”

 “哦,”以雲打個呵欠,趁沒人在,她伸懶腰,“現在走嗎?”

 系統:“對啊,不然要賴在這個世界嗎?”

 以雲垂眼看著手腕,上頭,有男人剛剛攥過的指痕,都中藥了,還能抓得那麼用力,也是難為他。

 她忽然嘆口氣:“捨不得了。”

 系統:“?”

 以雲:“其實我和李燼,還挺合拍的。”

 系統呵呵一笑,完全猜到司以雲要說甚麼,不耐煩地說:“不就是俄羅斯方塊,下個世界還有,走吧。”

 以雲驚訝:“你在想甚麼呀,我只是說,我們倆挺配的,都是戲精。”

 她還嘆息,帶著幸災樂禍:“你現在,可真是太汙了。”

 系統:“……”它程式爆炸了,它會變成今天這樣,怪誰啊!系統太難了,在辭職的邊緣瘋狂跳動。

 以雲看著窗外的景色,若有所思:“他是個瘋子。”笑了笑,小聲說,“陪他瘋一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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